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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聚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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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欢的事件告一段落,同学们知道后纷纷捐款,虽然数额不大,但至少尽绵薄之力。曾椽帮她还掉了亲戚家的十万贷款,收钱的时候小姑娘是跪着的。
“谢谢你……谢谢你。”周欢不停地重复道,她想起当时在电影院曾椽给她的爆米花,她就庆幸自己总是能遇到好人。
曾椽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份感谢,硬是把对方拉了起来,“别谢我了,这些钱你拿着,就当是我们这些有钱人的弥补吧,不用还我了。”
周欢怎么敢不还,“不行,我攒够了一定会还你的!”
“好好好。”曾椽拗不过,“你先把银行的贷款还了,我的不急,哪天真没钱了会问你要的。”
新闻专业的学生们过来了,他们得知此事后也想伸出援手,尝试向通过媒体向社会施压。他们开始想周欢询问详情,打算写个报道发出去。
几个月后,报道雷声大雨点小,在起初积累了一些民愤后,随着时间的消磨又淹没在了其他的热点事件中,并没有产生什么实际性的效果,就好像只要预售的制度不改变,他们这些只会伸冤的蚂蚁怎么呐喊都是没人听见的。
周欢想不明白,她问曾椽,这到底是为什么。曾椽只能告诉她说,甲乙方就像是司机和乘客,从前因为路况良好司机贪心,总想飙车玩点速度与激情,没想到后来下了一场雪,超速的车辆因为冰雪路面打滑飞了出去。
司机和乘客都撞得头破血流,就算有医生也难以救活,但这本质上并不是仅仅是下雪的问题,驾车的人没有遵守交通法规,甚至不考虑乘客的安全,更是罪加一等。
周欢问,那应该怎么办呢?曾椽说他也不知道,但你一定要活着,因为只有活着才能有翻盘的机会,就算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是等到死,都要等着。
人活着有时候就是为了一口气,你甘心就这么算了吗?
周欢说她本来是甘心的,但是这么多好心人要帮她,她突然就不甘心了。她说她能吃苦,她要熬着,就算是没钱上诉,也要每天上网喊几遍冤。
曾椽笑了,承诺说以后等我真的有钱有权了,一定会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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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场大雪,真的就在年初的时候,粉墨登场了。一场大规模的传染性肺炎蔓延整个南城,为了防止交叉感染,城市被封、道路被堵,人们纷纷戴上口罩,生活受到了极大影响。
学校被封了,里面的学生出不去,外面的老师进不来,曾椽小区也有人传染上了,他和张冬余被隔离在了家里,每天都愁着下一顿怎么办。
“哎呦,这群人什么逼手速啊。”曾椽抱怨道,“都四五点起床抢菜的是不是,连颗大白菜都不给我留?”
“还剩什么了?”张冬余问。
“蔬菜只剩土豆了,怎么办,中午我们吃土豆咖喱牛肉怎么样?”曾椽提议。
“行,大白到了,我先去,你身份证拿好。”张冬余提醒。
“嗯。”
已经一周了,他们这一栋楼的居民每天都会接受核酸检测,喉咙被捅得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医务人员更加辛苦,口罩和手套的勒痕都让人看着心疼。
“我看业主群里说隔壁一栋是不是又拉走了几个?”曾椽在做完核酸后问大白。
大白点点头,“你们在家也要记得消毒,有什么身体不舒服的及时上报。”
“好的好的。”
大白收好棉签和试剂,走去下一户了,曾椽躺回了沙发上,哀叹着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对了,今天出考研成绩啊。”曾椽最近都快忘了这茬了,“成绩什么时候公布啊?”
“应该快了,赵振竹还在查。”张冬余也挺急的。
“你说他能上岸吗?”
“说不准,但我觉得应该行。”
“哎呦这话,几年前我还真不信,现在真是说不准咯。”曾椽调侃道,“我去做毕设了,成绩出来了和我说一声。”
下午,曾椽正在书房里专心画图,张冬余忽然推开了房门,把手机递给了曾椽。
“出来了,看。”张冬余看起来挺开心的。
曾椽震惊地看着公布的成绩单,“赵振竹,初试第一?我没看错吧,真的假的,这家伙是转性了还是你这补课班有神奇功效啊?”
“别胡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很能抱佛脚。”张冬余笑道,“再说了,他一个本校的还考不好,说不过去了吧?”
“也是,亏我还想表扬他来着。不过现在以他这成绩,就只打算在我们学校当个辅导员?”
“他刚刚和我说他改主意了,他要当个大学老师。”
“啊?”曾椽警觉起来,“他这是要继承你衣钵的意思嘛,臭小子我还没机会继承呢,跟我抢饭碗?”
“你不是要创业么,不是一个赛道的有什么好竞争的?”张冬余给他吃了记不疼的毛栗子,“你放心,你以后赚得肯定比他多,别焦虑。”
“切,我有什么好焦虑的。”曾椽不知什么时候,也学会死鸭子嘴硬了,“就凭他,呵呵。”
“好了,背你的书去吧。”张冬余说道,“等会别吵我啊,我要上网课了。”
曾椽当然是继续不屑,又不敢明说,只能暗自较劲,心说你信不信等会上网课的时候我就地表演一个唢呐吹奏,让你的学生们听听什么叫国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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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站好了站好了,男生去后排女生来前排,最前面的同学稍微蹲一下,哎对对对。”
“别哭丧着脸,大家都笑一笑!”
六月,是毕业季。
今年的毕业生调侃自己为“最为倒霉的一届”,虽说大家年年都说自己最倒霉,但刘永说得还真没错,上头真的对房地产企业提出了“三道红线”指标,老百姓终于能有点保障,在买房前查查甲方有没有踩线了。可同样伴随而来的楼市寒冬可是苦了这群靠专业吃饭的建筑生们,他们甚至听前辈们说,有些人都被裁员了。
“不行就转行,考研考公呗!”赵振竹嚷嚷着,“路又不是只有一条,大学五年白读就白读了,往后这么多年总不能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就你话多,你能不能把帽子带带好,都要蹭到我头上了。”陈皮抱怨道,“以后毕业照上我可不想说认识你这憨批。”
“哦呦陈大设计师,转行吃香饽饽硬气了是不是?”赵振竹站在拍照的台阶上也不老实,“还不认识我,你信不信我到时候把你黑照全抖出来?”
“说的好像我没有你黑照一样,哈哈。”陈皮反驳。
这两个人,又开始吵嘴了,他们没打起来,只是因为大家都为了毕业照要挤在一起,根本活动不开。老袁啼笑皆非地看了眼曾椽,曾椽也笑了。
张冬余拿着个单反来看曾椽毕业了,曾椽招呼他过来一起拍班级合照,张冬余只站在远方摇了摇头,不太想去凑热闹。
“杜老师!”曾椽大吼,“让张老师也来一起拍吧!”
张冬余愣住了,心说你小子可真会给我找麻烦啊。
“张老师?”杜瑛四处搜寻,还真的看到了自己的老同事,“张老师过来怎么都不说一声啊,快来一起拍!”
“我……”张冬余拿着个相机左右为难,“我给你们拍就行了。”
“张老师过来一起拍啊!”大家起哄道。
“就是啊,扭扭捏捏搞毛啊!”有男生故意戏谑着。
“哈哈哈哈!”
大家忍不住哄笑,张冬余脸皮都要掉没了,这下是不得不过去了。
曾椽偷着乐,看到张冬余被杜瑛拉到了前排,坐在了中间这个相当扎眼的位置。院长和蔼地看着他,招呼他赶紧坐好。
“小张啊,赵振竹考第一,听说是你的功劳啊。”老王说道。
“是他自己努力,不是我的什么功劳。”张冬余讪讪着。
“别谦虚,自己创业也蛮好的。”老王忽然笑了,“一届一届送走这么多批学生了,还是你留给我的印象最深刻啊。”
“院长,不敢当。”张冬余许久没说客套话了,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夸你呢,紧张什么,都多大人了。”老王拍了怕他的肩膀,“赵振竹和我说了,说他以后也想留校当老师,我酌情看他表现,看在你面子上帮他这个忙。”
“谢谢院长,不过我敢担保,虽然这学生平时看上去挺懒散的,但是关键时候还是很有冲劲的。”
“我知道我知道,以后培养起来我就不愁招老师了嘛,哈哈。”
张冬余瞄着这个老狐狸的笑容,心说王老师还是这个德行啊,还说什么对他印象最深刻,估计对每个都这么说。
“好了好了,同学们都看过来啊,三二一就把帽子飞出去,小心砸到其他人,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三、二、一!”
黑色的毕业帽纷纷飞向空中,大家大声喊着茄子,咧着嘴露出了最开心的笑容。他们毕业了,从此以后他们就如同这些飞在天空不知落在何处的帽子一般,天涯海北各奔东西,或许很难再聚。
但大学的时光,他们永远不会忘记。老师、同学,那些陪伴他们熬夜的图纸模型、鼠标键盘、泡面火锅,都将成为人生里永不可磨灭的记忆。
张冬余捡起脚边曾椽的帽子,望着身后从台阶上缓缓地走下来的男孩。夏日的阳光在今日竟然如此温和,男孩手捧向日葵,将花束递给了他曾经的老师。
“张老师,这么多年辛苦了。”曾椽的笑容,虔诚又温柔。
张冬余红了眼眶,忍住没当这么多人的面哭,将手中的礼帽带回了曾椽头上,“恭喜毕业。”
他们之后相对无言,却似乎说尽了这五年来所有的话。从相识的那一刻开始,他们注定是要互相扶持,相伴终身的。
赵振竹看不下去了,不解风情地在远处喊道:“哎呦好了没两位哥哥,别煽情了,不是说要拍宿舍照吗,快点啊,有事回家腻歪去!”
“就是啊。”陈皮毫不留情地调笑着,仅此观点上,他是支持赵振竹的。
“滚蛋,就你们屁事多。”曾椽从缱绻的余韵里挣脱出来,朝他们发了几道犀利的白眼,“拍啊,赶紧拍完我要回家腻歪呢!”
张冬余一个飞毛腿踢在了他的小腿上,“腻歪个屁,回去给我准备出国的考试。”
“哦呦,知道了。”曾椽飞奔至舍友身边,“余哥帮我们拍啊,多来几张,这几个人长得丑,不多拍几张到时候没一张能用的。”
“去你的,咱风流倜傥好大男儿哪里丑了!”赵振竹嚷嚷着。
“就是啊,这我就不服了啊!”陈皮应和着。
“还椽哥呢,是曾老板。”老袁调侃道,“会不会说话?”
“啊对对对。”陈皮一个个指过去,“曾老板,赵老师,陈姓打工人,那您是?”
“袁主任呗,是吧主任!”赵振竹越笑越开心,又说起了单口相声:“主任俺家猪被偷了,您快帮帮俺!”
“滚!”老袁咆哮着。
“哈哈哈哈!”
取景框里,四个大男孩勾肩搭背,大笑着互损。张冬余悄悄地将摄像调为了摄影模式,将这一有趣的时刻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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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校的那一天,曾椽走在竹林间,望着身后的校园万分不舍。陈皮终于是鼓起勇气,在分离的最后一刻拦住了他。
“椽哥。”陈皮气喘吁吁的,“有句话,我一直都没说。”
“什么话,对不起?”
陈皮尴尬道:“……嗯。”
“我一直在等你说,期间差点没忍住就要往你身上招呼拳头了,兄弟。”曾椽过去往对方身上捶了一拳头,“你说你怎么想的,又不是你和男的谈,你生什么气啊?”
陈皮讪讪着,“操,话也不能这么说啊。”
“那应该怎么说?”曾椽笑了,“不就是这个道理,现在想通了?”
“想通啊?还没。”陈皮叉着腰,“张冬余难道有什么吸引的人地方吗,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你不是个直男么,你要是看出来了还了得?”曾椽嗤笑,“大哥,你这辈子可千万别看出来,算我求求你。”
“操,妈蛋。”陈皮翻了个白眼,比了个朝下的手势:“所以说你应该不是……这个吧?”
“我是你大爷,你们这帮人的脑回路能不能正常点?”曾椽真服了这帮人了,“大学五年啊,哥们什么性格你还怀疑这个?”
“啊行行行,不是就行,不是我就勉强接受。”陈皮嘴硬着,“你们俩好好过,你要是被渣了兄弟一定帮你。”
曾椽心说,被渣个屁啊。他还想骂陈皮几句,就听到身后树林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他招呼陈皮别出声,两人掰开竹林叶片,偷偷地从缝隙里看过去。
树林掩映中,老狗捧着一束鲜花,正在对毛毛表白。
“卧槽。”陈皮来劲了,一边无声地感叹着一边拿出了相机,“快快,记录美好一刻。”
曾椽看着眼前这个场景,却越想越不对劲。他想起当初在专教,老狗当着张冬余面见义勇为给妹子拿U盘的行为,心说好家伙,合着你小子算盘打得好啊,不是助人为乐,是英雄救美啊!
竹林对过,老狗终于是鼓起勇气,在毕业前结束了自己的暗恋。毛毛在原地踌躇着,羞红着脸说自己还是要考虑考虑。
“谢谢你的花,我……我先回去了!”
毛毛跑开了,老狗落寞着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曾椽原本想上去给这小赤佬几个大比兜的,但想想还是饶过了对方,毕竟之前已经报仇雪恨了,他们早就扯平,还有就是他太明白了,暗恋的人……都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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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曾椽考完了试,年底,他得知自己录取了。他拉着张冬余回栖山还愿,他们再次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就好似兜兜转转画了一个圆圈。
张冬余已经习惯在寒冷的日子将手插在曾椽的口袋里,毕竟这小子一年四季都是热乎乎的,像个汤婆子。
“吴向东可真会找地方啊。”曾椽抱怨着,“这都逛了一整圈了,这老头当年到底在哪里取景的啊?”
“会不会你记错了?”张冬余哈着热气,“都这么多年了,小时候的记忆难免会有差错。”
“不会啊,我记性很好的。”曾椽不甘心,“我小时候还在他旁边递颜料呢,肯定有这个地方啊。”
张冬余突然停下了脚步,曾椽被连带着站住了,他提着颜料捅想回头问张冬余怎么了,眼睛却突然被人捂上了。
“我找到了,带你去。”张冬余有样学样,神神秘秘的。
“干嘛呀余哥,你手放回去好了,我不睁眼。”曾椽乖巧道。
“那就别睁眼啊。”张冬余嘱咐,“来,跟我走,小心台阶。”
曾椽因此,也当了一回盲人。他小心翼翼地跟着张冬余,终于在七拐八弯之后停了脚步。他听着耳边风的倾诉,心率有些加速。
“到了,睁眼吧。”张冬余的声音传了过来。
曾椽深呼一口气,缓缓地睁开了眼,而眼前的,并不是期待的儿时场景。张冬余走到溪水边的石头上坐下了,他戴上了帽子裹紧了围巾,像个模特一般坐得端正。
“画吧,不是要我帮你设计吗?”张冬余说道,“你不画意向图,我怎么知道你要什么样的?”
曾椽轻轻地放下了颜料桶,望着眼前的这块再也熟悉不过的空地。他忽然就明白了,其实找寻儿时的回忆已然不重要,只要人在,图框里的美景在哪里都是。
他支起了油画架,看向了远处的男人。他想起五年前自己那张不堪入目的意向图,忽然笑了。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也该重新画一张专业点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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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又是三年。曾椽已和张冬余从日本回来,开启了漫漫创业路。他想做可移动的蜂巢住宅,虽说这几年可能实现不了,但他一直都做着白日梦,希望未来有一天人们可以不用付高昂的房价,年轻人可以实现租房自由。
陈皮和方蕊结婚了,虽然小两口在大城市压根就买不起房子,月月光也存不出钱,但他们互相照顾的租房的生活也过得不错。
人有各自的活法,老袁考上了公务员,抱着铁饭碗按时上下班,却因为疫情的缘故,也没比其他人轻松多少。
赵振竹留校当老师了,他现在还只是辅导员,偶尔能帮教授代代课,但和年轻人一起混的日子,让他觉得自己还年轻着。他时常看着办公桌上的合照,夸大其词地向学生们阐述着自己上大学时期的光辉往事。
某天,赵老师正发着高烧坚持在网课的岗位上,一口一个浓痰听着学生们讲PPT,在发现一个小子又画错的时候,气得差点烧到了40度。
自此,赵老师的趣味表情包又多了一款,可谓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