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帝国的信徒》八荒世界

5、Volume4.记忆中，远古深处的海 长长的斜坡

　　这天晚上我没有丝毫困意。
　　白川自从听到沢田说要带她出去度假后那股兴奋劲儿就没荡下来过。我看她在单人床上翻来覆去好几回，被褥窸窸窣窣地响动，吵得一旁的我更加无法入眠。

　　其实我吧，很喜欢睡觉。
　　有人说过，我这个特点倒是和我的智商、性格极为搭配。我自然晓得这并不是什么好话，但是本着众神和气的准则，我一口气憋了下来，硬是把脱口的话吞咽了回去。
　　卡瑞尔是个笨蛋。卡瑞尔是一根筋贯到底的。卡瑞尔太过冲动。
　　听听，我被说得好像完全没有优点了似的。

　　但是沢田纲吉他却从未说过，他说的总是：白川很努力，白川一定可以做到的，类似这种。我认定他是个老好人，也不知算不算善良过头了——他为此吃过的苦头还少吗？

　　之所以我完全没有睡意，就是因为想起了这次所谓度假度出来的事件。
　　我撇头，看着白川隐在黑暗中不甚清晰的脸，半隐半现间我竟觉得有点陌生感。发呆呆了有一会儿，我忽然地明白过来，因为此刻的她还是人类，而我却不似人又非神……吗？
　　叹气出声，纯白的硕大六翼被我收拢了垂在胸前，软软的羽毛贴着脸颊，沁凉沁凉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城堡最高处的这里离天光最近，扎得人眼晃的白光奔入木窗窗隙，乘着清晨的风，浅色的窗纱挣脱了静止趋向活泼，顺带沾上亮亮的水珠。

　　鼻尖吸入些了薄薄的湿气。
　　眼睑还敛着，我使劲动了动眼皮看向窗外，雾气始终徘徊在窗口笼作一团，不肯散去的样子。
　　原来昨天晚上，等我迷迷糊糊间睡过去了以后又下起了雨来。

　　脑袋还有些钝钝的疼——只要我还没睡够就是这种结果。于是这一整个早晨，我一边用力按着头颅一边用凶恶的眼神对着把我害得这样的罪魁祸首——但显然她不会有任何反应。
　　我呼哧呼哧喷着恼怒的火气，跟着白川下了阁楼。
　　噢，该死的，从阁楼那扇小得可怜的门里出来我可是被挤得头昏脑胀——作孽的是我的六翼，它们可是被折磨得不轻，一根根羽毛掉起来都不眨眼的……我肉疼了。
　　好吧，是我自己忘记收了羽翼。

　　说起翅膀……我朝天一望，忽然好像茅塞顿开了一般，目送白川轻盈地走过长长的耳廊，拐过方向消失了踪影。犯过一次错我绝不会再犯第二次，我满意地笑开，转身拉开窗户，先收拢了背后的庞然大物，通过这扇通道后蓦地张开了六翼。金黄的光分别从两侧与头顶涌来，两侧是六翼闪烁着的光芒，头顶则是耀眼的太阳光。彻底晕花了我的眼睛。

　　轻飘飘的落地，脚踏实物的感觉很清晰。
　　我碰得到这个世界的一切物质，但违和的是这里的物质却对我这个存在毫无感觉。也对，我现在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识体嘛，很正常。

　　我站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打着哈欠等待白川慢悠悠下楼来。她抵达底层后从门口出来，从我面前经过，跑去距城堡还有些距离的食堂扒了一顿早餐。作为意识体，我当然不会饿……但是看到这些食物难免嘴馋。这个毛病也是从未改掉过，从天界到人界，一直都是这样贪吃。

　　一开始成为白川，十几年贫民窟的生活令我对食物完全没要求，腐烂发臭的都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吃过了，更不用提等进入彭格列后完全被养刁了胃。于是，跟去食堂的我不禁想哭，眼眶渐渐就湿了，多么熟悉的、令人无限怀念的地方！

　　正打着主意要不要趁机揩揩油，门又被人拉开。我转头回去看，男人手臂上挂着一件深色外套，身上的白衬衫还差了两颗纽扣还没扣好，细细的黑领带松松垮垮绑在领间，那个破破的结像是像是无数的线团卡在了一起。
　　温润的星眸中是熟悉的微光，他看到了正在大快朵颐的白川，却径自朝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脚步声虽然轻微，却像是一步步踏在了心尖上。
　　我僵直着身体，屏住了呼吸，明明知道他看不见我，可是还是想自欺欺人一会儿，就一会儿也好，他正看着我，眼里是再喜欢不过的温柔，正向我走来……

　　可是，嘴角挂着的轻松笑弧随着他转身的动作，硬生生折了个角，接着再也看不见。
　　他的目标，仅仅是安在我所站位置的旁边、白川对面的位子而已。

　　“呼……”

　　这种感觉，真的不好受。我重重呼出紧憋着的那口气，松开揪在胸前的手。

　　＃＃＃

　　这两个人明显是在勾引我！我要控诉！
　　难受到不行，我干脆往旁边空着的大桌子上扑倒，一手摁着腹部，两眼往那边恶狠狠地眯起。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也很想吃……当然还很想回去睡回笼觉……

　　来自隔壁桌的对话飘进耳朵。

　　“师傅，你预备去哪儿？”
　　“大海。”
　　“……范围太大了。”
　　“山上。”
　　“干脆就改掉了吗？！”

　　沢田笑眯眯地抬头，心情很好的样子，“那这么说吧，山和海都有。”
　　“……”
　　沉默了几秒，白川快速地埋头下去，拿起一块小圆面包往嘴里塞，“当我没说。”

　　沢田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保密，因为嘴馋得不到纾解，我悻悻地无力垂着头，开始自说自话起来：“……他是说要去热那亚啦……你怎的就猜不出来……？”我又很无趣地自个儿接了下去，“就是猜不出来……那又怎样？你不就是靠着经历过才知道答案的吗？”好吧，我是在COS白川。

　　热那亚，北意大利工业铁三角之一。
　　昔日的漂亮海港与连绵蜿蜒的山丘与经济的繁忙运作融洽地穿插在一道。
　　从高高的山顶望下去的豪情，海岸线的宁静，美丽的渔村，五彩的迥异花卉。
　　长长的斜坡上，古旧的门板外，造型精致的大小教堂，贵族奢华享受的宫殿。
　　海洋的味道从海岸线以外飘荡过来，与浓浓的文化气息牢牢相拥相融。

　　直到现在，记忆被唤起复苏，我终是想起因首领的死亡而拼命想要淡忘的情境。
　　这是一场美好的旅行，因为同行之人而被赋予了它独有的意义。

　　这两个人这顿员工早餐吃得特别惬意，主要是完全处于无人打扰的状态。偌大的食堂简直像被包了场。但是真相并不是如此。事实是白川和我都起得太晚，别的人早已吃完上工去了。至于沢田……我不清楚这是不是他的第二顿，又或许他是特意掐准了这个时间点来的。

　　当然，这些到底是不重要的。

　　沢田卖关子卖了半天，白川终于放弃了去猜测答案。魔王Reborn先生不在，沢田的动作也大胆了许多。出发的时候在华美的拱券那里恰碰上了来总部汇报工作的巴吉尔，门外顾问组织的成员。也是沢田他父亲的直属弟子。

　　“啊！沢田大人这是要去哪儿……？”男子柔软的栗发落在颈子里，眸子睁得老大，写满了诧异。飞在他们上空的我扇了扇翅膀，实话说看到熟人的面孔真的觉得小小的高兴就冒了出来。虽然接触得不多，但是相处下来，这家伙真的、非常好说话！

　　“巴吉尔……？等等，我都忘了你今天会来。”沢田突然想起来这么一回事。不好意思地勾起食指蹭蹭鼻尖，歉意从眸光里传达出来。“那个，因为对白川说好了，要带她出门度假个几天。所以……”

　　“不不，没事的沢田大人！”被放了鸽子而且还亲眼抓到，巴吉尔却完全没有芥蒂的样子。笑容依然柔软灿烂得不像话，说出去恐怕没人会相信，这个人竟会是彭格列家族的□□。

　　混□□的。这句话听上去就觉得很有霸气，至少最开始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彭格列专用机的机场设立在距离总部五公里之外的郊区。机场周围这五公里的地皮完全属于彭格列总部，外人无法接近。因此就算里面停放了大量高科技产物也无人知晓。
　　原本是准备派司机来接他们去机场，但既然碰到了巴吉尔这个想法也就成泡影了，他极为热心地提出由他驱车带他们前去目的地。

　　机长早已在机舱内准备万全。之前没有好好记住的飞机样式，这一次我特意去牢牢记住了。怎么说，机身的弧线与之前看到的那些大铁鸟们完全不同。但是又不会觉得奇怪或是突兀，只觉得这样子有股潇洒的帅劲。机身上雪白一片，晴日下将周围一圈闪得花白花白。唯有机翼与尾翼上留有彭格列那金黄色图腾的位置，虽然在刺目的灼阳下看得不甚分明。

　　沢田纲吉先进的机舱，随即转身，看到白川白皙瘦长的手臂，台阶上最后两步时拉住她的手掌，用力一拉便将她抱上了机舱。

　　“白川……没想到，你也是挺重的。”沢田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出来而沉吟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说出口了。他夸张地捏捏自个儿的手臂，虽然也没有发麻又或是发疼。

　　“师傅……我想是你力气太小的缘故。”白川无语地看他。
　　“不是的。”沢田语气果决，不承认。

　　也就是从现在的视角来看，我才发现他竟也有些小孩子气。这一刻我竟莫名其妙地想起Reborn先生来，眼前又忽地晃过首领他跃至夜空中，双手额头都燃着遮天蔽日的火焰时，仿佛正冒着璀璨烟火的凛冽眼神。于是一个令人惊诧的猜测就这么一下子跳入了脑海。

　　首领他……莫非被Reborn先生摧残出了双重人格？有了分裂出来的产物……？

　　机舱舱门关上的前一分钟，我还手搭在下颚上，兀自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纠结着这些问题。

　　翅膀在身后抖了两抖，赶紧把扰乱我思维的这个诡异问题赶出脑外去。是的，其实我正纠结着的大问题是这样子的：现在，我该一起坐彭格列专用机呢，还是跟在飞机后面自己飞过去？

　　……好吧，还是节省些力气的好。

　　最后我选择进入了机舱。舱门一关上，訇然炸开的剧烈声响吵得我耳膜发疼。飞机在跑道上狂奔了几分钟后收起了起落架，仰头向着明媚的青空翱翔而去。

　　美丽的回忆之地，美丽的海港渔村，美丽的无边大海。
　　我已经记起。那么你们……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