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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 深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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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大雪纷飞。
凛冽的大风扫荡了九朝大地,唯独落了守冬岭。
藏梅居里的火炉忽闪忽灭,奚惟站在窗边,身上披着狐裘做的外衣。一双玉手抱着手炉,白净的脸庞淡漠的看着窗外开的明艳的梅花。
这守冬岭位于九朝的最北端,常年温度极低。五十年前的奚惟来到此处,并在此定居,设了防寒的结界,但不知是因为他这人性格冷淡还是怎的,慕名而来且住下的人没有感受到太多防寒结界的作用。
奚惟喜静,下人轻手轻脚的走进来换了火炉里的炭火,不出半晌,藏梅居重新暖和了起来。
“岭主,上元节就在今晚,您要不去凑凑热闹吗?”华玦推开门,一步并两步的走进奚惟,眉飞色舞的说道,打破了寂静。
奚惟看着梅花出神,一朵花的掉落在他平静的眼睛里激起涟漪。“不必了,太过聒噪。”
“我听闻今年的上元节办了灯会,还有别处来的人到此庆祝表演。岭主一直非乱不出,深居在这藏梅居里,想来也是未曾见过。华玦以为,岭主应当是需要去看个新奇的。”华玦跟随奚惟年数三十有余,不说完全了解,但是知道奚惟这虽然冷冰冰,但听不得别人好言相劝的性子。
“……”一阵沉默,华玦用期待的眼神望他,仿佛肯定奚惟一定会答应。
奚惟伸手接住了落进窗里的雪花,看着它瞬间融化。半晌,“听你的。”
“那我去为你准备今晚外出时的衣服!”奚惟一答应,华玦便满意退下,离开时贴心的带上了门。
窗外的梅花丝毫不畏惧雪花,铮铮的开放着。奚惟似是分外喜欢它,看了很久。炉火里的炭火烧了一半,奚惟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向书案。
书案上的熏香早已烧完,只留下淡淡的余香回放在空中,时不时钻入鼻孔。奚惟从案底拿出一支玉簪,静静端详,眼神里流露出不可言说的感情。
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袭青衣,奚惟的动作一顿,把玉簪戴在头上,传音给华玦。“我出去一趟,会回来的。”
华玦的“早点回来”还未说完,就只见奚惟双手施法,打开一道虚空之门,迈步走了进去。
人间到忘川的通道寻常人打不开,但奚惟可以,都源于那位忘川之主。
忘川的光线暗,气温极低,但奚惟早已经习惯了。墨绿色的忘川河川流不息,水里时不时闪过几缕荧光或黑气。
奚惟眼睛在忘川河上扫过一圈,大手一挥,河边出现了一座住宅。
奚惟掀开门走进去,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但很干净,被保存的很完整。他没有多留在院子,直奔主卧。
里面的东西未被动过,都是奚惟记忆中的样子,简单的布置,淡淡的木质香。熟悉的记忆和味道冲击着奚惟,让他不得不去想那位已经不在五十年的青衣男子。
以为回来会见到自己想见到的人,然而期望一直落空。
“我离开一会儿,你不要怨我。”青衣男子的声音在奚惟耳边响起,忽远忽近,抓不住,悬在空中,会突然落下。
“我会怨你的。”奚惟定定的看着案边,仿佛那个人就在那儿慵懒的坐着喝自己酿的花酒,挑着微红的桃花眼若有若无的看看他。
“轰——”外边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水急流拍岸的声音。
奚惟转身出去,便看到忘川河上飘着一大坨黑色的雾气,蠢蠢欲动,想要爆发。
奚惟抽出腰间佩戴的剑向黑气飞去,双手之间动作变换不断地施法,“扶灵兮,归忘川;以灵气,定魂安;散怨念,赴轮回。”
只见忘川河上发出白光,越来越强烈,包围住了黑气。那黑气不甘示弱,聚成一团不停的撞击包围的白光,发出轰——轰——的声音。
“地动了!快跑!”地面上正准备上元节的人群立马四散开来。
地面摇摇晃晃,人群跑的跑,摔得摔。
奚惟眼看黑气要冲破,当机立断,咬破指尖,“以吾血,镇魂安!”
包围着黑气的白光发出刺眼的光线,血液飞快融入光中,暗红色不断扩大,配合着白光收缩,将黑气奋力压制下去,黑气撞击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哗的一声白光散开,化成点点星光跌入忘川。
一切归于平静。
“地动过去了!”躁动的人群慢慢安静。
忘川上的死魂飘荡着,怨气慢慢散去,到尽头去轮回。
奚惟收回剑,深深的看了眼忘川河,加固了上面的结界,转身离去。
明明每次都是如此,带着期望来,带着失望去,不长记性。
地下的时间过得比人间的快点,奚惟回到守冬岭时,华玦已经拿着准备好的衣服在藏雪居门口等他。
“岭主,这件红色的外衣很适合你。”华玦把衣服放在案上。
奚惟眼睛转动看过去,“太亮了。”
“岭主,红色衬您,而且今天的日子也好,穿红色的更吉利了。”华玦说道。
奚惟与华玦眼睛撞到一起,华玦丝毫不畏惧,并且坚决想让奚惟穿上这件赤色外衣。
“……”奚惟比华玦更固执,“不穿,把那件玄色的拿来。”
两人似乎在比谁更固执,从奚惟的“我是岭主”,华玦败下阵来结束。
华玦心不甘情不愿的去拿了那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玄色外衣来,奚惟当着他的面换上,戴上银色的半脸面具。临走时还撇了华玦一眼,炫耀自己胜利了一般。
“……一天天冷冰冰的,但到底也没比我大多少。”华玦笑着摇头,回头换了件新衣裳,交代底下的人随意玩,便也去了山下的灯会。
该说不说,奚惟觉得华玦说的灯会是真的热闹。
九朝北部原本人烟稀少,但近几十年来,奚惟在民间的威信不断提高,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跟着奚惟,也觉得住在守冬岭山下可以平安。
上元节举办灯会是传统,拥挤和热闹是奚惟的第一感受。他一袭玄色衣裳隐于黑暗,默默围观这一场唯独不属于他的人间烟火。
“瞧一瞧看一看!表演个喷火!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啊!”
“春色满园十五夜,打一成语!”
“我知道我知道,花好月圆~”
“娘亲,我要那个红灯笼!”
“……”
奚惟耳听着充斥的欢声笑语的街坊,走向了那座名为醉消愁的酒楼。
说书先生声情并茂的讲着民间故事,奚惟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着,要了杯桂花酒。
“后来怎么样了?那奚岭主和银月湾的千金怎么样了?”
“?”奚惟拿到一半的酒杯顿住,这听书听到了自己的故事,还挺稀奇。
“你自己想啊,奚岭主是怎么样的人?心里就没有情爱一说!救柳楠叶是因为岭主心怀慈悲之心,是为大善。怎么样了?当然是柳楠叶单恋岭主。”说书先生说的激动,吐沫星子时不时的飞出来,喝两口茶润润嗓子,“但是说,那柳楠叶一心示爱,岭主也没拒绝,保不准啊,岭主也有点意思。”
“……”听的坐在上面的奚惟一脸无语,这怎么越传越奇怪。
“哼——”底下传来一声轻笑,“我倒是觉得咱们奚岭主是个……呃,不善言辞的人,不回应便是拒绝?”
奚惟脑子一片空白。
太像了。这个声音,和脑海里的声音重合起来。
奚惟小心的,僵硬的,紧张的的看向声音来源。
那是位身着墨绿色衣物的男子,头发半披半束,用青色的皮带绑着。
是他。
“哎!这位公子说的也有理,咱们岭主一看就不是容易动情的人,那柳楠叶长得不错却算不上尽态极妍。”说书先生一反同行的否定他人的说法,倒是很赞同。“岭主配得上天生丽质,美若天仙的女子。”
“说得好!我们岭主要配绝顶好的人。”听书的人纷纷义正言辞的迎合说书人。
说书先生重新说了个故事,不再是奚惟的二三事了。但奚惟坐在上面,眼睛死死的盯着那男子。
半个时辰,男子起身出了酒楼,奚惟僵硬的跟着出去。
外面一如既往的热闹,出了酒楼,奚惟慌乱的在人群中找那一抹绿色的身影。
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
奚惟的常年冷淡的眼睛里出现了恐慌的情绪。
“啪”奚惟的肩膀被轻拍了一下,奚惟愣住。放在肩膀上的手缓缓下去牵住了他的手。
奚惟恍恍惚惚的被牵着走出闹市,停在了一片树林钱。
手被松开,奚惟下意识的想跟随去抓,却在要触碰到的时候停下,收回去。
男人高大的身影停在奚惟眼前,轻拿下来奚惟脸上的面具。
男人勾手在奚惟额头轻敲了一下:“傻了?叫人。”
一直不敢抬头的奚惟这才抬起头看向男子的脸庞。
是他。
久别重逢的激动难过一瞬间被隐藏在眼底,又恢复平时冷淡的眼神。“云不往。”
“嗤。”云不往笑了,“没大没小的。”
“……”奚惟道,“五十年了,我早就和你没关系了。”
“……师父错了,求你别怨师父。”云不往伸手摸在奚惟的头上。
奚惟不答。
“怎穿的这般成熟,应当穿些浅色,艳点的衣服。”云不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