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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宜春宴 二月朔,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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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朔,绵密细雨纷撒于琉璃彩瓦,叮叮咚咚顺檐而下,于清晨渐而终止。
金色香炉浮升一缕青烟,八岁的女孩身着粉色襦裙侧坐于窗边,小手偷偷攀上茶座,一边小口抿着栗子糕,一边偷偷瞟向候着的常嬷嬷,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一旁候着的常嬷嬷查点着公主的珠钗,状似无意地拿走了茶几上的水壶,恭敬地问道:
“主子您字练得如何了,皇上今儿说不定要查您功课。”
甜腻又粗粝的糕点融入口腔,为湿冷的冬日增添一丝暖意,若是配以热茶解腻更佳。
咦,茶呢?
坐在榻上的永嘉听着撇了撇嘴,嗓子稚嫩中带着沙哑,接过常嬷嬷递来的热茶,全然忘记自己偷吃栗子糕已经暴露。
“嬷嬷,能去太子哥哥那里拿两张交差吗?”
“那公主可是为难太子殿下了,太子殿下的笔风凌厉,您的字体却颇为古朴,实在是无能为力。”
萧絮黑曜石般的眼睛盯着自己粉嫩微胖的双手,垂头丧气地走进书房。
二十页的诗经,三个时辰完全写不完,姑且凑个数吧。
仪太后过来的时候,就见着这么一幕,
小姑娘摇晃着头上的两个发髻,嘴里念念有词,苦大仇深地执笔站在桌前,眉毛挤弄得一高一低,滑稽极了。
“咱们子彤要是写不完的话,就不写了。”
萧絮的眼睛忽然就亮了,像是看救星般地看着皇祖母。
年老为端庄的妇人增添了几分皱纹,染上佛前的檀香,倒真像是观音娘娘救人于水火之中。
“宜春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到时候你如实说就是。”
硕大的墨点滴在宣纸之上,三页的成果又毁了一页,萧絮的心如同外面的雨滴淋落于地,由着皇祖母牵出两仪殿。
“皇祖母会为我说话吗?”
柔嫩的小手不老实地拽着仪太后的衣袖,却得到慈祥又略微遗憾的声音:
“我也怕你父皇呢!但愿小永嘉不要连累我,一起被责备才好。”
略微狼狈的小身板由嬷嬷牵离太后时,转而又变得雄赳赳气昂昂,她想:至少气势做足,万一就蒙混过关?
——
风雨未过桐华时,宜春苑中梨萼披。
天子赐宴群臣嬉,少年都尉方追随。
曲江园林上座,宣帝萧詧扫向右侧,单手摸索着冷光扳指,抬起酒杯敬向坐下臣子,聆听着铁甲兵跪拜之声,寓意着南梁的国力昌盛。
年幼的皇子与世家子弟则坐于学子监的易席之上,中间小路连接着御花园,世家主母、妃嫔坐于其中,品春茶,也是开春的一份吉利。
萧絮便坐在长公主身后,可长姐的柳眉细腰完全遮挡不住她的面若银盘,抬头再看前方神色莫测的太子,可真是坐如针毡。
脑海里全盘算着待会儿的说辞,
“顾盼有情的笔势跌宕多姿,点画潇洒流动、方圆兼容,运笔一波三折。”
是呢,宣纸上的字宛如音符般有高有低,可不就是一波三折吗!
如此想着,小姑娘倒是多了些自信,端正地坐于桌前,倒叫人瞧不出错来。
南梁民风开放,年□□女皆可坐于一堂。而宣帝虽然子女众多,但是公主稀少,现如今两位公主皆由先皇后所生。
继而皇子身后是公主,公主后便坐着世家公子。
谢朓身份低微,正巧坐于后排的角落,倒是方便于观察众人。
少年的白衣半旧,衣襟却贴的严丝合缝,端正地坐于位上,墨色的深瞳暗不见底,透过茶水盯着前方。
长公主身后,好像没见着娇小的永嘉,可是生病了?
想着着印象中瘦弱又温柔的萧絮,连带着深不见底的眼眸都变得温和。
谢二公子摆于桌上的前臂略微僵硬,至此世界已有一周,手臂伤势严重,不是简单处理能好,
——
许是年纪尚小,萧絮不耐久坐于桌前,晨起所食栗子糕此刻宛如石子沉于腹中,便起了出去走走的念头。
微胖的身躯不安的扭动着,频频侧头往回观望。
沉寂的少年便在此刻捕捉到了这个小胖妞的忸怩,正愁如何给手臂治伤呢。
那姑娘坐于长公主身后,平常是永嘉的位子,想来地位不低。
于是,身高萧絮两尺的少年,等待片刻便跟着小姑娘走了出去,连带着学子监的太监默默跟在身后。
前方的萧絮还在脑海中重复等会儿应对父皇的话,衣袖里藏着笔及宣纸,
“父皇宴请群臣还有一会儿,不如偷去间无人的屋子再补两张字帖,等下也好交差。”
蜿蜒的路径被树荫遮挡,鹅卵石上带着雨雾的潮湿,小姑娘心事繁多,全然未曾意识到后方阴沉的身影以及轻巧的脚步。
就在拐角之处,一道白色身影疾驰而过,将她右肩撞得生疼。
毛笔随着手松而脱离,不待萧絮晃过神来,白衣少年已经躺于她身下,连带着笔后槽扎入他的手臂之中。
浸红的白衫与周遭的静谧祥和格格不入,谢朓便如此虚弱地躺在地上,嘶地大叫了一声。
永嘉原就是偷偷跑出来,不想惊动众人,连忙捂住了少年的口唇。
温热的气息裹挟在手掌内,连带着那浑厚的一嗓子让小姑娘头晕眼花,
宛若枪惊林鸟,后面传来一群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永嘉的手被蹭出血丝,疼得直哈气,还未曾想明白,就有太监跑着去报信。
“永嘉公主跟人争执,将人推到在地,人都被她打出血了。”
话传到太子耳中,原便神色莫测的脸更是眉心微蹙,却坐于前排纹丝未动,周围却全是窃窃私语之声。
低沉的声音在弯腰太监耳边想起:
“先将那位公子送到我府上医治,不可惊动父皇,要快!”
初春的风刮在脸上生疼,永嘉脑袋嗡嗡作响,红梅般的血点沾到她的衣角,被人拉着扣在前院坐下,而身侧早已空的位置,由太子安排着其他公子补坐上。
学子监内还是寂静无声,却如一道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喉咙,她伤人了怎么办?
迷蒙地眼珠湿漉漉地盯着桌面沉思,连龙纹靴子步入学堂都没发现。威严的气压让在座的学子更正襟危坐,让萧絮颓唐的模样显得格外突兀。
帝王坐于上座翻看着各位皇子的功课,捻到最底下皱巴巴的几张纸,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拂了过去,又问众人几个问题,便摆手开宴。
台前撤下纸笔,换上纷呈的美食,永嘉的眼睛饱含泪水,苦大仇深似有抽泣的模样,让宣帝瞅了好几眼。
那孩子脸皮厚得像个老树皮,今儿知晓自己功课不行悔过不已,倒让他不忍责备,免得太过严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