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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近乡情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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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回复道:是的。
过了很久,她知道赵思文不会回了,就关了手机闭眼睡觉。辗转反侧,年久的记忆如暗泉涌上。
好像每当她难受的时候他都会抱住她,说我相信你可以。可是后来再也没有人陪她淋那样的雨。
曾经那么亲近的人也会骤然离散,变得和陌生人般,连发超过一条消息都觉得多余。
曾经那么熟悉的人啊……
第二天一早她回到了和伊萱喝咖啡的地方。
是一家街角的咖啡馆,外墙漆着一种粗糙的白,玻璃窗沿着街角的墙面铺散,坐在里头似乎能看到这条街上来往的人与车。
打开门扑面而来的味道是爵士。她要了杯冰美式,无聊地四处看了一眼,偶然瞟到门口摆了一个箱子。
她往里看了一眼,是一箱梧桐落叶,金黄的淡绿的都有。
她问了店员:“这箱子放在这里是?”
“我们老板捡的落叶呢,觉得好看就摆在门口,您要是喜欢可以拿走一片。”店员颇有耐心地回答。
她点点头,挑了一片落叶揣在兜里,拿起咖啡杯,转身找了床边的空桌落座。
朝阳照得满桌透亮,桌上摆着咖啡杯和红豆可颂,桌角安置了一片金黄绿边的梧桐叶,旁边还搁置了她最近在看的新书。
她满意地盯着桌面看了会儿,心想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向往文艺,但绝对离不开他的影响。
望向窗外,城市不平整的柏油马路上铺满了金秋的脚印,忙碌的轿车辗过灰尘,带动落叶小幅度地转动,而整个冻住的秋天终于有了动机,颓靡不失优雅。
她在凝望城市里的一树一景时,慢慢熟悉这个在时代洪流中滚滚向前的上海,从中找回一点旧时影子。就像她小时候也有那么个梧桐箱子摆在角落里,从学校走回家里的这段距离里,会捡起掉落的梧桐叶充实那箱子。就这样,箱子在那个秋天里塞满漂漂亮亮的落叶,像她每天的心情那样丰富多彩。虽然后来那箱子被父亲无情地扔掉,但它仍然被细心地尘封起来,在她记忆的角落中,熠熠生辉。
*
第二天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宁若兰穿着熟悉的风衣出现在店中。咖啡厅的另个角落里披着深褐色大衣的男士正注视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面。
这是这位男士连着第二次碰到她了,本来只是想碰个运气,没想到她对这家咖啡馆倒是专情。
他昨天就在这里遇到她了,朝她的方向凝望了好久。
本来想起身去打个招呼的,不知道为什么露了怯,徘徊不定,又坐了下来。
眼下宁若兰又坐了下来,他决定去和她相认。
一路低着头,在看到她米色风衣的衣角时站定。
“好久不见。”
他抬头,只见宁若兰的神情僵住,眼中透露着震惊,耳边还贴着手机屏幕,有隐约断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宁若兰微张了唇,示意他坐下,接着往手机里回道:“嗯嗯……好,周总我了解了。”
他沉默地坐了下来,看着她打完电话。宁若兰时而皱眉时而点头,还经常说“周总您说笑了”又卖着笑。只是强装镇定下,她心中一片兵荒马乱,用余光去观察面前这个男人。
赵思文身上的大衣一丝不苟,袖子里露出的袖扣似乎与领带是配套的,是老实的蓝黑色中混点粉的条纹布,领口的领带也被打了个正三角的样式。再往上看,头发被梳得干净,这个习惯倒是和高中一般无二。看到这儿,宁若兰才意识到他比记忆中更高。
“这个项目当然得看周总的意思啦。”她回过神陪笑着。
“那我可拿不准。”
“您说的对嗯。”
终于,宁若兰在一句“我还有事,之后再跟您细谈”后干脆地挂了电话。
店里还放着纽约的秋天爵士名曲,两人坐在圆木桌的两端,相顾无言。
“好久不见。”宁若兰轻轻回道。
又是一阵沉默。
她彻底相信时间能将高山夷为平地,活水流干成河。他们之间隔着太久,淡漠了一切磅礴的情感和话语。
她抬头看了一眼赵思文。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彻底相信时间能将高山夷为平地,活水流干成河。他们之间隔着太久,淡漠了一切磅礴的情感和话语。
她抬头看了一眼赵思文。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现在是什么工作?”宁若兰镇定自若地喝了一口咖啡。
“法律顾问。”
赵思文话音刚落,宁若兰就差点呛住咳了几声。
“法律顾问?”
赵思文递给了她一张纸,阳光正好洒在那张纸上,像是镀了层光。
“嗯。”
“你不是语文系吗?”宁若兰又皱眉。
“之前选修过,后来转了专业。”
这次的沉默中,宁若兰实在喝不下去咖啡了。
“你呢?”他终于开口。
“在外企的金融部工作。”宁若兰不动声色地擦了擦嘴。
“刚回国吗?”
“是。前天刚回来其实,还在倒时差。”
他沉默,良久才开口:“那你该多休息。”
“在休息的,下个礼拜才去上班。”宁若兰点点头。
“那就好。”
他的尾音带着某种关切的假象,可是宁若兰细想只觉得是客气话。
又寒暄了两句后,二人觉得时间差不多,于是起身。
“我要去上班了。”
赵思文回座位拿走包,忍了忍,到底还是没说出那句“遇到你很高兴”。只是临走前宁若兰提步跟了上来,眼神有些闪躲。
“你怎么走?”
赵思文盯着她看了会儿,推开门。“我都可以,你怎么走?”
宁若兰说道:“我公交。”
赵思文点点头:“我也坐公交,走吧。”
他帮她扶门,二人转身踏进敞亮的日光中。
等公交时宁若兰刷起了手机,赵思文不喜欢刷,只看着眼前的车辆来往,感受秋风将他的面颊吹凉。
几日前王伊萱联系他的时候他正在开线上会议,看到弹窗后愣了好久都没回神,在收拾好心情开完会后才打开那久违的联系界面。
他想了很多种开场白,还是觉得一句简简单单的“你回来了?”比较直白。而且他想确认她的到来,确认她在五年后终于踏足这片土地,亦如离开时那般突然。
公交车呼哧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宁若兰转身和他告别,一双眼睛蕴含柔光。
她慢慢上车扫码,找准座位后安顿下来。刚才刷手机是为了不直视他,眼下坐定才敢透过窗户锁定那个深褐色身影。
她睫毛较长,一双眼睛眨巴着。
赵思文双手插兜,神情落寞,脖子缩在大衣里,秋风吹散了他的头发。他高挺的身躯就此显得单薄,孤直得如冬日炊烟,在她的视线中消失不见。
公交呼哧着,她忽然恍惚,将这个身影和记忆深处的联系起来,又一次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扑面而来。
而另一头,赵思文转身朝另个方向走去。
他刚刚骗人了,明明他开了车,却还装作顺路跟了她一路。
或许是不忍心分别吧,哪怕已经成了陌生人。
他利落地上了车,任由汽油车带着他迈进城市的喧嚣中,盖过他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