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月光》惊露

1、近乡情怯（一）

　　她现在算是知道什么是近乡情怯。

　　那些曾经无与伦比地熟悉，又毫无准备地失去，不经意间又失而复得……如果让她写人生哲言，她会奉劝所有人不要习以为常，人生的反反复复会让你认清人生无常。

　　上海这座城市总是夹在极具现代感和年久失修中。浦东机场的大玻璃窗与整洁的大理石地面令她赞叹不止，可是出了机场又看到大片的空地和矮小的独栋房子又打破了科技感的滤镜。紧密而荒芜，现代又复古。

　　宁若兰已经离开五年了。她曾经如此熟悉的一切，在时间的隔阂下成了陌生。

　　上了高架，看着车窗边一座座高耸又难掩荒凉的混凝土大树，她忍不住挪开了目光，低头玩弄了一会儿手机，二十一世纪的新型避风港。

　　这部手机目前打不了电话，还没换回国内的电话卡，她也没办法和人联络。不过，她也没什么人好联络的。和父母断了联系后，她无论去哪儿都没有亲人朋友，就算有好友，维系社交圈都让她有些疲惫。

　　不，她转而一想，可能是生活本身就让人疲惫。

　　她叹了一口气，手上摸索着打算换掉SIM卡，而拿起那旧的卡时她有些发愣。这是她五年前用的手机号，掺杂着太多回忆，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过时。

　　她就愣住片刻就继续了手上的动作，下载好微信登陆进账号就看到满屏的白色。

　　微信这个东西，倒是很神奇，因为太久不用，时间好似定格在了五年前，一下就带她回溯到那个时候。

　　她翻到了通讯录，故意忽略置顶的那个人，看了眼父母的账号没点进去，而下面是她的好友王伊萱。

　　她沉默地打了一行发出去。

　　我回国了。你最近怎么样啊？

　　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你在去了哪里？她问道。

　　宁若兰忽然想到，当年她走的时候，王伊萱也是发了这么一条消息，而她一时忙碌就没回复。然而，就这么一条消息，被搁置了五年，定格在了未读状态，她再也没回复过。

　　她有些愧疚，当时删微信删得有些早，因为国外不用，电话卡不一样，也因为她觉得自己要开始所谓的新生活了。

　　美国。

　　我去了美国念书，抱歉断了联系。

　　她觉得自己有些冷漠，刚想再发点什么，对方就发过来了。

　　没事。

　　你想约着喝咖啡吗？

　　她抿唇一笑。

　　好呀。我住在希尔顿。我们可以去我附近吗？

　　王伊萱近乎秒回。

　　当然可以。

　　于是就这么定下了。她退出去又看了一眼置顶，停了很久，随后又关掉手机。

　　就这么放空似的发散着思维，宁若兰就到了定好的酒店。甚至连酒店都是国外的软件预定的。

　　她的确是个外来人，被家乡拒之门外的外来人。

　　入住酒店后她换了身干净的运动装就出门了。金秋时节，漫步在上海的街头，一时竟有些恍惚。城市里又开了几家小店，马路越来越宽敞，街头落了好多梧桐叶和银杏，整个氛围都诗意小资了起来，是她有些熟悉的上海。

　　现在落叶都不扫了吗？

　　她低头踩了几片枯叶。

　　可是街头终究是萧瑟了点。

　　秋天，零星的人，萧条的经济，空旷的房屋。她又低头踢掉了几片落叶，看着红绿灯红了又绿。她就是奔着好一点的机遇和经济条件才回国的，可惜这里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般想着，对面穿着米色风衣的女孩就朝她招了招手。

　　“好久不见！”王伊萱穿越马路略带喘吁地说道。

　　她笑了笑，“好久不见。”

　　“我们去那边吧？我知道那里有家不错的咖啡厅。”

　　“好呀。你来定吧。”

　　就这样沉默地走着，一时两人都无话可说。王伊萱转头瞥了一眼宁若兰，而宁若兰当作不知看着周边的商店。

　　“最近上海的经济也……”

　　“不太好。”王伊萱总结道，“我的公司也是，裁员裁得厉害。”

　　“是啊。这街头看着也冷清啊。”

　　“这几年不都是吗？反反复复的。很多店也坚持不下去了。”

　　这倒不是，宁若兰想着，其实商业就像春笋一般，雨后机遇来了就会冒出来，也不会有一成不变的萧条。

　　她将这个想法告诉了王伊萱，看她笑着点头，“那肯定是。”

　　“唉，你还是这么乐观，挺好的。”王伊萱说着就走到了咖啡馆。

　　王伊萱要了杯杏仁拿铁，宁若兰要了一杯普通的冰美式。

　　伊萱浅尝了一口奶盖，啧啧了两声。

　　“话说，你和你的大学男友呢？是前任？还是还在一起？”

　　宁若兰不着痕迹地笑着回应：“前任。当年我走了就分了。”

　　“是吗？”

　　“嗯？”

　　“没什么。”

　　宁若兰有些疑惑，看着伊萱淡定地喝了几口咖啡。

　　“我们宿舍其他人呢？”宁若兰问道。

　　“小敏跟你一样，本科毕业就出国了，到现在也没回来。菲菲倒是转行去做HR了，和专业没啥关系。”

　　“那改天要叫菲菲跟我们一起聚啊。”宁若兰惊喜道。

　　“那必须的。你呢？你在做什么工作？”

　　“我转到我们公司在中国的分部了。”

　　“外企？”

　　“嗯。”

　　伊萱沉默了。

　　“你当年，不是立誓要去大银行，要去华尔街？”

　　宁若兰低下了头，“年少轻狂罢了。”

　　“没事！你现在过的应该也不错吧？”

　　“还可以。”

　　“那不就好了吗！自己开心最重要。”

　　她们起身一路逛了下去，路上闲聊了几句大学的同学们，一些人去了大厂，一些去了欧美，一些还创业了且小有成就，一些还在攻克学位。

　　宁若兰对着人名，觉得当时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同学们未来会过这样的生活。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过这样的生活。她苦笑了下。

　　“还有！记得我们这届最著名的那对情侣吧？”王伊萱神神秘秘道。

　　“嗯。”

　　“他们刚毕业就结婚了。”

　　“啊？那恭喜他们啊。”

　　“但是后来离婚了。”

　　“啊？”

　　王伊萱摇了两下头唏嘘不已。

　　“哦对，还有赵思文……”

　　宁若兰这下脸色有些难堪。

　　伊萱笑了两声，转而又沉默。

　　“你走的时候，他好像很崩溃。”

　　这话在宁若兰的心里犹如惊雷。她无言，低头看着跑步鞋，良久才说，“我知道。”

　　伊萱也没多说，一句“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就转了话题。

　　她们吃了个中饭后就分别了。宁若兰回到酒店又换了身居家服，刚躺下来准备睡午觉倒时差，又有些迷离地伸手去拿手机，翻开了一看，微信弹跳出的消息让她顿时蹦了起来。

　　你回来了？

　　她一看就知道一定是王伊萱转告的消息，因为她也就联系了宿舍里那几位。而这条消息让她讶异的不是内容，而是发出者。

　　赵思文。

　　她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