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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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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泰兴学院自建成已有百年,天色已晚,往日早已无人的膳堂却灯火通明。
副手李大力和他的徒弟李强站在庭院中间,任凭寒风吹的瑟瑟发抖,赔小心弯着的腰也不敢直起来
屋檐下,膳堂管事的尤德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袍,坐在椅子里,目不转睛的盯着手里的茶杯,好像要看出花一样。
李大力心里呸了一声,就一个白色的粗瓷杯子,要看到什么时候去,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什么东西。
李强定力差一点,没怎么经过事儿,他余光瞅着师傅,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大冷的天,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
“李大力啊,”尤德将变冷的瓷杯掷在桌上,“你和许远树,来咱们膳堂多久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大力上前几步“哎,我和疱长已经在这里两年了。”
“哦,那你知道膳房有多少把菜刀,多少只碗,甚至多少双筷子吗?”尤德又问。
他娘的,这谁清楚,我一个主做饭的,怎么可能管这些杂活,那许远树也都不知晓的,咦,有了,他故作思索“这,我只是副手,平常只管钻研厨艺,这些琐事,我的确不太清楚,不过若是许疱长,他肯定……”
看着李大力毫无悔改,在此时依旧想要上眼药的德行,尤德只觉得怒从心起,拿起茶杯就扔了过去。
茶杯砸到头上的疼痛让李大力哎呦了一声,一时顾不得惺惺作态。茶叶沫留在他的脸上,更添一分滑稽,看上去,像一个跳梁小丑。他的徒弟李强站在身后,丝毫没有帮他解围的打算,大气都不敢出。
“没错,许远树知道,”尤德点了点头,“他大可像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我劝你经常把那颗心剖出来看看,免得捂着捂着黑了,再有这样的事,你就不用来了。”说完,甩袖离去。
小厮提着灯笼走在旁边,他不理解为什么先生知道事情与那师徒二人脱不了干系,却又为何没有任何惩处,他将疑惑说了。
尤德叹了口气,原本简单的一件事,沾上政治,都会变得复杂,现在,怕是不会有人再让有些名气的厨子来这太兴书院了,学院也快捉襟见肘了,“一时半会的,从哪里找厨子去,如今多事之秋,不宜生曲折,对了,拨十两银子给许远树家送去吧,他们家若有适龄的孩子,可以先来这边做工。”
天上的乌云被吹散了,月亮露了出来。
与此同时,许和铃家中突然出现了喜悦的呼喊“醒了,醒了。”
狭小的房间挤不下这么多的人,许和铃和弟弟妹妹硬是没有挤过长辈,被委委屈屈的挤在了门边。几个人对视着,突然就笑了。
月光洒在他们的头上,仿佛轻轻地抚摸。
终于轮到他们进去,许远树眼睛又躺下了,短暂清醒的许远树给家里人打了一针强心剂。
许和铃搓了搓脸,刚才哭的眼睛都肿了,看着放下心的家人,这才想起月上中天,大家一天都没有吃什么东西了。
盛出面粉,麦香味让人心里变得安宁下来,舀一碗水,碗碗紧绷着脸,两只小手手端着碗,根据姐姐说的慢慢的朝面盆里倒水,“姐姐”她小小声问,“这样,可以吗?”
“可以可以,碗碗好厉害。”许如玲说着,弯腰在妹妹嘟嘟的脸上亲了一口,小朋友露出害羞的笑容。
顺着水流搅拌,面疙瘩越来越多,越来越细,这个时候,被派去打散鸡蛋的许和昌抱着小碗来交差了,他巴巴的盯着姐姐,还好当姐姐的心领神会,“哇,昌哥儿的鸡蛋比姐姐都打的好哦。”
许和昌闻言,愣是没有做好情绪管理,笑容都从嘴角跑了出来,看着弟弟歪着的嘴角,许和铃忍不住笑了起来。
羞恼的跺脚,许和昌跑掉了。
准备好葱末,蒜末。白菜切小块。
贴心的大弟已经趁机烧热了锅。
倒入薄油,下葱白蒜末,出香味后,下白菜,炒出汁水,再倒入开水,水烧开,把疙瘩撒进去,快要熟的时候,撒盐进去,最后慢慢的把蛋液淋进去,变成嫩嫩都蛋花之后,倒入一点醋,就可以出锅了。
原本还在难过儿子/女婿的人,看着眼前氤氲着香味的疙瘩汤,咽了一口唾沫,胡乱吹了吹热气之后,着急地舀了一勺,面疙瘩有一点嚼头,带着令胃妥帖的安心感,白菜很清爽,鸡蛋嫩的还没有来得及嚼,就滑进了喉咙,还没有来得及惋惜,嘴里又进了一口,瞬间又快乐了。
王娇娘坐在床沿,捧着小碗慢慢地喝着汤,原本僵冷的四肢,变得暖和起来,忽然,她的衣摆被拽了一下,她顺着力道看过去“媳妇儿,好香啊,给我也喝一口呗。”
看她娘开心的被她爹醒来的样子冲昏了头脑,许和铃一把拿过她娘手里的碗勺“爹,给你的粥都熬出了粥油,你最近要吃清淡点的,我这就给你盛去。”
第二天难得是个晴天,太阳晒得人暖融融的,大家揣着袖子,听许远树说受伤的经过。
“我中午出了学院,刚到山脚下,就被几个不认识的婆子并小厮拦下,那几个婆子揩着衣袖一边哭一边说我做饭难吃,说我影响了他们家孩子。\"
到现在许远树都觉得冤枉,他平常只切菜,干其他的活,菜难吃,跟他有什么关系,好吧,顶多只有一点关系。
“然后推搡间,我就被推到了,磕到了头。”
“这样,”许爷爷拍拍衣服,站了起来,“我们去你们书院一趟,问问是谁家的学子,要不是有人好心把你送回来,你可就……”
王屠户拍拍胸膛:“算我一个,这事,就要掰扯清楚。”
“铃铛,铃铛”门口传来喊声。“好像是我儿子”王屠户走出去一瞧,还真是。
他那蠢儿子一手提着一条猪腿并几块猪血,另一只手,却提着稀罕的点心。
“你怎么来了?”王屠户纳闷,不是在看摊子吗?这小子怎么有钱买点心,存的私房,不像啊。
王大舅放下肉和礼品,从腰间掏出十两银子,摆在了桌面上。
大家望着亮晶晶的银子,目光都难以挪动。
说来惭愧,许和铃在这里就没有见过这么大块的银子,一时间也愣了一下。
“书院的小厮带来的,让妹夫好好养病,养好再回去,还给了一张帖子,说是家里要是有人想去膳堂干活,带着帖子去就行。”王大舅乐呵呵的,妹夫也没事了,这些钱吃药省着点儿,可以剩下一二两,家里还有个小子的活计也有了,多好。
“哦对了,那点心也是人家买的,嘿嘿。”
其他人虽然还有些不得劲,但是一时也没有什么动作。
不是啊,许和铃想,那些打人的人呢,为什么没有人提起呢。
许远树嘴角破着,脸上也有青紫色的痕迹,纱布包着脑袋,这会儿却也咧着嘴角,彷佛觉得这种处理很好。
表舅要看摊子,过了一会回去了。
“娘,我想去书院做工。\"许和铃望着母亲的眼睛,认真说。
王娇娘被看的别过眼:“不行,你没有成婚,不能去外面做工。”前朝的时候,这世道的女人根本不许抛头露面,除非卖身为奴,再穷,再饿,都不能出门。
两只脚被裹得小小的,生了女儿的,生不出儿子的,夫家动辄打骂,尸骨河里,山上到处可见。
”铃铛啊,听话,这可不能去。“老人们也劝她。“说是去膳堂,其实是去卖力气的。”
直到四十年前,前朝没了,□□为了人能多一点,女人们能活下去,这才不顾大臣劝阻,废除缠脚,规定成婚的女子可以出来工作。
”我不服,凭什么那些人伤害了爹一点歉意都没有?“许和铃脾气也上来了,但凡那些人拿出个章程,她也不会说什么,“反正我一定要去,杂役我也可以做的。”
“姐,”许和元板着脸,要去也是我去,我是男的,可以赚钱养你们,而且在书院,说不定还能认识几个字呢。“
许和铃吸了吸鼻子,对着她娘,跪了下去,”娘,许和元年纪小,手脚笨,肯定会被人家欺负的,我机灵,会做饭,你就让我去吧。“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让你去的。“王娇娘一把扯起女儿,捶了两下她的后背。
在许和铃试过撒娇,威胁,绝食等花样百出的方法之后,依旧没有达到目的。
许远树不知内情,还以为女儿闹别扭了,在母女两个中间调和,大的训他,小的不领情,他默默缩回床上,自闭了。
这天,王屠户听到一个主顾的抱怨,说是原来的疱长有事,书院决定在十日后,办一场厨艺比拼,来确定新的疱长。
听到这个消息,许和铃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她想了想,决定偷偷去书院,木已成舟再回来,她娘总不能打死她。
第二天,鸡才刚刚叫了两声,许和铃悄摸摸跨过附件他和弟弟床间的大葱帘子,现在天冷了,她和弟弟把栽在花盆里面的葱搬到了屋里,变成了隔断的帘子。
她悄悄地拿起小包袱,摸到弟弟柜子旁边的名帖,慢慢移向门口。
突然之间,灯亮了。
许和铃转过身,对着拿烛台的弟弟,露出讨好的微笑。
看着穿着他衣服,头发梳成一个揪揪的姐姐,许和元差点气死,他难以置信,他语无伦次“姐,你就这么跑了?”
哎呀,我弟弟还是关心我的嘛,许和铃美滋滋想。
“你咋就不为我想想呢,你说你走了的话,我怎么办,娘还不得找我拼命。”许和元可委屈了.
这个弟弟不能要了,经过一番爱的教育,弟弟屈服在了威,胁之下,不但同意放姐姐走,还被迫拿出了他二十文钱的积蓄。
“姐姐,干活很辛苦的,你在家不好吗?”许和元捏着包袱,低声说。
许和铃骄傲地挺起头,比了比高出弟弟一截的身高,“大人才会觉得工作辛苦,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了。谁让爹娘无大儿,铃铛无长兄【1】呢,走啦,我一定会振兴咱们家门楣的。”
我以后一定要把姐姐当成妹妹宠,小小少年立下心愿,再往后的岁月,他真的用自己的肩膀,一直把姐姐,呵护在身后。
在他们出门后,旁边的房子默默地打开了。
“哎,要是咱铃铛儿是男娃娃,那多好,我们老徐肯定能发达。”许爷爷惋惜说道。
这话王屠户不愿意听,“这气势,这果敢,都是从我们王家传下来的,和你们家干系不大。”
“嘿,你这人……”许爷爷要跟他掰扯。
王屠户不愿恋战,急忙看闺女去了。“闺女啊,铃铛儿的性子是真倔,随你,哎。小时候她舅妈把肉给儿子吃,让她看见了,非要和她舅妈争,她舅妈说男孩子要杀猪,吃得多,才有力气,她非说女孩子也可以,现在她两个表姐,一顿吃两个馒头,猪鲨的又好又利索,你小的时候也淘的。”
说着,他感慨:“铃铛从来就不是贞顺的女孩子,从小就跟头驴一样。”
“爹”,盯着大路上两个模糊的背影,王娇娘倚着墙,轻声开口“我不想让她去,可是她真的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居然,居然觉得去的好,您还记得吗?十几年前,掰手腕的时候,兄长从来赢不过我。她是我的女儿,又怎么会不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