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溯》黑二

39、第三十九章

　　钥匙插入锁孔时，纪夜西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金属摩擦的“咔嗒”声在寂静的二楼格外清晰，像是在为某个被尘封的秘密揭开序幕，纪夜西轻轻转动门把手，厚重的木门带着轻微的滞涩感向内推开，一股混杂着松节油、颜料和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股味道纪夜西并不陌生——高考过的美术生都不会陌生，这是属于画室的味道。
　　这个房间朝南，拉着浅灰色的亚麻窗帘，只留了窄窄一道缝隙，将外面的阳光滤成柔和的光斑，落在地板上。
　　她缓步走进房间，目光先扫过四周。这里比纪夜西想象中要大，足有二十多平米，一面墙被顶天立地的书柜占满，剩下的三面墙则钉着木质画框轨道，上面挂着十几幅未装裱的油画——有静物写生，有城市街景，还有几幅抽象的色块拼接，笔触比楼梯间那些更成熟些，却又比翟子弥成名后那些带着强烈个人符号的画作少了几分锐利，应该是他从“练习”到“成熟”的过渡阶段作品。
　　房间的角落堆着几摞废稿，用麻绳捆成整齐的一沓，最上面那摞的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指尖一碰就能感觉到纸张的脆弱，纪夜西蹲下身，轻轻抽出一张，抖了抖上面薄薄的一层灰，画纸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海边日出，海浪的轮廓已经勾勒清晰，没上色大概是因为作者对这张草稿并不满意。
　　纪夜西又抽了几张，有画到一半的人物肖像，有被反复涂改的构图，甚至还有几张被揉皱又重新展平的画纸……上面的铅笔印被橡皮蹭得模糊，能看出当时作画者的犹豫和纠结。
　　纪夜西将废稿放回原处，抬眼瞄了下近在咫尺的画架，那是一个银色的金属画架，画架上只有空着的画板。
　　画板旁边放着一个颜料盒，盒盖边缘落着一层薄灰。
　　纪夜西掀开盒盖，里面的管状颜料排列得整整齐齐，红色、蓝色、黄色的常用色管身微微凹陷，显然已是被使用过，纪夜西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能感觉到管内颜料的柔软。
　　纪夜西扭开颜料的盖子，手指上不小心沾染了一些蓝色的膏体。
　　纪夜西皱了皱眉。
　　奇怪。
　　翟子弥很久没有回来过，按理说已经被开启过的颜料应该会变干结块……
　　纪夜西不禁怀疑是否是因自己见识短浅——
　　难道翟子弥用的这种进口高级货会比一般颜料密封性强？
　　纪夜西没见过这个品牌的颜料，于是拍照上网搜索了一下商品特性，搜索结果显示此物果然是超贵价的高级货，最新的用户反馈里有不少买家夸赞其最新一代色差小保质期久。
　　“一分钱一分货啊……”
　　纪夜西感叹着信息时代的产品研发真是越来越飞驰了，把颜料盖了回去。
　　蹲了半天捣鼓颜料，纪夜西这会儿有些累，她走到折叠沙发旁边，伸手拍了拍沙发的坐垫，触感柔软得令人分外满意，于是便顺势坐了下去。
　　纪夜西后背靠上沙发背，沙发背和坐垫连接处有轻微的松动感。
　　纪夜西愣了一下，还以为是经久不用关节老化，她这一屁股上去给报废了，于是起身检查。
　　好在那个声响不是什么东西的断裂，而是因为这个沙发是可以调解椅背高度的款式，发出声音只是源于内部构造的碰撞。
　　松了一口气的纪夜西抓住沙发背的两侧，轻轻向上一提，再向后一放——伴随着“咔嗒”一声轻响，沙发背缓缓放平，居然和坐垫连成了一张窄窄的单人床。
　　这沙发居然高级到能直接变形。
　　纪夜西正打算躺上去享受一下，目光擦过沙发连接中间的缝隙，隐约看到里面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她俯下身，伸手在床板和框架的夹层里摸索，指尖很快触到了布料的质感，纪夜西用力一拉，扯出一套浅灰色的被子。
　　纪夜西继续往下摸了摸，又掏出一个乳胶枕来。
　　翟子弥平时还在画室睡觉……？
　　纪夜西看着手里的被褥，有些疑惑。
　　哪怕不说颜料甲醛的问题……黎铭的主卧宽敞明亮，床是两米的大床，被褥都是全新的真丝面料——再不济隔壁就是客房，何必要睡在这里。
　　秉持着不理解但尊重，纪夜西将被子展开，打算重新折叠好再塞回去。
　　被子叠好还差几步，纪夜西摸着柔软的布料，动作却渐渐迟疑起来。
　　这个被子很干净。
　　没有任何久置未见光的霉味。
　　这点可不是料子高级就可以化解的，就算这个房间定期有阿姨打扫……阿姨真的能精确到这个夹在沙发中间的被子吗？
　　纪夜西下意识抬头，她看向了画室的门。
　　如此想来，没人的画室，阿姨打扫之后……有必要锁上门吗？
　　想到了什么的纪夜西立刻站起来，翻过手边的那盒高级颜料，从一堆使用说明里找到了生产日期那一列。
　　生产时间，三年前。
　　那时的翟子弥应该已经失踪了。
　　“……”
　　黎铭就算买，也不会打开颜料的。
　　所以……
　　失踪期间，他回来过这里。
　　纪夜西倒吸一口凉气，重新打量起了整个屋子。
　　刚刚她的注意全部被房间的格局和翟子弥的画吸引，唯一没有仔细查探的就是屋子里的书柜。
　　纪夜西前去打开书柜，里面放着的书只有人体解剖类书籍和各式各样弓尔已经出版过的画集。
　　纪夜西一一翻看了书柜中的每一本书，拿到中间的部分时，手指不小心划过书柜的木质表面，突然感觉到最中间一层的木板有些松动——和其他固定的木板不同，这层木板能轻微地左右推动。
　　纪夜西双手扣住木板的边缘，轻轻向一侧一拉，木板竟然像抽屉一样滑了出来，露出后面一个窄窄的夹层。
　　夹层里露出了一副未完成的油画，令纪夜西瞳孔猛地收缩——
　　灰色的教学楼，门口的香樟树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画面的中心是三个手牵手的少女的背影，光勾勒出她们的轮廓，是整个画面里最具生机的主体。
　　画面色彩的晕染方式、人物轮廓的勾勒线条、甚至连阳光落在树叶上的光影处理都是纪夜西熟悉的方式。
　　——虽然还没有完成，但能用这种技法处理出这种画面的……只有弓尔。
　　纪夜西攥着画布的手指随着脸色一起泛白。
　　即使再天方夜谭，纪夜西也不得不相信了那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

　　黎晃的同事原茗安，就是失踪的翟子弥。

　　沉默之后，纪夜西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里“黎晃”的名字，指尖在拨号键上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后按了下去。
　　“嘟——”
　　电话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人接听。
　　纪夜西皱着眉，又打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忙音，最终被转入了语音信箱。
　　纪夜西点开黎晃的对话框，编辑了一条消息：“黎晃，我有事跟你说，工作结束之后联系我。”
　　消息发出去后，纪夜西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的手背上，却没带来丝毫暖意。
　　这时，纪夜西忽然想起黎晃离开时说“局里有事”。
　　令人不寒而栗的直觉，刹那席卷了她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