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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楚绪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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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嫡出的楚家二小姐楚绪离,从小到大都是被压一头的那个。
阿母弑父求了君上才嫁入楚府,这待遇便和丫鬟一样。
我一直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是配不上将军那样好的人,他总是告诉我别看低自己,我在他心里永远是最最最好的。
这些话我谨记于心,程云弦是我藏在心里很久的大将军。
我们会坐在宫中的秋千上听落叶飘拂的声响,去兰古楼品茶,和将军一起的日子总是好的。
我最喜欢和他一起去酒楼看姑娘们跳舞,风情婀娜,他说挺好看的,我还傻乎乎的学着跳。
阿母自剜的那天打雷了,将军捂着我的耳朵叫我别害怕,清早醒来他帮忙办好了很多事。
我及笄生辰所有人都来了,除了程将军。
他成婚了,和白家那位小姐。
后来我才听说,白怜不仅是白家唯一的大小姐,还是河市出了名的才女,是千万男儿求着娶的姑娘。
而将军用赫赫战功特地请君上赐婚,为的就是娶白怜。
这是我过的最烂的生日,烂透了。
待街上行人稀少,我去了附近的灯会,热闹了减半,不知是不是巧合碰上了将军,只记得他说了很重的话,我跑回家哭了一夜。
或许是快要入宫怕不适应,我提前去了趟东城,以楚家的名义帮犯河灾的百姓。
说来也算轻松,每天用马车运粮,空的时候就去看看百姓们。
东城风景原本很不错,就是被河流给糟蹋了,树木瘫倒,杂草丛生。我常常待在屋子里发呆,开一扇小窗,还能闻到些许芳草味。
日日夜夜想着将军。
有一点不大好,咳个不停,一天到晚都这样。
傍晚灯忽明忽暗的时候,我咳出来的已经不是口水,而是血。
隔天叫了民间的医师帮我瞧瞧咳血是什么病状。有些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快死了,还是一直不停的咳,身子跟着发痛,医师倒是说没事。
回到楚府,没几个欢迎的脸色给我看,阿爹也只是扯了扯嘴角。
不要紧,我快习惯了。
也迟早会习惯没有将军的日子。
程将军在干嘛呢,喝茶,射箭,还是在酒楼畅饮,好怕他喝得太多,醉醺醺的一个人。
哦,不,他不会是一个人,白家那位小姐会悉心照顾他的吧,照顾得肯定没我好……我又怎么配如此想他。
特别像个傻子,天天想没用的事,浪费时间。
再次见到他是在两人的酒席上,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客人,比我办生辰那天还要盛大,我嘲笑自己太好心,他当时都不来,我为什么还要来。
犯贱吧。
程将军还是没变,梳着马尾挨个像客人敬酒,身旁多了个挽着他的人。
我独自在小院里散步,偏偏就是不去大殿喝酒席,碰上了也不想去的沈公主。
她难得说很长一段话。
绪离,其实我一直爱慕程将军。你和云弦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你们俩实在般配,连一颦一笑都是极美的景象,但现在我看到白小姐和他手挽手同在一个屋檐下,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话显得生硬了。
我哽咽了半晌,鼻头酸酸的。
或许我和他曾经被人羡慕着,但我也只是将军生命中的过客,而白怜是明媒正娶的夫人。
我拿什么和她比,自取其辱罢了。
阿爹唤我进屋敬酒,举起酒杯的瞬间,我低头望见我送将军的玉佩不见了,原先他时常挂着,还要摘下来摆弄。
眼泪绷不住了,酒也没敬完,泪汪汪的奔出了大殿。
还是小院适合我。我拿手绢抹了把眼泪,天边泛起涟漪,似乎在笑我眼泪汪汪。
连天都觉得我可笑。
手绢上留着血迹,这病也治不好了。
刚回府就被催着提字,平日里都是由姐姐接这种活,怎么轮到我了。
帖子上刻着程府二字,同样也落在我心头。
阿爹从不管我琴棋书画,字更是没看过,除了书院的老师只有将军看过我写字。
当时求着我给他写“万事顺意”,如今也是写这四个字,写给他和她。
我还是应下了,故意在“意”上断了些磨。
脑里还想着,我会不会太过分。
进宫倒是没想象的辛苦,有娘娘们帮忙,还有五公主照拂,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空闲时宫中几个小姐们会召去送点心给殿下们,我就在内,一般都会把整整一盒仙豆糕送去偏远的院里,就放在屋外。
原先送点心成了件平常事,五公主大是见我频繁往偏殿跑才过来提醒我。
住在偏殿的是三殿下沈怀泽,平日里连她都见不上三殿下几面,冷漠至极,都尉府的人都说他过于无情了。
估计是示意我小心,不要做错事。
自此我也没去送过仙豆糕,都是五公主派贴身丫鬟去。
他的那份仙豆糕偶尔被分去几块。
甜甜的,像吞入了口蜜。
怪不得那位殿下隔个几天便要吃。
宫中剩了所偏殿是给程将军留的,我入宫半年来,没见过那所屋子亮一盏灯,更别提有人去过那儿。
与沈殿下的交集就此停滞不前。只知道程将军过得很好,听闻白小姐每月初旬会给他买支鲜花,摆在大殿的窗台上,香味伴着两人的甜腻。
咸咸的泪夹带着血丝浸湿了手帕,手帕上印的是黄雏菊,刺绣做的不扎手。
楚府的大小姐接管了楚家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这事在城里传的沸沸扬扬,都夸姐姐持家,年纪轻轻就帮着阿爹管家。
我还是在旧日里出不来,人人都前进的日子里,我停止了足迹。
做梦都不会想到君上的恩赐竟落在我身上。
沈殿下请君上向楚府赐婚,要的不是我姐姐而是我。
我不明白,如皎月似的殿下怎么轮到我。
再怎么不想嫁,皇命难抗,我风风光光嫁入沈府,才发现见不到殿下不是因为他不喜见人,只是不常住于宫中罢了。
这点和将军一样。
红嫁衣,交杯酒,什么都拥有了,可是白怜才是拥有了我全世界的那个人。
殿下也不知为何娶我,在他眼里我竟能看出一丝温柔,兴许是太久不见公子,萌生出的情愫。
沈公主当时说这位过于无情的三殿下顷刻之间生出情来,还真惹人寻味。
我没想到,那日殿下眼底的温柔延续在我身上。
他做什么事情仿佛都是轻轻的,总喜欢叫我夫人,常把仙豆糕喂在我嘴里吃。
我就趴在床边,等人送来吃食,日日与殿下共食。
记得有一夜他不在宫中,也不在沈府,问过丫鬟才知道他去了山院。
沈府离城镇有些远,靠在山院边上,我先前听过殿下提过几嘴,闲来无事便想去瞧瞧。
走在路上,只觉得身后有人拽着我,力道不重,把我往怀里抻。
我抬眼一看是殿下。
他再也不许我去山院,哪怕上山都不行。我不明事理,为了这件事和他拌嘴过好几次,最后都已他的威严甘败下风。
我摸不透他的真心,但悟得到殿下的真意,他对我上心到盖过他的生活。
我终究是对不起他的,从嫁给殿下那刻起,我所做的事都对不起他,只要有一日我还爱将军,对殿下都不公平。
这些话憋在心里,我不知如何开口,用信写下来还没过半天便被殿下发现了。
他仿佛读了好几遍,也不责骂我,只是抚摸我的头,说我听话。
我努力让自己忘记程云弦,多看看殿下对我的好。
直到他一日突然对我说,你为何从未叫我夫君?
我慌了神,嫁入沈府也有良久,我甚至从未唤过殿下一声夫君。
若殿下变成将军,我大概会日日叫个不停,就像殿下叫我夫人一样。
我是众人口中的良人,是再好不过的夫人,对于殿下,我可以说是万分差劲的。
不知怎么的想证明一下良人的称号,和宫里的公主学刺绣荷包,图案还没绣出形,手上破了三四个针眼。
我从未见过殿下如此生气,硬生生握着我的手睡了一夜,我手心布满汗,他偏不肯放,就搁在脸边。
沈殿下先前有些传言,楼里说书的人说他凶狠恶煞,无情善变,身边侍卫无数……
我的脑里频繁溢出想法,在我面前的殿下不太一样,是全城少女会喜欢的样子。
偶尔会听到他身边的侍卫闲聊道,殿下这个人不能对人太好,一太好就收不回来了。
想着想着我托着殿下的面庞,在他耳边喃喃细语,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在沈府的第一个秋天,宫内的讯息传到山院,我是最后一个得知程将军殉葬战场。
秋天一来,窗户都得关上,要不然里外都凉得发抖。
我屋内的窗从未关过,殿下若是动了这窗,我便要与他置气。
殿下照样对我这么好,却说很少能见我笑了。
我好像不太会笑了。
大抵是因为能博笑的人走了,程将军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将军最怕疼了,要是那刀啊,剑啊划伤人都不得了,更何况穿透身体呢?
我的心被揪着一起痛,生生地疼,无药可救。
殿下的仙豆糕不甜了,酒楼的舞不好看了,窗户外的风不冻人心脾了……
最好的将军不见了。
我也不大想哭,恐怕是眼泪流完了,挤不出来了。殿下总是露出一副含泪的神情盯着我憔悴的样子,我想笑着看看他,倒是殿下先转过去抹眼泪。
他才叫伤心呢,看着爱的人爱着别人,为别人哭笑,自己反倒像个盗窃者。
入冬时,我开口了。
开口和殿下讲明了所有,求他原谅。
他却只说从未怪我,只爱我。
也是这个不温不热的冬天,宫中最开心的五公主被送去南洲和亲。
我也见不到天天笑着逗我给我讲大道理的小公主沈萋乐了。
入宫多年,我的时间不进反退,失去了亲人朋友爱人。
永失所爱,隔山海,只愿下辈子再幸福。
我闲来无事请卿竹坊做了几件新衣裳,用的上好布料。
殿下的衣料是我亲自去选的,穿着也刚和身。我自己那件颜色太浅了,不太好看,后面又跟着殿下重新做了几套。
院内的秋千许久不用积了层灰,我拉着殿下坐在秋千上玩,荡了良久才放他走。
留着我一个人莫名哼着曲子踢着秋千。
又是一年秋景,红叶晚萧萧。
在宫中办的生辰宴基本都在敬酒喝酒,记得有一次我喝到不行最后被殿下抬着回府。
今年我要过一个不一样的生日。
一个能见到将军的生日宴,最最最好的生日宴。
我用双手比作蝴蝶,向上挥展,学着酒楼里舞女的样子在屋顶起舞。
天空黑压压的,几颗星星照亮深宫。
我猜一颗是将军变的,一颗是公主变的,一颗是阿娘变的。
楚绪离此生,对得起楚家,对得起爱人,对得起世道,偏偏对不住夫君。
若有来世,做只蝴蝶,停在秋千上赏秋景,观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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