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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伤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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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常在离开了学校,还有两个地方,他先要去的是朴渔所在的工厂,他们交谈的时候提起过,最后才是宋诗。
期间,他回了趟家,换回平常穿的衣服,刚才那一身去那里有些显眼了。
工厂有些远,不过周围并不荒凉,同样有几个工厂,不远处还有几个小饭店。
林常在看见饭馆门口坐着一个穿着脏衣服抽烟的中年人,是个亚洲面孔,眼睛肿了一个大包,额头也有些青青紫紫的,是从那个被提到的厂里出来的。
他凑过去坐下,那人撇了他一眼。
“兄弟,难得见到一个熟面孔,怎么称呼?”林常在给自己点上一支,“你是那里人,怎么成这样了?”
那人又撇了他一眼,“山东定陶,叫我老陶就行,脸上那个是摔了一跤,装石头上给眼睛摔肿了。你呢?”
“上海人,江阿水。”林常在笑着说,“大家都加我阿水。”
老陶抖了抖烟灰,“上海名都是些阿木阿水阿猫阿狗的。上海好呀,那些西洋人说那里和这个地方一样好,我走的时候就是从上海走的,见过一眼,高高的楼,路上的人穿的衣服都很漂亮,和这里大街上有得一拼。”
“我只是在上海的边上,没得外滩那边好。”林常在摇手,苦笑着说:“来这里是来伺候人的,陪少爷读书。”
“那还不错嘛,”老陶直起身子看着他,“吃喝不愁,还可以跟着读书。”
“当然,我娘找了好多人才搞好的。”林常在一脸的庆幸,“就这样,我差点都没选上。要不是我年龄和那个少爷相近,就来不了这里了。”
老陶的烟抽到头了,林常在抽出一根给他点上,在他边上悄悄说:“老陶大哥,说实话,你这个脸不像摔的,是那些洋鬼子弄的吗?”
老陶抬头左右张望了一下,“你说什么话,这就是摔的,不是被打的。”
“你就和我说吧,还能给你支招,放心我嘴巴严。”林常在拍着肩膀保证。
他抿了抿嘴唇,低头深吸一口烟,在烟幕的遮挡下,林常在死死的盯着他,老陶沉浸在回忆里,没看到这一幕。
“七天前的晚上,起码有两个人,”他再次深吸一口烟,颤抖着说:“说的是中国话,叫我说我们老大的平常住在哪里,他们杀了一个一起抓来的人,我吓着了。”
他又哆嗦着吸了一口,“就告诉了他们。”
“为什么不告诉你们老大,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他们!”老陶高声说,又顿时降下声音,“他们有枪,他们会杀人,真的会。”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着说出来的。
“唉,”林常在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陶大哥,不知道你大哥惹了什么人。今晚和我去玩一场,放松放松。”
“这不好吧?”
“又不是去干什么坏事,就是去喝一杯。”林常在满不在乎的说,他掐灭烟头踹进兜里,站起身:“我先走了,少爷今晚要去同学家里玩,我要去给他准备点东西。”
老陶在一旁无声的摆了摆手。
林常在弯着腰,离开了这里。
这么一折腾,天色昏黄昏黄的,街上的人反倒是比白天多了很多。
一家漂亮的干净的饭店门口,一位可怜的穿着军装的乞丐坐在一旁,他的胸前挂着勋章,缺了一只左腿和一只左眼。
他昏昏沉沉的坐在肮脏的地上,每当有人走过他就打起精神,用他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对方,干枯的嘴唇沙哑的祈求着。
“滚开,你这社会的渣滓。”一位杵着文明杖的男人用棍子狠狠的打了他一棍子。
乞丐默默的忍下。
男人走后,他蜷在地上,孤独的消化身体的疼痛。
一个人坐到了他的身边,乞丐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混得不好但比他好的家伙。他无趣的转过头。
接着是火柴划过的声音,“这些该死的家伙,是你们这些人保护了他们。”
乞丐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他们眼里只有自己,我残废了,没有地方愿意雇佣一个缺胳膊少腿的家伙。”
他直起身子,“你是失业了?”
“算是吧,”那个人低头从衣服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又扯出一小团烟丝卷进去,“来一只?”
乞丐接过他手上的烟,美美的吸了一口。“你可别来抢我的饭碗,你有手有脚的什么工作找不到,就是苦点累点,可是不用靠别人的施舍,你说是不是。”
“唉,我倒是没什么,可我的弟弟生病了,那些钱最多让我给他买个棺材。”
“那你怎么就叫人给辞了?”
那人又叹了口气,“我找领班商量多做些活加工资,就被辞了。”
乞丐把吸到嘴里的烟丝吐出来,又塞回去,“那些个眼睛里只有钱的家伙。”
“哟!”那人惊呼一声,“那姑娘谁呀?这么漂亮,是个日本人吗?我听说日本的姑娘都温婉可人。”
乞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大惊小怪什么,那是个中国人可不是那些日本矮子,那妞是给人弹钢琴的,几乎天天来这里吃晚饭,她可喜欢这里了,聚会都经常在这里开。”
“这么漂亮的人估计已经名花有主了吧?”那人还盯着女人洁白的背影,直到她进了门,看不见了,也还在回味。
“还没呢,”乞丐撞了撞他,“再来一根。”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支烟就让他抽完了。
那人认命的拿出一点,“再来点,再来点。”乞丐厚脸皮的要求道。
他不耐烦的揪出一撮黄黄的烟丝,和着几张小纸条扔给他。
乞丐乐呵呵的收下,从那一撮里抽出一点卷起,剩下的揣兜里。
“那姑娘还没被人摘走呢,听人说不少人都在追求她,那姑娘叫什么来着?让我想想。”乞丐低头思考着,划开火柴给烟点上,“对了,叫松什,那些亚洲人的名字永远是这么拗口。”
“也是,没几个男人愿意自己的女人抛头露面。”那人吐出一口烟雾。
乞丐给他脑袋来了一下,“小子,女人怎么了,女人怎么就不可以抛头露面了,人家姑娘有才,学的是音乐,难道弹起来就自己听?”
“是,你说的对,不然哪里来的女服务员,女工。”那人点头称是,“女人,不依靠男人,也能养活自己。”
“对了,朋友,我今晚约了人去喝酒,一起不?”
“去找乐子?我可没钱,你得请我。”
“当然,不过你可不能点贵的酒,不然我会把你丢在那里洗盘子的。”
“他们可不会让我去洗盘子,他们会打我一顿,摸出我最后的票子。”
肮脏昏暗的酒馆,充满汗臭烟草的味道,听得懂的听不懂的需要交杂在一起,闹哄哄的。
“你可没告诉我你也是一个中国人,你是个骗子。”乞丐一手端着廉价的啤酒,一手搂着他,头和头怼在一起。
林常在扣了扣头,“你又没问我,我的爸爸是个中国人,华工,早就死了。”
“上帝保佑。”乞丐松开他,用手指在身上点了几下。
林常在学着他,“愿他在天堂和妈妈相遇,我妈妈说他是个善良的人。”
“善良的人总该进天堂,”他一脸沧桑的说:“可我这种家伙估计只能下地狱,让那些该种族灭绝的家伙缠上。”
“你是为了正义,我的朋友。”林常在安慰他,“你该上天堂,你的上帝会保佑你。”
“内个家伙呢?他干嘛了?”他指的是那个一直在喝酒的男人。
林常在无奈的歪了歪头,“今天下午遇上的,他让他老大的仇家找上了,说了些那个人的事,在那里纠结呢,准备让他放松放松,去给他老大交代了。”
“那个仇家谁呀?”乞丐呼出一口酒气,“找那些警察来把他抓了。”
“我哪里知道,我又不认识他,又不给他付酒钱。”林常在瘫在座位上。
“我去问问,”乞丐身体前倾,鼻子几乎要凑到老陶的脸了,“可怜的家伙,谁打了你。”
“我不知道,那些人拿着枪,帽子压得很低,屋子里只有一盏要坏不坏的灯。”他喝了很多酒,老陶想,这只是两个陌生人,他们不认识他,互相之间连名字都不知道,他安慰自己,说出来吧,现在那些人不在。
“他们让我看着老大,看他去了哪里见过哪些人,通通要记下。”
“为什么不告诉你老大,他都是你们老大了,肯定有办法。”乞丐吆喝着,又满上一大杯的啤酒。
“我不敢,”他的身音始终很低,乞丐只能挨得很近才听得到,“他们有枪,和我一起被抓的那个死活开口,被他们杀了。”
“这么,”乞丐有些语无伦次了,“至于吗,你老大干了什么?”
这次老陶的酒好像清醒了一瞬,可也只有一瞬,他咽了口口水,声音比之前更小了,“我和那个人,在一个组织里,我们老大是负责人,他组织我们这些工人争取自己的利益。”
“这是个好人,”乞丐说,“可惜做好人得罪人。”
林常在这时直起身子,也凑了过去,他先看了看四周,身音小到近乎耳语,“你们老大,是不是,红党。要是是的话,那就是国党的人”
“不可能,”老陶的语气很严厉,“国党的人不可能在巴黎杀人。你怎么在外人面前说这事?”
林常在撇了一眼乞丐,他已经睡了,呼噜声很大,手上的啤酒倒了一地。
老陶也看到了,“幸好他睡了,国党的人应该不回来这里,可能是这边的人。”
“可你说的他们说的是中国话。”林常在疑惑的问。
“我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骗我的。”老陶有些自暴自弃,怎么也不愿意相信是国党。
“成吧,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姑娘,你应该没结婚吧?”林常在坐到他旁边来。
“虽然我没结果,可这事不行。”老陶虽说好奇,还是连忙摇头。
林常在看出了他的心动,“嗨,没人知道,这里离工厂那边很远,他们不会知道的,这件事就咱们两个人知道。”
“不行。”老陶还是拒绝。
“你在这里装什么呢,就当见见世面,你在这儿坐着,我去给你找个女的过来。”说完,林常在起身离开。
留下老陶一个人纠结有期待。
没一会,林常在就带了一个姑娘过来,是个中国人,估计是个被骗过来的可怜人,长得小家碧玉的。羞答答的跟在林常在的后面。
“钱我已经付了,算兄弟我请你。这姑娘才来的,没接过几次,干净。”林常在的语气满不在乎,好像说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货物。
老陶有些反感他的语气,他内心挣扎着,不知道怎样一股力量冒了出来,“我,我还要回去,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走了。”
他踉踉跄跄的走了出去,留下林常在眼神复杂的现在原地。
一个叛徒,背叛了他的信仰的人,还在遵守信仰交给他的东西。多么讽刺。
林常在低头嘲讽的笑了一下,“好吧,那你和我来一场吧。”
和姑娘美妙的酮体,春宵一刻。
他整理完衣服,沉默的离开了房间,这里甚至准备了两个小房间专门为这种事。
姑娘坐在床上整理着衣服,眼神忧郁而空洞。
“逃吧,早点离开这里吧。”她听见从某个时刻起就没有开口的客人说话了,他扔给了她一点钱,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姑娘芳龄不过二八,还是个女孩呢,她忧郁的眼睛霎时冒出了希望。
他把账结了,还给乞丐多买了一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