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她自获万千宠爱》青实长莓

6、龟龟 冬眠呢，不

　　男子们都走了，厅堂内一下子空旷了起来。

　　原本时竞还想替融融寻个由头一道带着走，却被座上推三阻四地留了下来。融融倒是无所谓，长这么大没少被人嚼舌头，难听的话早就不在乎了。

　　时竞见融融愿意前去，也不好再替她做决定，便只好松了口，加紧步子跟上几个兄长的步调。

　　“厅里冷，咱们还有好多话想和三夫人讲，不如去屋子里一边烤火一边说话？”

　　这话听起来是在询问融融的意见，却抢先被姑母接了去，融融也只能含笑点点头，默默跟在几人身后。

　　几个夫人挪步间围着老夫人有说有笑，全然没有要搭理融融的样子，将她晾在身后。十五六岁的妹妹虽然也不围着人群，但也没有想要和她亲近亲近的势头，背着手低着头，谁也不想理睬的冷僻模样。

　　今日怎么说也是三公子婚后拜见之日，就算再不喜爱她陶融融也该看在三公子的面子上，将表面功夫做一做。

　　如今这般事态，时竞在这间宅院里的处境可见一斑。

　　“三夫人是南方来的，没见过北州的一些风光，等天气好了叫念儿带着你在北州城四处转转，见着什么喜欢的就记在时家的账上，只要尽兴。”

　　“谢母亲抬爱。”

　　融融淡淡回应，心里知道这时家主母是个笑面虎，底下大有趋炎附势之人回话，用不着她说太多的话只管看戏就是。

　　果不其然，先前那位好事的姑母忽地掩面笑起来，眼神流连在融融身上，半带讥讽道，“嫂嫂可没听说吗？三夫人连雪都未曾见过，今日在落雪的院子里撒野，小狗儿打滚似的！落不落雪的对三夫人来说有什么要紧呢？”

　　“小狗儿多可爱啊，人见人爱。不似有些动物，白日偷食、夜里闹人，家里片刻不得消停，人人厌弃，人人喊打。”融融佯装思索的模样扶了扶额头。

　　“三夫人这说的可是硕鼠？”其中一个夫人回应问道。

　　“北州寒冷农作生长不良，粮食全靠运输，能在北州瞧见硕鼠还真是不容易啊。”融融端起茶盏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斜对面的姑母。

　　姑母的脸色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大吵大闹地说融融借鼠喻人，以下犯上目无尊长。

　　“您非要这么想，晚辈又有什么办法呢？”

　　融融抿了口茶，话语间委屈起来，“省得一会儿您又说我以下犯上，母亲干脆直接罚我好了，融融不辩驳就是了。”

　　她这样打一下退两步，姑母反而接不了话，脸涨得通红，磕磕巴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融融不言语，顺势低下头去用帕子捻脸上根本不存在的泪珠来。

　　融融身边坐着的那位冷脸姑娘此时却意外地出口替她辩解。

　　“姑母常以长辈身份替咱们这些小辈做主，说是——小孩子不懂事？就连我大嫂嫂的嫁妆取用也要插一脚来指点。三嫂嫂年岁与我相仿，怎么不算是小孩不懂事呢？”她轻笑一声，接着道。“更何况三嫂嫂确实什么都没有说啊。”

　　姑母脸色大变，青一阵白一阵，快要喘不上气来的模样顺着胸口的位置，颤抖着手也不知道是在点时念还是融融。

　　“我见外面风雪已停，既然母亲要我带着三嫂嫂到处逛逛，那不如趁早，谁知道下午还有什么变数。”

　　说罢小姑娘便起身站到融融身边，强硬的态度叫主母不答应也得答应。

　　“既已见过新人了，那咱们就都散了吧。天寒地冻的，回去路滑行得慢些。”她有些倦怠，被女使搀扶着上前几步便停下了，“我昨夜睡得不安稳，现下有些困了，就不送诸位了。”

　　堂下妇人们又福了福身子，三三两两向外走。

　　时念说着要带她四处转转，等融融请安完毕转过身来，连半个人影都见不着了。

　　“时小姐呢？”

　　寒月向探了探，远远瞧见一个悠哉悠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回话道，“时小姐朝右边去了，估摸着是要去后花园。”

　　她有些纳闷，“分明是时小姐主动替咱们姑娘开脱，眼下又不见踪影了。”

　　长廊堆积着早晨落下的积雪，映着临近正午的太阳有些晃眼睛，融融原先只知道玩雪开心，被晃了眼睛才知道远离。

　　“那咱们去后花园碰碰运气？”

　　寒月略有吃惊，“您是说您想去见时小姐？”

　　“很奇怪吗？”

　　寒月掩面笑笑，竟能读出些欣慰之感来，“您以往从不喜欢主动与人交往，如今来了新地方身上松快，连性子都转变了？”

　　融融皱了皱眉，对她的说辞不甚同意。

　　“还得看是谁。”

　　寒月含笑低头，连连点头。想来那姑娘孤僻，性格冷淡，说不定和自家的姑娘是同一类人呢。

　　她看着这位庶出小姐长大，自然知道这孩子并非传闻中的“咸鱼一条”、“烂泥扶不上墙”，她的孤高是隐藏在看似一滩烂泥的沼泽之下的，是世人对她多有误解。

　　南州看似天高海阔，实则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种地界能养出檐下温婉可人的雨燕，却养不出大雁来。

　　”走吧，咱们去后花园。要不然一会儿叫人发现没和时小姐在一块儿又要多事了……更麻烦！“她努努嘴，满脸写着不情愿。

　　寒月无奈干笑两声，原来还是嫌麻烦的咸鱼一条啊……

　　早上下过雪，后花园又朝阴面，阴恻恻的冷气从袖口领口间灌入，叫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时家行商走遍南北，怪石奇木收集了不少，建造也自然多有融汇。柳竹院的雕梁画栋极具江南风情，正厅内的陈设又可体察出北州粗旷豪迈之情。

　　后院湖面上架起的九转廊桥又颇有西南方的古城韵味。

　　融融远远地瞧见湖边蹲着一个人影，不远处又站着一位女使左右望风。她瞧见融融和寒月便上前回了几句话，地上的人看起来并不在意，只顾低着头用小树枝刨着地上的土。

　　“咱们还去吗？”

　　“去啊，干嘛不去。还要她带我出去玩呢！”

　　融融说罢便提起裙摆来大步向前走去。

　　时念蹲在地上，裙子大大咧咧地直接落到有些潮湿的地面上，微微沾上些泥水。

　　她拿着一根小木棍戳着地面，泥土已经被她翻起一截儿来了，不知道究竟要找什么。

　　“没事做就来帮我，别站着还挡我的光。”

　　融融蹲在身，捡起地上的树枝学着时念的样子左右翻弄起土来。

　　“你有帕子吗？”

　　时念停下手，冷不防这么一提，融融没反应过来以为她要擦手便将婚服搭配着鸳鸯绣红帕子拿了出来。

　　时念只一瞥眼，便叫她拿走，转头抽了自己女使腰间的帕子摊开放在手心。不管冬日的泥水如何冻手肮脏，精挑细选一般抓取地上湿润的湖泥放入掌心的帕子。

　　融融好奇，却懒得再洗手，只好缩着手抱着手臂在一边看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时念指尖冻得泛红，水葱微长的指甲缝沾了污泥也全然不在意，抓了满满一捧泥才停下来，胡乱抖了抖手，将泥点子甩上冻起来的湖面上。

　　“擦擦吧，要不然一会儿弄脏衣服了不好。”融融将递上自己的帕子，时念也不再客气，接过来仔仔细细擦拭手上的泥水。

　　“多谢了。”

　　“时小姐要这些湖泥做什么？”融融好奇，“养花儿吗？”

　　时念用力一捏，泥里的水稀稀拉拉地脱了去，只留下潮湿的清泥在手帕子里捂着。

　　“你若是好奇，便去我的长芳阁亲自瞧瞧。”时念卖关子，脸上虽还是那般冷清模样，言语间似乎又有些期待。

　　“既如此，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时家四个孩子，时念年龄最小，又是个女孩子，从小便是捧在手掌心上长大的。所居的长芳阁自然也是朝东朝南的好位置，此时太阳初升，整间院子都亮堂堂的，比起时竞那朝西北的紫藤榭暖和不少。

　　院子里的雪全铲光了，地面湿漉漉的。

　　“不好意思啊，三嫂嫂爱雪我倒是全给铲了。”时念扫了扫院子，继续说道，“只是我养的小家伙不能忍受冰天雪地，还请三嫂嫂见谅。”

　　“小家伙？”融融来了兴趣，眼睛一亮，“妹妹也养了什么小动物吗？是小猫？还是小狗？”

　　时念勾勾嘴角，别扭地还要强装冷脸，道，“怎么？非要是小猫小狗才能养在院子里吗？”

　　融融连连摆手，“鹦鹉小兔也很好啊！”

　　时念叹口气，眉心皱了皱，一声不吭领着她进了屋子。

　　这屋子怪得很，分明烧着炭火却没多暖和。时念进了屋子就将身上得斗篷脱了下来，她看出融融怕冷又不好意思穿着斗篷进屋，便开口道。

　　“三嫂嫂南方来的，受不了北州风雪冻人，穿着斗篷也无妨。”

　　“长芳阁既然已经烧了炭火，为何不升高些？如此岂非做无用功？”

　　时念没有回话，只是拎着那团湿泥径直走向桌边，从底下轻轻拽出一个木头箱子来。

　　融融凑上前去，只见木箱中浅浅铺着一层泥水，栽种着一些水栖草，散发着淡淡的青草香味。泥水中露出一小块黑色的东西，墨水一般浓稠的颜色还隐隐约约泛着红色，六边形的纹路若隐若现。

　　“这是……墨龟？”

　　时念点点头，打开帕子将里的挖来的湿润泥土小心地一点点放进箱子中，生怕惊扰了它的模样。

　　融融亲昵小猫小狗小兔小鸟，却从没有养过小乌龟，心生好奇，便欲伸手摸摸它的龟甲。

　　“冬眠呢，不要去打搅它。”时念阻拦，声音也柔和许多，不似在厅堂里说话时那样冰冰凉凉的不近人情模样。

　　融融侧目，身边的小姑娘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冰雪消融，春枝绽放。全然看不出是那个孤僻的，全世界都与她无关的时家四姑娘。

　　原来这家人家竟真的都有两副面孔……融融心里这么想，却不由自主伸手学着时念的动作小心地添泥进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