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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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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月的雪刚落不久,远山如黛,空气清寒。
叠琼宫内外,嫩黄腊梅棵棵挺立,冷香阵阵,绕苑袭人。
“零露。”临优公主左摆手右撑腰,偏偏觉得哪里少了些味道,纤细的手指抚上乌发,顿了顿说。“把金步摇拿来。”
“是。”零露将步摇从玉匣里取出,走到临优身后,寻了个角度,稳稳将其插在发髻上。“公主,您穿这身可真好看。”
“几时了现在。”临优抚了抚步摇,颔首。
“申时。”
“还不迟,走吧,我们出宫逛灯会。”临优拎起身旁盒子,嘴里哼哼着小曲,捏着裙边,转身出门。
今天是上元节,每年这时候宫内都会大举宴席,可无论再怎么大办,人心离离,一曲一舞结束,只有稀稀落落的掌声,如此无趣的宴会,临优早就想溜掉了。刚出宫门,前脚踏上青石长路,便听到有人喊她,声音清冽悠闲。
“优优,去哪呢。”
“皇兄,你怎么来了。”临优回头一看,发觉是皇兄临郁,顿时弯起嘴角。
临郁和她是一母同胞的兄长,除了母妃,在宫中与他关系最为亲近。不过自长大后,临郁去了边陲军营,已经小一岁没见了。今日见到,一时欢喜,将盒子交给零露,捏着裙边快步跑上前去,撑开双臂扑在临郁怀里,闻了满鼻腊梅冷香。
抬头问:“你不是在军营吗?怎么回来了。母妃知道吗,她念叨着你呢。”
“母妃还不知道,这不刚进宫,就赶着来看你们了。”临郁接了个满怀,伸手揉揉乌黑馨软的发丝,垂下眼睫望着金步摇上繁致的杏花,温声道。“你去哪呢,这么着急?”
“我和零露要出宫看灯市呢,外面可繁闹了。皇兄刚从外面进来,怎样,灯市布置起来了吗?人多吗?”少女声音娇俏,眼神中是藏不住的期待。
“才申时,还没布置呢。急什么,等酉时再去正热闹。”说着便有几位宫女路过,临郁适时松开临优,改握住临优的手,一齐走在御路。
红墙上绿瓦上铺满了雪,不知哪处宫阁的花落下,迎风吹来,散了几瓣粉嫩。这季节,皇宫内也只剩腊梅和玉兰盛放,临优最喜腊梅,于是载满了自己宫苑。
“不要,趁着现在去还能逛逛街市,买串糖葫芦竹筒粽子。等落了夕阳,再逛灯会。一年就那么几天,我可不要错过。”临优摇着胳膊,也带动了临郁的。话一字一句,心思却飘向了宫墙外,遂松开手,笑眯眯地。“皇兄,你快去看母妃吧,我得赶紧去啦。”
"无妨,那便去吧。”临郁半疑,看着妹妹满脸无邪,懒笑一声,终是没有说什么,抬眼看见零露怀里的盒子,摆了摆手,招来自己侍从:“孔鹤,你顾好公主安全。”
孔鹤低头上前,默声应下。
“不用啦,皇兄。”
"听话,正值佳节,外面作乱的人也增多,孔鹤跟着你也能有个照应。"
“好吧,那我们走啦。”临优见推脱不掉,只好应下,看了眼孔鹤,说罢,朝宫门走去。
临郁望着那抹鹅黄色暖袄少女逐渐远去自己视线,襟袖上的温软渐渐冷下,冷风吹起纯黑衣摆,垂下眉睫转身离开。
宫门外,太阳高高挂着,冬日的寒冷被满街的热闹融化。麻雀脚丫牢牢抓着枯树枝头,叽叽喳喳着。
“公主,咱这就出来啦?”许久没出宫,脚步尤为轻快,零露抱着盒子东张西望道。
“对啊,你和孔鹤现在去城西帮我买最新的几套话本子,然后帮我包好书皮。要齐文斋那家的。”说着,从零露怀里抱过盒子。“我现在有事要做。”
“公主,殿下命属下保护公主。不可离开公主身边。”孔鹤低眼撑拳道。
“城西离这里远些,我若是去了城西便没多少时间再逛,好不容易能赶上一次节日。没事的,你去吧,皇兄那边我来说。”临优眨巴眨巴眼说道,手指来回摸着盒子。
“是啊,不会有事的,我们去吧。”零露赶紧附和道
“好吧。属下去去就回。零露,你跟着公主。”见状,孔鹤颔首退下。
见孔鹤真的向西边骑马离去,临优安下心来,拍了拍零露肩膀。:"你去帮我买点糖果子吧,买完自己逛逛,戌时三刻在此处等我。"
“是,公主。”
独自走在青石路上,发髻上的步摇微微摇晃。迟到了两刻钟,不知他还在不在那里呢,许久未见,不知他头发长长了多少,有没有好好吃饭,应该比我再高出一截了吧。心想着,唇角带笑,眼眸也弯了起来。半刻钟,终于走到了一户青瓦前,门扉没有闭紧,想来主人刚回不久,幸好,还在这里。临优放下盒子整了整发丝,遂抱起盒子推开门,默不作声踏入。院子简陋齐整,青苔刚被收拾过,石桌上摆放着打开的书本,凑上前看,是《诗经》,正是《风雨》那篇。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自顾自念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念叨着,手指扣着石台,悠悠笑了。“阿倦,阿倦。”喊了几声不见回音,正想打开堂屋,便听见门口吱呀一声轻响。
“阿优?”
临优最喜欢这声温柔嗓音,扭头看向来人,应了声。而后忍不住上下打量两眼,身上背着的画板压着纤瘦的肩胛骨,衣服被勒的不平整。人瘦了点,又白了些。他不晒太阳的吗,这肤色比我都白。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
“阿倦,好久不见呀。”
阿倦将东西放下,抚平肩膀褶皱。引着阿优回到石台坐下,给她倒了瓯水。
“好久不见。”他微笑,漆黑的睫羽下瞳孔闪着细碎的光,就这样直直看着阿优,仿佛诉说着什么。
“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阿优迫不及待的将盒子塞给跟前的少年。“快打开看看。”
少年温声轻笑,道谢说好。打开盒子看了眼,是许多的画卷书册。
上次见面时自己正巧在画画,被她看见后还认真点评一番,嘴里念叨着说自己那处有好多名家画卷,下次来的话捎给你。本是不当真的话,因为两人见面一次比一次少,却不知她真的惦念了这么久。
“你送的画这般好,我甚是喜欢。谢谢阿优。”
打开其中一幅,是这朝画师薛合木之作,是一幅女子采荷图。颜色浓淡,婉如清扬,娴静悠远。是为大师所笔。
“你资质聪颖,若能深造,必能成金玉。”阿优叹道。
阿倦清贫,每日靠卖画赚几个小钱,勉强供自己读书。正在准备今年二月的会试。阿优心疼他每日既要画画又要看书,却又不敢明面帮助,只能以过节为理由送他书册,试图减轻些他的压力。
“那我闲暇时,钻研学画,等你过生辰,送你画的最好的。”少年合上画卷,端正放在盒子里,扣上盖子,摸着盒子精致的外壳。
闻言,阿优笑着说好。站起身来拉着阿倦袖子。“我们去逛灯市吧,今天上元节呢,还要放河灯,看烟花,猜灯谜吃元宵。”
太阳将将西落,灯会也快开始了。街上人群渐多,小贩吆喝,分外热闹。阿优喜欢这般场景,拉着阿倦东望西看。不知看到什么,小跑起来,阿倦也跟着快步。
“看,阿倦。花灯!我们挑一个吧。”阿优指了指眼前这个花灯摊子,兔子锦鲤游云狸猫什么样式都有,做工不比宫里细致却更加可爱。
小贩看到有客人来,热情招待起来。
“客官,这上元节天官生日,放的灯是天灯,送给心上人,可保佑对方无病无灾,天官赐福啊。”小贩指了指自己摊上的花灯,信口说道。
阿优听罢,捏了捏手指,看了眼花灯,又望了望阿倦,正欲开口。
“我要这个。”阿倦指向那只兔子花灯,拿起两枚铜板塞给小贩。
小贩连连应下,取下兔子花灯递给阿倦。阿倦伸手递给阿优。“拿着。”
少女接下,脸颊微红,咬咬唇角,软声道。“你送我,是不是代表...”说一半便不肯说了,抬一眼又垂眸。
“愿你无病无灾,无忧无虑。”顿了顿,阿倦说。
“你也是。”希望明年上元节也能在你身旁,同你站在这里。
两人又往前走了走,碰见灯谜会,阿优凭着自己话本子看了无数,十分有劲头,十个灯谜只错了一个,奖品是一提花灯,二人便一人兔子一人锦鲤。
“阿倦,我想吃元宵。阿倦,那里是不是马上就要放烟花了。”说罢,便拉着少年的手小跑到水桥上。
湖面漆黑,漂浮着碎冰,被过路行人的数盏花灯点亮,河里的花灯像倒影天上的星星,点点闪烁。
“我们也放花灯吧。”
说罢,阿倦取来一盏花灯,写上字条。缓缓推入湖中。
“你写了什么?”少女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看天上。”
“真漂亮。”
一簇簇烟花升入空中,散成花炸落。歌曲伶舞,行人欢呼着。这世间万般热闹,我若能陪你一遍遍看过,便多好。阿优望着少年白皙俊俏的侧脸,痴痴想着。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头顶是遮天的花伞,身旁是无际的烛火。将所有困在这般繁华,无人醒。
“优优。”一声清冽嗓音,唤回临优的思绪。
他挤出人群,身着一袭华贵黑袍,眼眸黢黑。背着手朝自己打招呼。临优回过神来心中不免困惑,不知想到什么,将灯塞给阿倦,朝临郁走去。
“皇..兄长。”
“嗯?这位是?”临郁看向临优身后的人,白衫素净。
少年以同样的目光看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