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新婚礼物 ...
-
池谙命坐在幸园的小阁中,手握黎黑笔杆窈窈转动手腕,月光下泄与屋内的灯火交融缠绵悱恻,一方红纸金字书写的灵动有力。
“可惜了,不能叫番红花他们来看看你这件红嫁衣。”石榴啃了口苹果,嚼吧嚼吧道。
烛焰好似在跳着舞,忽闪忽闪的倒映在那件精细作工的深红嫁衣上,让上面的纹路变得晦暗不明。
她方才试穿,尺寸正好。
层层穿着也是繁重。
“石榴,”池谙命放下笔,抬眸,“我这样是不是很轻浮?”
石榴眨眨眼:“哪里?”
“这样与一个相识不过几日的男子结亲。”她叹了口气。
“话是这样说,”他从床榻上坐直,“你不也是为了灵族的族人们吗。”
“可灵族与龙族又有何干?我若为了灵族调动龙族的战士们,岂不自私至极。”池谙命捏紧了手里的那封请帖,愈发鲜红的纸张快要刺到她的双眸。
石榴愣住了。
是啊,本来就是灵族与神族之间的瓜葛仇恨,非要把旁人牵扯进来作何?最终也无非又是场混沌至极罢了。
“可凭你孤身一人怎么报仇?”石榴咬牙,“就算你我二人赌上性命,神族几十万天兵天将又如何杀的完?”
池谙命垂眸,偏过去了头。
“你若想报仇雪恨,就不该想这些问题,”石榴起身向屋外走去,一双红眸散发着暗沉的光泽,“你们灵族生性良善,你不能。”
小屋是没有木门的,直到石榴走远,池谙命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信笺在手中燃烧而逝。
石榴说的倒是没错,她若现在性子良善便报不了这个仇,解救不了虚镜里的族人们。
可让她调动龙族战士们为她浴血搏杀,她也做不到,他们本该毫无瓜葛。
她顾虑太多,难成大事。
池谙命轻轻揉上一侧的太阳穴,疲惫在这一刻席卷了脊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甚至连那人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也未曾发觉。
“你可试过衣服了?”赖声蜷嗓音沉沉的,眉宇比往日柔和了许多,“我让那做衣大娘改了改。”
“我看过原来的衣服,”池谙命沏了杯茶,“你可以说是重新画了一件。”
“你喜欢吗。”他懒洋洋的抬眸。
又是这个问题。
她禁不住看了一眼那件深红嫁衣。
原本的大红色被他改成了更深许多的暗红,外面层层套着黑色的绸纱,金色灵纹绣满了整条嫁衣,最亮眼的部分集中在了胸口处。
相比之下,之前的那条就显得俗气了许多。
“还不错。”她点点头。
赖声蜷轻笑,举起茶杯一饮而尽,道:“我这还有几个客邀位置空着,你看看?”
他指尖触碰檀木桌的瞬间,一封请柬幻化而现。
“我没那么多想邀请的人,”她低头一翻,皱起了眉头,“你怎么才写了一行不到?”
“反正最后都会交给姑姑去写,”他托腮,歪着脑袋坐在她面前,嘴角噙笑,“你有没有想写的?我猜你应该会漏掉一些。”
池谙命摇摇头,顷刻间想起了什么,身子一顿,将那张请帖又翻了开来。
藤世芝,枫颦。
神族君主,藤世芝。
她有了片刻的愣神,随即抬眸:“你与藤……神族君主,相识?”
“啊,”赖声蜷语调缓慢,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笑,“给他添过一点麻烦。”
“这个枫颦,”她目光锐锐,“何人?”
“给那老头打杂的另一个老头。”他道。
池谙命一时竟然有些异常的兴奋,这么长时间以来,她总算抓到了可以探寻更多的枝叶,终于有了一线眉目。
她是族中唯一一个会血契的人,准确讲,这门子禁术只有她一人敢修习,其她人光是听到禁字就要胆怯了。
而血契,是只要汲取到对方的哪怕一滴血液,就算在三界五行开外的地方也能精确追寻到对方的秘令禁术。
至于代价。
她从不看的。
“我应该是忘了一个人,”池谙命抬眸,“可以………写在你的帖子上吗?”
以你的名义。
“可以。”
“无论谁?”
“无论谁。”
他托腮,一双精致深邃的眼睛像深不见底又汹涌波涛的苍海,在烛光的照耀下愈发炽热灼烧。
她心底空了片刻。
最后池谙命还是写下了那个名字。
赖声蜷看后挑挑眉,道:“你给他也添了麻烦吗?”
她点点头:“是要添点。”
肖文育。
听闻龙族的少主要成婚了,这一日,注定不同凡响。
人人皆知赖小少主娶了位身份神秘,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还未过门就将小少主炸了个满天飞,性子定是泼辣至极。
五海八荒都对这位“刁蛮夫人”极为好奇,都想一睹“能将赖少主拿下”的这位夫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这一日,五海八荒做客献奇珍异宝作贺礼,龙族上下的炊房都忙的炸开了锅,深红绸缎布满了整座淮犹启,人们都要踏着成堆成山的珠宝灵石才挤的进去这方大殿。
也是在这一日,这些有缘有机遇的神仙们才方得一见传闻中的炼龙,烛龙与上古元龙。
空中苍龙飞腾爆发出刺破云霄的巨响,海中狱龙成群结队祈福祝愿。
这场面,见过的神仙都说难得,难得。
“少主是有多喜欢咱家夫人啊,连烛王私藏的千年桃酿都被弥乐掘地三尺挖出来了。”
“这次来了五海八荒那么多的名门望族,这场面岂是几坛百年花酿就能镇住的?”
“滦枝!炊房又着火了!炊房阿三说再不改了那道醋汁鱼,他就不干了!”
“不能改!我去道他说!”
“大殿人快齐了,夫人呢?夫人着扮好了没?”
“小阮那边说还要一会儿!等会儿,少主人呢?不会又要迟到吧!”
原来即使是神仙的后厨,也会炸锅。
池谙命这样想着,看向镜中的自己。
一袭红黑嫁衣沉着端庄,唇红齿白明艳生动至极,上挑的眼尾又长又细,一对利眉在此时被画的弯了些,平添丝妩媚大气。
高高盘起的乌发上尽是数不清的灵做宝簪,金缎发饰,压的她头重重的,仿佛头稍稍一歪就会摔一个大跟头。
侍女们说她头上的这每一支簪子都价值连城,能取任何人的脑袋,是龙族这么久以来的所有婚礼里最齐全,最金贵的嫁礼。
她们说,这是赖小少主的一份心意,赖小少主是真的喜欢她。
可她们都忽视掉了,她与他无非才相识不过几日,谁的喜欢来的会比红莲火还要快?
她总觉得冥冥之中,她有利可图,他也不缺目的。
她和他都是个怪人。
“我家夫人还在着妆,这位女仙你不能进去的。”杏云的声音从屋门口传来。
“你与你家夫人道我名字,我只是想在成婚开始前见她一面。”
那温柔灵动的声音,阔别不久,池谙命一听便认出来了。
“让她进来吧。”她抬手,小阮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拿着画笔看向屋门口。
“阿命。”
那人一袭明亮华衣,灵俏姿俪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池谙命刚起身就与那人抱了个满怀。
“双姚,”池谙命轻轻勾唇,回以拥抱,“我想你们大家了。”
“你也真是的!走之前为什么不说你要大婚了?我们收到请帖还愣了许久呢。”双瑶嘟嘟嘴,不满道。
“我也没想到………”池谙命笑笑,“确实很突然。”
“而且竟然是与那位龙族少主成婚,更不可思议了,”双瑶一脸惊讶,“你一直不说,原来你是龙族的啊。”
池谙命闻言,点点头。
想来夜族的通体本事也只有萧泫那样的王族后室才能掌握吧,与灵族人人生来就有的神印相比之下就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但就这样误认吧,对她没有坏处。
“那你的尾巴呢?我想看看你的尾巴!”
“这个………有点难……”
“哎?”
“夫人!夫人可着妆好了?该去大殿了!”
“夫人马上就好!”
池谙命与双姚重逢后的第一面就这样草草结束了,她拿了那把圆丝羽扇掩面出去了。
双姚还是第一次来到龙族这种稀罕地方,止不住的就想东看看,西看看,却怎么也看不够。
“这龙族还真是气派,竟比我们夜族还要阔气上几分。”双姚看上了一尊石像摆件,长得像蛇又像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掰来掰去,没想到那石像的眼睛却忽然亮了:“喂!你扭疼我了!”
“啊啊啊啊啊啊!”双姚被吓得一蹦老高,连连向后跌去,一个不稳被脚下的石头绊倒了去。
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相反她倒是被人稳稳接住了。
她紧闭着双眼,两手胡乱的扯住那个人的衣领,方才失了重的感觉使她心跳加速的厉害。
“你要拉到什么时候?”
未想到是一道明朗的男声,双姚缓缓睁开眼,眼前的白发少年让她痴愣了片刻。
可对方似乎已经对这个姿势感到不耐烦了,见她迟迟未作出回应,索性直接利落的松了手。
“诶呦!”双姚屁股这回是彻彻底底的沾地了,捂着屁股忍痛站了起来,“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还松手啊!”
“你不说话,我以为你是个哑巴,”他环胸,居高临下的姿态像极了一直欺负她的兄长,“哪来的小侍女?穿的这般俗气。”
双姚一愣,看向自己的衣服。
腰间依旧戴着文狐,一身夜族的露腰服饰穿金戴银。
这是她最好看的一件衣服,族中的男人谁见了不口水流到地上的?这男的好生有意思!
“你说谁俗气?”双姚环胸,故作打量的姿态将他上下看了个遍,“你个看着就孱弱的小男郎,跟谁学的批评本事?”
“我孱弱?”弥乐指了指自己。
“对啊,就说你呢。”双姚昂昂头。
“呵,”弥乐似是被气笑了,插着腰,“小侍女,你来这宫里几天?居然不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孱弱男郎。”双姚说完才发现眼前的这个一头白色短发的人貌似一直都在称呼她为“小侍女”。
听闻龙族生来就有海门六道,这人怎么认不出她?
“我不跟你计较,”弥乐转身就走,“日后知道我是谁,你可别哭着求我原谅你啊。”
“谁要你原谅!快滚!”双姚气的一跺脚,也是掉头就走。
臭瞎子!
大殿内,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殿门口。
难得的,今日的小少主并没有迟到。
一身朱红阔袖紧住手腕,深红对襟方领袍绣着精细华贵的金龙纹,腰间的黑带镶嵌着金圆狮章,在人群中总是那么耀眼。
他正闲闲地整理着散开的袖扣,长长的睫毛低垂,头侧的金边花此刻异常夺目。
原本众人认为,这玩世不恭的浑小子是这辈子穿不上婚服的。
没想到他不仅穿了,还规规矩矩地穿了。
更吓人的是,他没有迟到。
“你说这臭小子刚砸完我的大殿,又让我来赴宴,实属奇怪。”藤世芝歪头与一旁的枫颦道。
“明君该感到奇怪的是,这龙族小少主还邀请了那肖贼来赴宴。”枫颦挑眉,意味深长。
“他人为何还不到?”藤世芝正色,压低声音。
“臣不知。”枫颦揣着双手。
赖声蜷走到烛叶身旁,一回头便瞥见了门口翩翩入场的二人。
“那是…………烛王亲妹,云琼郡主?”
“那她旁边的想必就是赖小少爷的生父,赖氏二殿下吧。”
赖声蜷挑挑眉,看着二人走近。
“吾儿,你可想死娘亲了!”烛云意向前展开臂膀,却落了个空,“你个小没良心的,竟还躲着娘亲!”
“平日里不回来就算了,现在连我的成婚之日都迟到。”赖声蜷环胸,笑了。
“诶呦,娘亲这不是路途遥远嘛,一路赶来奔波劳碌,你都不说心疼心疼娘亲的啊?”烛云意四下看看,最终将目光放在了烛叶身上。
“怎么,才发现你这个兄长啊?”烛叶也同样抱起了胸,昂昂头,挤眉弄眼的,“我还以为你心里,就只有你那嫁去了的夫郎呢!”
“哥,你这说的什么话?”烛云意笑笑,捏捏赖声蜷的脸,“想我们赖儿都长大了,如今也自己娶了夫人,不知道相貌如何?”
“这么看的话,”赖声蜷摸摸下巴,一脸坏笑,“比起娘亲,还是我的夫人好看一些。”
“嘿,你个娶了新妇忘了娘的玩意儿!”烛云意一巴掌拍在了赖声蜷的脑袋上,被气笑了,“我给你的新妇准备了一对金木耳坠,你可记得叫她日后戴上。”
“就这啊?”赖声蜷抬抬眉。
“诶,蜷儿,这可不是一般的耳坠,”赖二殿下开口了,“这可是你娘亲前些时日把桃乐翁砸了个稀巴烂才翻出来的宝贝,其用处可不小呢。”
“娘………”赖声蜷还未开口,被烛叶抢先一步。
“你把桃乐翁砸了?!”烛叶差点蹦起来,“你把桃乐翁砸就砸了,记谁帐上了?”
“自是兄长大人您的帐上啊。”烛云意一笑,烛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去。
“孽障啊………你给你的新儿媳送礼,砸了人店,还记我帐上………你们母子两个,一天天真是要把我往死里气啊?”烛叶顺着气,心疼的不能再心疼。
赖二殿下将自家儿子一把搂过来,全然无视一旁的闹挺:“这耳坠又叫通灵坠,在夜晚能看到寻常神仙看不到的东西,什么兽啊鬼啊的,都是小事。”
“长烟和满霜呢?我怎么没见到我的两个侄儿侄女啊。”
“阿父,”赖声蜷眼一白,“他俩去偷喜糖了。”
“新娘到。”
众人几乎是在一瞬将目光齐齐地投向了偌大的殿门,不少已然落座的来客听闻此声后又站了起来,所有人都想对这位夫人一睹芳容。
黑红的嫁衣,金边丝扇下若影若现的红唇。
这绝对是轰动在座五海八荒的容颜,叫人心头为之一颤,叫人止不住的驻足欣赏。
绝色。
而这副容颜似乎也叫赖小少主的生母生父极为满意,两人的脸上是止不住的喜悦,手拉着手激动的看着。
枫颦几乎是一眼便认出了她。
那日在野椒山林,将他神军杀的片甲不留的灵族女仙。
他诧异的目光与藤世芝有些疑惑的眼神对上了:“枫颦,我怎觉得这女仙……”
和灵族元主池元裳长得极为相似。
“陛下,”枫颦凑近,轻言,“这便是那日在野椒山林的灵族女子。”
藤世芝闻言,睁大了眼睛。
池谙命垂眸缓步走在红缎之上,两耳的挂饰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不着声色的瞥向左方。
神族明君和他的大臣。
呵。
差不多也该开始了吧。
走过长长的殿宇,站在那里的人好像一改了往日里的洋洋散散,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沉着稳重。
他依旧耀眼,站在那里便光芒万丈。
他伸手,她附上。
转身时,她听到他在她耳边轻轻的一句:
“你今天真漂亮。”
只一瞬间她便红了脸。
要走的过场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繁杂,好在小阮提前与她做了功课,应付几个亲戚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直到认人的过场一一走完,池谙命依旧没有见到池元。
终究还是没来吗。
她垂眸。
也是,该怎么来呢。
池谙命看向那方座堂,藤世芝和枫颦在与龙王烛叶和赖晚林侃侃而谈,气氛看着似乎还算惬意悠然。
一道身影的突然出现吸引去了她的目光。
神族服饰。
客邀的神族人只有三个,藤世芝和枫颦在与烛叶谈话,那么这个人。
肖文育!
池谙命能感觉到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了起来,心脏猛烈的跳动着,她渐渐攥紧了拳,一双瞳显现出丝丝金色。
忍。
一定要忍住。
这里是龙族。
她记下了肖文育的模样,转身离开了大殿。
“怎么样?”她开口,才发现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有些颤抖。
“到手了,很简单。”石榴将手里的小瓶子递过去,里面装着一滴量的血液。
肖文育的血。
“我催生了荆棘在他要经过的地方,划破了一个口子,没被他发现。”石榴抱胸。
“干得好。”
池谙命手捏着那尖尖的瓶子,手也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为何方才不直接让我杀了他?我赌他破不了我的幻术。”
“这里是龙族,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池谙命低语,将瓶子收了起来。
“以前没想过,不过今天看到你出嫁,”石榴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挺美的。”
“做你的御兽我还不算太丢脸。”
他别过头去,池谙命能看到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柔软的脸颊上掉落了下来。
她展了眉头,蹲下抱住他,道:“别哭,石榴。”
“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而已。”
“池元这个没良心的,你都大婚了,这么重要的日子也不说来看眼你!”
“姑姑也是没有办法吧,她离开了结界就会动摇。”
“就连萧泫那小子也不来………只有东茗望还算个爷们儿。”
“听双姚说他继位了,政事繁忙,情有可原嘛。”
“就是个臭胆小鬼罢了。”
大婚当夜,池谙命坐在红红的床榻上,静静地等着她的新婚夫君。
屋外嘈杂喧嚣,来客们似是还没有走。
她努力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思索起了今日。
没想到枫颦就是那日出逃在野椒山林对敌的神将,看样子他也认出来她了。
如今的她并不知道枫颦,藤世芝与那肖文育是何情况,会不会是当年的同谋,她无法将其二人彻底择个干净。
现在她有了肖文育的血液,只需等到他重返神族境地后发动血契即可。
她的刺杀肯定会被发现,可她无路可走。
她从不惧怕死亡,她生下便注定要担着族人们的命运向死而生。
她更像是一只飞蛾。
她想起了族中的番红花,姑姑,夜族的挚友们。
不过。
刚成婚就要让小少主守寡,还真挺对不起他。
想到这,她坐在桌旁,给自己到了杯酒。
黛婳的王宫内,血流成河。
萧泫捂着流血不止的侧腹,一手将剑用尽力气插在了地上。
这本是他公平竞技,争得王座的重要一日。
同样,远在龙族的她,也在这一日要成婚了。
他看向竞技场内的尸横遍野,鲜血似乎要把这里淹没,他的双目一睁开,总会被这刺眼的鲜红所伤到。
他或许是第一个继承王位,将宫中之人都杀了的人。
他缓缓闭上眼,回忆起了方才,那些同门竞技的贵族之子们,决斗之时居然意外地暴走了起来,似是都杀红了眼,手段狠毒的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更像是被什么附身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周遭早已安静了下来,只剩身后的竹鬼伸出手臂环绕着他,让他冷静了下来:
“这不是他们,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这是为什么……”
萧泫彻底崩溃了,放开声哭了起来,他跪在那里,无助的感觉让他窒息,恐惧快要爬满他的脊背。
“被附身了吗……是什么拥有此等魔力……”竹鬼吸了口烟斗,长发飘向四周,看着地上的尸横遍野皱了皱眉头。
“他们……哪有什么错呢……”萧泫愤恨的一拳又一拳砸向地上,直到拳头砸破了,流出鲜血也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啊啊啊…………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竹鬼吐出一口烟雾,那烟雾悠悠飘向遍地的尸体,逐渐显现了一层厚厚的的黑雾。
“这是………”竹鬼盘腿而坐,飘向了黑雾上方,“好浓厚的浊气……我应该在鬼界之书上看到过………”
“是什么来着………”竹鬼又吸了口烟斗,猛的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门,“对啊,浊灵!”
“浊灵是谁?”萧泫回头。
“浊灵可不是谁………”竹鬼在空中一躺,翘起了二郎腿,“他只是人们心中所生的恶意而聚化的一种………灾祸罢了。”
“那有何破解办法?他们可不能白死了!”萧泫站起来,身上的素衣早已沾染上了半数鲜血。
“能有何破解方法?”竹鬼瞥了一眼他的小召主,摇摇头,“说到底,还需要命定之人才行。”
“命定之人………”萧泫攥紧了拳头,“说什么命定之人,那他怎么还不出现?”
“为何要出现?”竹鬼挑眉,“呢命定之人现在觉没觉醒都还不知道呢。”
“小少主,新婚快乐啊。”
殿外,藤世芝笑道。
“老臣也祝小少主新婚快乐,夫妻和睦。”
枫颦双手合十做了祝礼。
赖声蜷突然想起了之前自家夫人把自己炸到天上的事貌似闹得沸沸扬扬,四界有谁不知呢?
他笑言: “多谢二位,我家新妇脾气有些暴,如有得罪还要多多见谅。”
一时间,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小少主可知………夫人是哪里人?”枫颦小心翼翼的问道。
“自是龙族,淮犹启的人。”赖声蜷抱胸,挑眉,话中意思再明确不过。
“是。”枫颦和藤世芝对视了一眼,不再多说。
“只是少主为何要请那贼……那肖文育前来赴宴?”枫颦目光拘谨,“之前他的一举一动我们都有一直向小少主汇报,可是有可疑之处了?”
赖声蜷面不改色的懒散:“连你们这几个跟我汇报的人都没有察觉,我能察觉到什么?”
藤世芝和枫颦闻言显得有些无措了,藤世芝甚至还羞愧了一番。
“你们啊,”赖声蜷将双手随意地搭在面前两位的肩上,“两位权高位重的老人家,高处不胜寒呐。”
“砰。”
门被打开,又关上,屋外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了下来。
烛光照在那人的身上,一身红衣衬的他面色滋润,俊俏无比。
他似是有些意外:“你还会喝酒?”
她同样感到诧异:“你居然没被灌酒?”
他听后笑了:“谁敢灌?”
“切。”
“怎么?”他抬抬眼皮子,坐在她身旁,“和我成婚郁闷了?”
“是有点。”她毫无掩饰,又是一杯下肚。
他憋着笑,忍俊不禁道:“做我夫人有何不好?”
“都挺好,”她脸上泛起了片片潮红,说话也有点不过脑子了,“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珠宝………就是人不怎么好。”
“人哪不好?”
他轻轻说道,一手附上她耳侧的碎发,动作轻柔地帮她别到耳后。
“看不透,”她笑呵呵的,看起来是真的喝多了,“应该………”
“不是真的喜欢我。”
他手中的动作一顿,这才注意到眼前的人儿早已湿了眼眶,一双媚眼水汪汪的,在光底下闪闪的尤其惹人怜。
他心里一紧。
“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她们都说你喜欢我……”她没言几句便不胜酒力的趴下了,嘴里不忘喃喃,“和姑姑……给我的感觉一样……”
“真奇怪……我真的看不透你………”
她时常冰凉的指尖在此刻竟变得灼热了起来,缓缓抬起覆在他的眼窝上,顺着他的轮廓慢慢地勾勒着,一点,一点。
最后手指触到唇边,被他稳稳接住。
赖声蜷今天的目光好似比往日更加温柔了,眼里不再是波涛汹涌又深不见底的苍海,现在看着更像………一只小兽。
“你还有这一面。”
池谙命勾勾唇角,烈焰欲滴的红唇未等对方反应过来便覆了上去,两个人的体温似乎随着这一吻急速的升了温,屋内的烛火也变得逐渐晦涩不明了起来。
“对不起………”
对不起……要让你从此一个人了。
即便我知道,你并不在意。
屋内一片湿热的淤泥,温柔缠绵悱恻,道不清的欲望和猛烈的心跳都推使二人坠向更深的崖底。
赖声蜷选择了及时止损。
他垂眸,在这丝帘后面的意乱情迷,叫他有些失去理智了。
他低头亲吻了她的眼睛,她逐渐睡去。
将她在床榻上安放好后,他坐在床沿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她姿色动人,他并不在意。
她眼角的泪痕,他感到奇怪。
“让你跟我真有这么委屈吗。”
他沙哑了嗓音。
“你再委屈,”他轻轻擦去她眼角那滴泪,“我还是要让你永远在我的身边。”
他忽得笑了。
“你会怎么做呢?”
“要怎么………杀死我呢。”
小少爷过了会儿便站起来了,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忽得,小少爷将手抬起,轻轻点在了夫人的膛前。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痛楚,体骨被生生剥离的感觉席卷了他的全身,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这么痛,痛到他汗如雨下,痛到他弯下了腰。
数百道天雷都不如这般疼痛吧,他想。
然而将龙骨移给自家夫人的过程是漫长的,他快要被折磨的体无完肤。
终于,他能松一口气。
他大汗淋漓,长长的睫毛也沾上了痛后的汗水,一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这才是我送你的新婚礼物,池谙命。”
“你要好好收着。”
赖声蜷回了幸园,疲惫不堪又疼痛欲裂的身子让他翻个身都难,最后迷迷糊糊的入了梦。
梦里,偌大盛红的天下是盘踞在齐天苍树上的爷爷,他一吐一吸都极为缓慢,人形形态的他在爷爷面前渺小的犹如蚂蚁一般。
“阿蜷。”
爷爷的声音庄重却又温和。
“那是你的龙骨,和你的龙珠一样重要。”
赖声蜷不以为然:“我还纠结了半天,送她哪个好呢。”
“你可想好了?即便你看过那些,做出这样的选择让我很吃惊。”爷爷话语里似乎没有责怪的意味,眉宇柔和又温暖。
“想好了,”他笑,“我就是想看看,我会不会输。”
“拿命作赌可不好玩。”爷爷摇摇头。
“可是人好好活着有什么意思啊。”他笑的恣意又灿烂。
“也罢。”爷爷笑笑。
我龙族命定之子,机遇自是不同凡响。
次日一早,屋内并没有赖声蜷的身影,池谙命是在梳妆后才在窗边发现那封信的。
池谙命拆开,发现是池元寄来的。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上面的字:
我心爱的阿命。
你是姑姑唯一的常藤花,是姑姑唯一的亲人,很抱歉没在你的大婚之日亲吻你的脸,亲手将你送给你的那位俊俏郎君,这是姑姑莫大的遗憾。
看过你穿嫁衣的模样,姑姑此生一桩心愿大事也算落地了,你是这四界最美的嫁娘,你跟你爸长得真像,尤其是那对眉眼。
我看那小子待你不错,怕是把淮犹启大半的宝贝都拿来给你了,即便我与他并不相识,但他身上的气息并不令人感到不悦,不是吗?
你不要不开心,我的阿命,日子那么长,总要给自己一些好的盼头,这样人活着才有意思。
我要回虚境了,阿命,我的通界维持不了多久,我只能草草看你一眼。
你的信姑姑都看过了,姑姑很怕回信会让你陷入危境之中,神印似乎联络不到虚境结界外的你。
望保重,我的阿命。
池谙命怔怔的看着那封信,看了许久。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道:
“少主呢?”
“回夫人,少主去木云了,说有点事要办。”
“木云?”
池谙命回眸,木云是八荒中的一地,常年地处优越又宜人居住,更令其闻名的则是当界中的藏金阁,据说里面藏着四界难寻的宝贝,应有尽有。
据说四界内最大的黑市和赌场就开在那里,赌注一般是修为和人头。
他去木云作何?
“是,少主说今日晚些回来,叫夫人不必等候。”小阮揉揉眼睛。
“知道了。”池谙命点点头。
她没打算等。
相反的,可能要他等些时日了。
“夫人且试试这对耳坠,是少主娘亲,云琼郡主送你的新婚礼物呢。”小阮一翻开这个盒子便精神了不少,里面的一对金木耳坠打造精巧,闪着璀璨的光芒。
“说是戴上就可以看通夜里的一切,好不神奇的。”
池谙命摸上那对耳环,实在精美。
殿外,池谙命一身神族服饰幻化了容颜,看起来与正常的神族仙女无异。
石榴也是如此。
“这番打扮还真是拘束。”池谙命想起之前在夜族的服饰,相比之下真是大相径庭。
“神族那点人看着比谁都老实,实则比谁都坏。”石榴以个别概括了所有,池谙命倒也没有反驳。
“你怕吗?”她轻声问道。
“我有何好怕,他们的原身无非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小花小草而已。”石榴说着转了转胳膊,因为能一眼看破原身,除了龙族那帮体型巨大长相威严的大龙之外,他还不怕谁。
“我是说,”她皱眉,“可能会死。”
石榴安静了一会儿,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池谙命回头望向远处的淮犹启,论常人的说法,成了婚这里便是她的家了吧。
只可惜还未来得及熟悉,她便要走了。
还有她刚成婚的新郎君,也未来得及说再见了。
她收回了目光,发动了血契。
瓶身破裂的瞬间她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但也就此作罢。
昨夜醒后她去了幸园,留了样东西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