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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野孩子的父母 我不知道爸 ...

  •   跨入高中的那一步起,我与姥姥,与土地,慢慢疏远。
      那时,我是留校生,一个月才放一次假。高中生活紧张,课业繁重,稍稍松神,便会落后很远。
      与初中不同,这里云集的是一个县的学生,在这里,我算是不错的一个,但不像是在初中,成为长居高位的佼佼者。
      生活中,除了听课,便是题海,整日与书本为伍,与难题斗心,与考试较量。
      初中教我的一个数学老师调到了高中,她来看过我,然后鼓励我,还帮我给班主任说情,说这孩子苦——
      初中时,每到农忙时节,我都会请一个到两个星期的假,帮姥姥下地干活,这些她都知道。
      同时她也知道,夏天我的衣衫总是那两件衣服,换来换去没有换过新的花样。
      原以为那是我一个人的事,初中走读,每次顶着烈日回家都会出一身的汗,上午放了学,我会紧着把衣服洗掉,晾在晒条上。太阳总是很大,薄薄的的确良衣衫很容易干。等到吃了午饭,我就可以穿上,去上下午的课。
      落到老师眼里,我的衣服几天不变。
      我不知道,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竟然知道我的那丝苦楚。知道我优良成绩背后生活的艰辛。
      直到我的班主任,在一次无意间,当着全班的面,提起这件事,也无意中说到,我因为学费问题,整整迟了一周入学——
      而那时候,正是高一第一学期期中考试过后,我拿了全班第二名。
      成绩的我永远的骄傲,家庭是我永远的伤痛。
      我不怪姥姥,怪我的爸妈,为什么他们要丢下我,明明要不起,为什么还要留下我……
      那时,我的头压得很低,很低。可就是这样,我也能感受到全班同学投注过来的目光。
      那一次,是我的贫穷第一次赤裸裸的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我不怪班主任,我知道她用心良苦。只是,时光流转到现在,每当我回想起那时的场景时,我依旧能想象到当时我的脸色有多红,头压得有多低,同学的目光有多集中……
      那是物质上的贫穷留给我的另一份回忆。
      学费得了减免,我的生活费也有了些着落,但依旧紧张。我每日除了学习,就是盘算这个月的开销。
      入眼的东西,和入口的食物永远是不搭调的。那些好的菜,那些好吃的甜饼,于我是天大的奢侈。
      印象最深的就是到校门外去买豆沙或红糖馅儿的包子,一块钱可以买好多个,足够我吃两顿,晚上再打一份咸菜,足够将肚子填满。
      每日我精打细算的过日子,看到实在想吃的东西,先是忍一忍,而在几经斗争后,会纵容自己一下。吃过之后,再计划着怎么省钱。
      偷空我就回家一次,一次带好几个姥姥蒸好的菜包子,应付几顿。或是带一缸子咸菜,省下菜钱。
      我上学所在的县城,本就是一个比较贫穷的地方。学校的食堂也很是一般,饭菜更不敢恭维。周遭的同学,不少来自农村,家庭都是一般。班里只有少数几个人,来自县城,不愁衣食。
      那时,苦的不只我一个人。宿舍中同样有几个家境不好的同学,她们和我一样,精打着过日子,只是我,更苦些。
      我们奋斗在一个叫学校的地方,等待着一场叫做高考的选拔,期望通过它,改变我们土人的命运。
      在高中,我清楚的看到了农家孩子的努力,看到了他们的希冀。
      宽大的教室,黑压压的人头,冲食堂的壮观,打热水的拥挤,放学时的热闹……生生提示我,这里记载着太多人的希望。
      希望到一个叫大学的地方,希望能飞出黄土地,希望能成走入繁华……
      黑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粉笔字,飞扬的粉笔灰,送走了一个老师,接着又迎来第二个老师。
      换了思维,换了公式,换了课本,换了笑脸,唯独不换的是纸张翻动的呼啦声,唯独不能歇的是飞速运转的大脑和集中向前的眼神。
      白纸黑字的卷子一张张发下来,一个个题目,暗示着迈入光明的大路。
      常常记得五月天,天蓝云白,阳光满院,记得院中刺槐的花香,清甜而渺远。
      我喜欢坐在靠窗的位子,喜欢透过窗子看教学楼前宽广的院子,喜欢那份远眺。
      我想,下辈子,我只想做一朵云,不用承载太多,若是太繁重了,就放肆的哭,洒下疯狂的雨,让自己粗犷地释放。
      若是厌倦了,就随风漂泊,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调皮地去遮挡一片阳光……
      随心所欲,天马行空。

      便是我入高中的一个寒假,姥姥认为我长大了,终于在那个年夜饭上,看着黑白电视中模糊的影像,提起了我的爸妈。
      她对我回避了十几年的事,终于在我第一次长久离家之后,告诉我。
      姥姥说,我的爸爸是□□期间被派来下乡的知识青年。爸爸是随着家人一同被发配下来的,后来他的爸妈,也就是我的祖父母忍受不住这样的迫害,双双自杀身亡,独独留下还未成年的爸爸。
      爸爸悲伤之下一病不起,被好心的妈妈救起,并一直负责照顾他。那时妈妈是村里小诊所的一名小护士。
      他们的恋情,就是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发生的。
      爸爸最喜欢画画,没事时,就摊开一张白纸,拿着一根秃笔,在纸上钩钩画画,很快高树,土房,行人……等等,都入了他的画,跳进了他的纸。
      有时他也会画着逝去的父母,来祭奠亲人。
      泪一滴滴氲了薄薄的白纸,道尽一个男儿的悲戚。
      妈妈随他学画,然后相识,然后相恋。
      父母死后,他为了妈妈,没有返程,坚持留了下来。
      只是四年后,爸爸在遥远的上海的叔叔给他发了多封电报,让他回去,他才动身,打算去看看亲人。
      许诺,一定会回来。
      妈妈一直送,送出了村子;一直挥手,直到落日西沉。
      那时,妈妈不知道,她已经怀了我。
      而爸爸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他留给妈妈的,只是一张素描像。画中的女孩,梳着两个长长的麻花辫,眼神清亮,年轻而漂亮。她是生我的人。
      妈妈死于难产。
      所以,我生来就没有爸妈。
      如今,我只能从这张简单的素描像里,回忆母亲的容颜。从母亲留下的身份证上,知晓她的名字。
      却一生没有机会知道我的爸爸到底是谁。只知道,他喜欢绘画,喜欢用黑与白表现他看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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