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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麦田的回忆 这个养尊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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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的桌面是一片灼眼的黄,刺目而明亮,让我忆起了那明晃晃的阳光和那一望无际的麦田。
这幅名为《奔跑在麦田中的女孩》的画,一直作为我的电脑桌面。画上有大片大片金黄的麦田,浓密饱满,炫耀着丰收的充盈。而麦田里,奔跑着一个穿冰蓝色连衣裙的女孩,风扬起她的裙角,吹散她的披肩长发,迷了她的表情。
整幅画,金黄耀眼,宽广无边,冰蓝色镶嵌在那里,如同闪亮的蓝宝石,闪着寂寞的清辉。整个画面,金黄耀眼,宽广渺远。
这是泽川为我画的画,画中的女孩是我,却又分明不是我。
因为我清楚的记得,六月的麦田,热浪灼灼,抬手举足间,热汗淋漓。
闷热的空气,毒辣的太阳,汗湿的体味,刺痒的麦芒,弥漫的灰尘……这是我对麦田所有的回忆,充斥着我儿时的记忆。
艺术终究是艺术,它将灰暗和浮躁抹去,单单留给我美丽而灵澈的画面,让我回忆那时的灿烂,而遗忘那弥漫在风里污浊的尘土。
只是它让我想起久远的岁月,扎根在脑海,流转在指尖,幻化成文字的记载。
站在高楼大厦上,眺望车水马龙,忙碌与浮躁充斥着这里弥漫着汽车尾气的空气时,我总是回忆起儿时的麦田;当汽车的喇叭声刺痛耳膜时,我会想起儿时打麦机的隆隆声,想起那燥热的空气,弥漫着灰尘和麦秆粉碎的气息。
那是纯真而困苦的岁月,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辣;风很烫,汗水很咸……
那是我成长的地方,连同泥土的气息与土坯房的斑驳昏暗,刻印在我的脑海。我永生难忘,六月汗水的味道。
当我行走在人来车往中,穿梭在繁华的大都市,自信而高傲的成为一名公司白领时,我总是会想起赐予我今天的那个天使,想起我童贞的岁月,想起那光怪陆离而琉璃如梦的青葱校园,想起天马行空的笔尖淌下的文字带来的心灵上的契约。
他们伴随我一步步成长至今日,他们教育我,引导我心灵的一丝丝成熟。
日子一寸寸的过,回忆被一丝丝的填满,流转在青葱指尖的岁月,成为脑海中的记忆,抹不去的身影,忘不掉的情,在转头的刹那,我依旧,泪流满面。
四月初的都市,曾经如火如荼的樱花,纷纷飘坠,如同一个迷离渺远的梦,我仰望蓝天,在这个阳光充沛的大都市,让满世界的光亮,照亮我昏暗的过往。
其实,儿时的岁月,一直很阳光,除了汗水的咸涩,泥土的干燥,草木的清香,虫鸣的幽静,几乎没有其他。
只是,如果有人问我,如果可以回头,你会永远留在那段岁月吗?
我的回答很坚决,不会,绝对不会。这双摆脱了泥土与粪水的手,这双在繁华都市中养尊处优的手,绝对不再会伸向六月的麦田,去拾取别人遗落的荒麦。
回忆终究总是美好,因为它掩盖了那设身处地的真实感受,属于记忆的只是画面,而属于那份经历的却只有汗水。
而泽川,这个养尊处优的男孩,这个将我拉出泥淖的天使,用他的想象,为我创造了这幅名为《麦田上奔跑的女孩》的画,他想象六月的农村,六月的麦田,编造着他心里,属于我的乡下故里。
而我,在收到他送我的这份礼物时,又真实的忆起了在泥土里翻滚的儿时。
我上学比同龄孩子晚了整整两年。
当邻家的女孩蹦蹦跳跳从学校回家时,我正背着大大的竹篓,向着夕阳的方向出发,太阳落山的时候,天气的燥热会稍稍消减些,正好可以去割猪草。
奶奶的草帽遮住了我半张小脸,也遮挡了我的目光,让我看不到大人们的同情,看不到同龄孩子的嘲笑和炫耀。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孩子。我身上穿的衣服,脚上穿的鞋子,都是好心人送的,就是走在路上,也常有人指着我说,“这丫头,小时候还吃过我两口奶呢。”
我会把头压得很低很低,假装没听见,提提背上的竹篓,迅速的逃离。
儿时,我敏感的心已被渐渐地磨出茧子,变得坚不可摧,也变得孤僻寡言。我从不和同伴们玩耍,也从来不去谁家串门,整日里,除了闷在家里,就是下地干活。记忆中最深刻的就是灰白墙,土坯房。
那时我常常坐在屋外拌鸡食,然后扫出一片干净的空地,坐在地上,看绿树,看明媚的太阳,和稀泥,捏小人,等奶奶回家。
我常常站在门前,看自己的影子,通过看影子的歪斜,判断时间,每当影子很直的投在身后时,我就拍拍身上的土,生火,做饭。灶台也是土坯垒的,每到春末盛夏,屋里做饭烟很大,而且燥热无比。姥姥就学别人家,找村里的热心人,在院子里垒了一个锅台,烧火做饭。
记得儿时的北方,吃面很正常,但是大米还是比较奢侈,每顿最多的是玉米稀粥。玉米粥就是到现在,身为一名公司高干的我,还会做。先是烧开水,再把玉米糁儿散下去,边散边用勺子搅动,以防成为大疙瘩。
不熟练的,常常会有疙瘩,儿时的我就是这种技术。然后我常常用勺子将大的疙瘩碾碎,这时就顾不上烧火,常常冒起浓烟,熏得自己直咳嗽。
我知道,姥姥是不会嫌弃我做的饭的,我干活,她从不夸我懂事,但有时我把饭做糊了,她也只是默默地吃,什么都不说。
我六岁就学着和姥姥做饭,下地拔草,喂猪……
上学对我来说是懵懵懂懂的想法,似乎根本没有概念的样子。甚至觉得背着书包来来回回就是上学。他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回家,书包里哐当当的响,让我一度好奇,里面会是什么东西,甚至奇怪,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但每当我羡慕地盯着他们看时,他们总是回击我一个白眼,“看什么看,野丫头,扫帚星……”
“别盯着我看,传我一身霉气。”
“看你那衣服,捡破烂的……”
他们总是这样说。我已经忘记了,当时自己穿成了什么模样,大概就是农家人常穿的自家做的鞋子,鞋子上沾满了泥,身上挂着不合身的的确良花布衫,裤脚上满是泥点,裤腿上有一圈圈晕痕。我留着长发,头发乱糟糟的,似是几年没有梳过,洗过的样子,都赶了毡,乱成窝。
听得多了,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漠然的转身,背着大竹篓,继续去割猪草。挠挠发痒的头皮,踩着雨过天晴后的泥泞土路。
暴雨过后,空气如新,天很蓝,云很白,湿气氤氲,路滑而泥泞,很快弄湿的土布鞋。这双鞋子湿了,我就没有鞋穿了。只好脱了鞋,甩甩上面的泥,扔到背后的竹篓里,高卷起裤腿,光着脚踩在水洼里。
这时,已经是中午,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姥姥在家里烙白面饼,我出来割猪草。想着回家就能吃饭,心里干劲十足。
雨后的庄稼地里,有草木的味道,但也散着猪粪牛粪的味道。入眼的翠色很新,脚底的路很滑,一不小心,就一个趔趄。
割猪草时,我总是嫌这个竹篓很大,怎么也装不满;可等到喂猪时,我又嫌它太小,很快就喂完了。
背着满满一筐猪草,我踩着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可就是小心翼翼,还是不小心脚底一滑,栽了一个跟头,弄得满身泥水。我不哭,也不怨,起身,拧干水,将猪草装回篓子,继续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