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溯》黑二

4、第四章

　　也许由于是免费的展览，来看画展的人流比想象中的要多些，趁着黎铭去了后方清点画架，纪夜西举着手机从入口开始漫步着一张张欣赏。
　　纪夜西也是美术相关在读，但是她学画画只是为了大学选择专业，并且随着学习时间的增长，纪夜西很清楚她对于这方面的天赋和热爱仅仅只是普通人程度而已。
　　而“弓尔”则不一样。
　　从纪夜西在手机上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画，她就知道，那个人一定是深切地爱好着绘画，并且以此为荣。
　　画展拐角处的一张名为《思某》的风景画前，纪夜西停下了脚步。
　　在“弓尔”的画里，哪怕是最普通的静物花盆、或者生活中随处可见的野草与麻雀，都会在各种各样的光下，被呈现出最适合它们、最熠熠生辉的模样。
　　此时她面前的《思某》与其他的画不同，作者在这里一改以往暖灰色调为主的风格，整张画以温柔的淡蓝色和浅肤色绘制了天空，天空上的深色飞鸟与地面的山丘颜色相互呼应。
　　令人不禁想起秋日的暖阳，或是心底满得即将溢出的思慕。
　　纪夜西低下头，目光落在画下方的两只展翅翱翔的鸟儿上。
　　所以才叫“思某”吗？
　　黎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台整理好了画架，大概是为了方便把头发盘了起来，此刻正站在纪夜西身边跟她一起打量着那张风景画。
　　“咦？我以前竟然没注意过他还有这么张画……”
　　灯光打在黎铭所穿的白色西装上反射出了淡淡暖意，与画里带着晨曦的天空颜色几乎相融。
　　纪夜西对着站在光下的黎铭呆了呆，继而别过头，伸手隔着空气碰了碰画上的两只飞鸟。
　　“你说得对……他是绝对不会自杀的。”
　　黎铭一愣。
　　纪夜西将那张画取了下来，然后把整个油画调转了一百八十度，画上的云彩、朝阳、飞鸟与山坡就这样跟着画框一起交织颠倒。
　　完全颠倒之后，原本风景画里的每一个元素之间相互呼应，汇成了一位朝阳下身穿婚纱笑着的姑娘。
　　画的是黎铭。
　　——无论思慕还是思某，倒过来读都是缪斯。
　　他将这世上最美好的元素们排列组合，绘制成了自己心上最爱的姑娘。

　　……
　　整个画廊变得静悄悄的。
　　纪夜西从兜里找出纸巾放到黎铭手中，黎铭不失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
　　纪夜西拉起黎铭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擦干了泪水，黎晃向展览的门口望了望，“我要去一下……”
　　黎铭的目光一滞。
　　画展的门口，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带着口罩的人已经收回了望向这边的目光，从大门跑了出去。
　　那人的身形跟纪夜西在便利店里看到的翟子弥身形非常相似。
　　身边的黎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追了出去，纪夜西怕出事，也忙跟着她拔腿向外飞奔而去。
　　画展开办在B市郊区大学城附近的一条文化街里，路上大部分是步行街，除了几个大型花坛外就是些民俗文化展览馆或是各种各样的私人工作室，此时已经将近黄昏，因此来往车辆比较少，来往的也大多是些参观学习的学生和老年人。
　　待纪夜西气喘呼呼跑出展览馆大门，前面的两人却都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马路上稀稀疏疏的几个路人投来莫名目光。
　　纪夜西方向感还算不错，临时决定去巷子里碰碰运气。
　　向道路深处走了将近十分钟丝毫不见黎铭的身影，纪夜西反倒是发现这个小巷子比想象中的还要深，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是文化街的缘故，小巷里此时已经人迹罕至。
　　眼见再往更深处似乎是个规模不小的私人工作室，纪夜西便想起掏出手机给黎铭打个微信电话，就在这时，一股不知从哪飘出来的烧焦味道直冲鼻底，几乎令纪夜西反射性一拧鼻子。
　　附近有加工厂？
　　左眼皮莫名其妙跳了跳，想起自己来之前在手机里拍了画展附近的地图，纪夜西便翻出来找作参照。
　　然而地图上并没有任何关于工厂或者焚烧类单位的记录，反而随着纪夜西向巷子里越走越深，烧焦的味道越来越大。
　　“你要去哪？”
　　突然出现的声音将寻味前行的纪夜西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转身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抱着胳膊站在她身后：“胆子这不是很大么。”
　　纪夜西以为出现了幻觉。
　　“你怎么会在这？”
　　简直大变活人——“黎晃？！”
　　面前的青年没有戴着那顶万年不变的黑色鸭舌帽，并且换了身看上去更加休闲的运动服，此刻眉眼间的不虞明显能看出其心情非常一般。
　　“跟着你来的。”
　　纪夜西堪称被这句话呛到：
　　“你还说没跟踪我。”
　　“之前确实没有，今早刚开始。”
　　纪夜西一边惊叹于此人的理直气壮，一边猛然想起高铁上他发的那条微信：
　　“你…你不会一路跟着我从A市到这里吧。”
　　黎晃不置可否：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研究那个画家？”
　　纪夜西知道他说的是翟子弥。
　　“对——你能不能说实话，到底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意料之中，黎晃没有回答，也没说其他的什么。
　　他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着纪夜西，不知为什么，纪夜西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纪夜西将目光移开，就在她以为黎晃不会再回答了的时候，风里传来了黎晃有些低哑的声音。
　　“我是为了找你，纪夜西。”
　　黎晃看着远处即将落幕的夕阳，声音轻轻地，仿佛在怀念着什么人。
　　“我是为了找你才到这里来的。
　　纪夜西鼻子泛起她所不知来由的酸意。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是某个隔了很久不见的人。
　　难道他们以前认识吗？
　　为什么她没有印象？
　　纪夜西正想出声询问，黎晃眼中忽地闪过一丝警惕。
　　没等她反应，猛地被一把拉起，躲入了旁边石壁间隐秘的死角里。
　　四周安静了下来，一个似是硬质鞋底所导致的脚步声正从小巷深处由远及近。
　　空气里烧焦的气息这时候已经浓烈到了刺鼻的地步，甚至，还混杂着类似动物皮肉的焦熟而产生的腥气。
　　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黎晃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纪夜西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石壁的另一侧，一个带着面具，身着防护服的人从小巷深处踱步出来，但由于角度问题，纪夜西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
　　那个人正在打着电话。
　　“你去哪儿了？”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打电话的人带上了隐隐怒意。
　　“我明明提前已经跟你说了，不要做没意义的事。”
　　另一半不知是给了他什么承诺，男人清了清嗓子，似是情绪平稳了些：
　　“记得处理的干净一点，如果合适，别忘了取下‘信物’带回来。”
　　纪夜西怀疑自己是眼花了。
　　——她好像看到那人穿着的防护服表面，沾着大片类似动物血迹的红色液体。
　　喉咙里充斥着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