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她自获万千宠爱》青实长莓

29、钗环发冠

　　（随行、车上送糖水、到站）

　　那日闷气生得古怪，竟思量了整整一夜都不得缘由。只能归结给冲撞了什么怪异之物，去时家祠堂跪了两日才彻彻底底消停下去。

　　时家是大祁最大皇商，又是旧朝血脉。天子欲笼之，必邀其族与春猎、秋猎等皇家游会。一是笼络、二是测验有无谋反之心。

　　也因着这样的缘故，临近春猎，整个宅院同大石块死死压住了一般，忙得喘不过气来。就连融融这样惯会偷懒找闲的，都脚不沾地、不可开交。若不是时竞日日从外面带糖水回来，时常帮衬，怕是要累死在案牍之上了。

　　勉强在出发前下午看完最后一张单子，眯着眼，倒头便是呼呼大睡，连晚饭都叫不起来。一头睡到大天亮，才勉强从床上拽起来梳妆打扮。

　　合欢色素雅端庄又不失活泼，绣以金银线做雀登梅枝的花样，做以朝见制服多有恭顺，做婚期礼服亦无不可。

　　只是发冠配饰属实太过繁琐沉重，脖颈压得生疼。不过梳头穿衣上车的功夫，额下已出现浅浅红痕来。

　　她蹬脚上车，时竞已在车内坐着了。

　　金银交织做白鹤衔草的花纹，衬在山梨豆红色园袍上中缓了颜色的轻佻，反显风雅，习惯带的玉冠也换了薄金嵌珠的样式，端正束在发定。

　　他一贯穿深色，加之温和沉稳的性格总会叫人忘了他也不过才二十岁。

　　金银相交，腰间的一点橙红十分惹眼。融融瞧着眼熟，定睛一瞧才发觉。

　　那不是我先前藏在枕头下没送出去的那枚香囊？！

　　“怎么了？这不是送给我的吗？”

　　不知什么时候面前抱胸小憩的翩翩少年醒了过来，垂眸瞧着面前的姑娘，眼底颇具玩味的笑意叫人一下子红了面颊，惯性地向后一撤，却没料到脑袋上的钗环发冠拖着整颗脑袋向后直直倒去。

　　“究竟是什么人给梳的头，夫人素发便已是天上下凡似的，何必带得连额头都压出红痕来。”

　　沉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已牢牢在人怀中了。

　　时竞身上罩着橙香，掩住他身上一贯的梅花气味。浓郁的馨甜扑上她的面颊，荡起一阵红热。融融连忙扶住自己的头冠，艰难起身。

　　“没做好，还没打算送出去呢。”

　　这话有些假，若是时竞去翻翻床头那个箱子，怕是能一抓一大把一模一样的橘子香囊来。只是她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想到时竞总没提起这件事竟然还记得。

　　并且还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擅自拿走了。

　　“我可没有从夫人哪里偷来。”时竞看穿了她心中所恼似的，轻笑一声，又装出老老狐狸的模样，拐弯抹角地说话。

　　“夫人睡相小狗一样，一翻身，整个枕头带着枕头下的香包都一下子砸在我身上。”

　　他叹一口气，装作可怜的模样。“半夜被砸醒，属实是不好受。”

　　他本只想逗逗她，心里做好了被呛、被翻白眼的准备，却没想到面前人一本正经地转过头来。

　　“真的吗？”她眉心轻蹙，眼底熠熠星点，透露出诚挚急切之色，“我从没在意过自己的睡相，以后若是搅醒了你就直接叫醒我。本就是我不对。”

　　时竞楞了半刻，最后只轻轻吐出个好字来。他没翻出融融话里的漏洞，略有些愧疚地叫缘来送上来一个食盒。

　　“你早膳来不及用，先吃这个垫垫肚子。一会儿要站许久，得饿着。”

　　时竞说着打开食盒，荷叶状玉碗中乘着一碗红豆沙，白色小圆子露出半个，红白相应圆润可爱。顿时心里便只剩下欢喜，高高兴兴从时竞手里接过碗来。

　　指尖相触，融融敏锐地察觉到一线怪异来。

　　时竞的指尖有些潮湿，并且冰凉地有些不合常理。

　　街上行人三两交谈传入她的耳朵，才猛地想起什么来。

　　此时天蒙蒙亮，街上的早点铺子才刚刚摆出摊位来，更别说是茶楼饭馆了，连门缝都没开一寸。时竞是从哪里买来的这样好的红豆沙呢？

　　她伸出的手缓缓放下，盯着时竞的狐狸眼，意图探查出一些隐匿在他眼中的实情。

　　“这个红豆沙是哪家铺子买的？”

　　“城南郊外的新铺子，东家是个江南人，姓姚。”他面上笑容得体，瞧不出一点点的破绽。

　　“嗯……”融融打量着他面上的笑，暗自升起疑惑，没缘由地想起他先前面红耳赤的模样，心中疑惑更甚。

　　他连吐露真心，说真话时似乎不是这般模样。

　　她眉心微蹙，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无懈可击的微笑中寻出一线缝隙，好撬开他这副玉面皮子。

　　“夫人不喝便只能倒掉了。”他露出惋惜之色，“这可惜如此出色的红豆沙。”

　　融融虽对他表现出来的颜色仍有疑虑，但低头瞧瞧手里的红豆沙，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

　　至少，红豆沙是无辜的。

　　她犹豫一下，眼神有些心虚地瞥了过去。时竞敏锐地捕捉到眼前人细小的变化，嘴角笑意更浓。

　　融融正要伸手，小玉碗却被时竞轻轻一抬手给躲开了。她疑惑抬眼瞧人，指尖时竞伸手指了指她头上繁杂的头饰来。

　　“顶着这一大堆金银玉，岂非不便？”

　　时竞这么说着便将盛着白色圆子红豆沙的玉勺递到了她嘴边。融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这举动有何不妥，只是得了解燃眉之急的方法，心中喜悦故而大大方方地承上了那一口递来的红豆沙。

　　浅红樱唇相映赤红豆沙，香气四溢。红豆甘甜，小圆子软糯可口。豆沙煮得软烂正好，几乎是连寒月都难一下子把握出来的火候。

　　即使是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时竞，也不可能一下子煮出这样一锅红豆沙吧？

　　更何况还是将牛乳茶做成那个样子的时竞。融融这么想着，便松了一口气。

　　外面忽然变得吵嚷起来，车帘被一团东西猛地撞开，扑向融融脚边。寒月焦急的声音随之而来。

　　“姑娘，肉肉它——”

　　寒月忙碌一早上也没见着时竞的影子，便以为车里只有融融一个人。正准备伸手先开链子去捉车里的小家伙，却直直撞见两人颇为亲昵暧昧的景象。

　　心间警觉打扰了两人的“好事”，便直直咽了之后的话，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了。

　　感情真好啊。她嘴角不由自主攀上笑来，连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不少。

　　寒月虽没进去，肉肉的横冲直撞却将两人暧昧黏腻的气氛搅弄得一团糟，险些还将时竞碗里的红豆沙打翻在地。

　　“汪！”

　　小狗没有看人眼色的智慧，只是一味发泄自己一个上午都没用完的精力，小孩子般在爹爹娘亲面前撒娇。

　　融融原先还没意识到两人之间的举动有多亲昵，肉肉这么一搅和，倒叫人一下子醒了过来。

　　后知后觉，彤云攀上她的面颊。红唇也略有干涩，那一口咽下去的红豆沙似乎甘甜得有些过分了，喉头隐隐泛起痒意，只得干咳一声以掩饰自己面上的害羞。

　　“咳咳……”她撇过眼神去，将肉肉抱在怀中。

　　“我不想吃了。”

　　时竞斜过目光瞧她红润到几欲滴血的耳尖，便也不多言语，只是浅笑着放下抬起的手。

　　“汪呜！汪！”

　　小家伙大约是嗅到了空气里的香味，也凑了过去想要瞧瞧他手里的美味。

　　“小动物是不能吃的。”时竞笑着单手将腿上的小狗放回她怀中，“这红豆沙味道实在是好，若是夫人不用，可否赏了我？”

　　时竞用词实在夸张，叫融融更是不好意思了。只能支支吾吾地答应下来。

　　小家伙见娘亲一声不吭，爹爹也不像是要理财它的样子，便只能转了个圈窝在她脚边休息下来。

　　马车颠簸，左右轻晃，如婴儿摇篮一般叫人昏昏欲睡。

　　融融早上就没睡够，现下听着肉肉的呼噜声，更是催眠一般，上下眼皮直打颤。只是一打瞌睡，头上顶着的一大堆钗环头冠便会叫她折断脖颈一般，向前栽倒去。

　　一来二去，别说是小憩了，噩梦都短短地做过好几次。

　　她满身疲惫，正轻轻转着脑袋活动僵硬的脖颈，余光瞥见身边抱胸而憩的少年郎。

　　从树叶中穿过的光透过薄薄的车帘，落在时竞的脸上。衬着车帘上编制的祥云样式，在车马的轻微摇晃中，于他人偶一般的面孔上起伏。

　　鸦睫轻颤，胸膛起落规则。于之略有违和的宽阔肩膀上却未停留一花一叶。

　　她一时间有些难以移开双目，瞧着瞧着，心中忽得升起个点子来。

　　时竞贪睡似是生来便有的。

　　这一路本身没什么起伏，又是阳光明媚、暖风和煦的春日。如此安睡良辰吉时，正会面周公之际，左肩一沉，似有巨石压顶之态，叫人一下清醒了过来。

　　左肩沉重，又如有卵石一般膈得骨肉隐隐作痛。

　　他微微侧头，只瞧见人乌黑团起的长发与轻轻扑闪，漏出一端的微微扑闪的睫毛。

　　团起的发间撒发着橙子清馨的香味，橙香与橙香的缝隙中隐匿着不易察觉的浅浅梅花香气。原先不属于她的梅花香味，似乎也在她指尖颈窝找到了栖息之所。

　　不知何时，这梅花香气才会在她身上永恒留存下来，与橙花一起长久地留存在发间。

　　他肩膀有些酸痛，却只是轻轻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终微微偏了偏头，将面颊轻轻贴上她发间略有些冰凉的发钗。

　　温润冰凉，可似乎对他逐渐热起来的耳尖全然不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