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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起 我为鱼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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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成七年,正值寒冬,小雪。
苑京
忽的一阵马蹄声从城门外传来,溅起点点风雪。守城士兵穿着厚甲,执戟上前喝道:“何人!”
马背上那人穿着大氅牵着缰绳,微微向前笑道:“怎么着?几天没见就识不得你二爷我了?”
寒风吹起他鬓边的碎发,将他那一张年轻的脸充分显露出来。唇边一笑,佻达轻薄的气质瞬间显露无留。
这不是沈灼又是谁。
墙头总旗曹跃在城墙头爽朗笑道:“哟,二爷!今儿可瞧着您了,啥时候来找我喝酒啊?咱们可盼着您呢!”又转头让人开了城门。
沈灼策马入了城门却没做停留:“成啊,改日爷请你。”
话消散在风里,只剩下余音伴着点点风雪飘在苑京空中。
沈灼下了马,入了房,自己褪了大氅。李尚郓和几个素来交往的公子哥儿叫他他没应,专心的在旁边铜盆里洗完手,接过立在一旁侍女备下的手帕擦了。
李尚郓就着湘娘的手喝了口酒,胖脸上红的跟灯笼似的,凑过来嬉笑,说:“我的沈二公子,二爷,这么多天干什么呢?整日不见踪影,没了你咱哥几个吃酒都不痛快!”
沈灼没接话,环视一周确实没瞧见那人,皱了眉,问:“人呢?”
“啊?谁啊?”李尚郓端着酒杯懵在原地,懵懵懂懂的看向包厢里的众人。
几目相对,他一拍脑袋,言语激烈:“妈的,怕是半道被那四不像截了。我就知道那小子...”话没说完。
啪嗒—
手帕被扔进盆子里。
沈灼没再看李尚郓一眼,转身就走。
李尚郓“嗳”了声,忙伸手去抓他却只探得衣袍一角,见人都快走出门了,他暗自咬牙将桌上的杯碗用力摔了,添出几分气势来,望着屋里的众人吼道:“哥几个!操家伙!”
陇宁郡主深夜披衣,揉了眉心隔着帐问:“外面在吵什么?”
贴身婢女棠香隔着帐子跪在地上,细声说:“门口说是办白事,正从东大街来呢。”
听着那唢呐声越发近了,郡主撩开帐子起身,棠香低眼上前把郡主扶到黄梨雕花独板围子的罗汉床上,两侧丫鬟轻手轻脚铺好软垫,呈上些吃食。
郡主抱着汤婆子,眉头微皱:“哪家人子竟这般没规矩。”她沉思半响,问“烨哥儿可回来了?”
“小公爷今日下了学堂便回了,这会子估摸是睡下了。”棠香捶肩动作没停,轻声应着“听常妈妈说,小公爷近来是越发勤奋了,整日在房里温书呢。”
郡主搁下手中的汤婆子拿起搁在手旁的茶杯,垂眸盯着房里的丫鬟拨弄香炉,悠悠叹道:“倒也不是要将他拘在家里,只是近日朝中动荡。”她顿了顿,继续道:“罢了,罢了,我只盼他多用功些,改改他那顽劣的性子....。”
唢呐声似乎更大了,还夹杂着三两炮竹声。
啪
郡主抬眼,房外一婆子急慌慌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沈家二公子送了帖子要来见娘娘您。”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郡主掷下茶杯,睨了眼刚失手摔了炉盖的丫鬟,厉声喝道:“不过是几声炮仗就将你们吓成这番模样!”
沈灼口里叼着不知在哪扯的狗尾巴草,懒懒地靠在门口立着的石狮子旁,旁李尚郓往外张望着,看着满大街的人,咂嘴道:“珧清,这门外聚的人可越发多了。”他见着街上这盛况也不由得再次感叹这沈灼可真是个狗东西,叫这苑京城里所有戏锣班子全聚在人家府外,这法子可比那操家伙阴多了。
“二爷,刚管事的来问还放爆竹吗?”临安上前来问。
“放啊,怎的不放?吩咐下去,叫弟兄们再使劲些,敲好了,吼好了,赏钱是定少不了的。”狗东西回头见那大门还是紧闭着,挑眉笑“我倒要看这老婆子能撑几时。”
天冷,沈灼打了个寒颤,掏出怀里的帕子抹了脸吩咐:“你叫人备些姜汤和汤婆子,别等人出来了冻的跟狗似的。”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说:“拿个汤婆子给我,这天儿可真冷。”
偷溜出来的人打了个喷嚏,盯着窗边的烛火坐了半刻。
门忽地被推开,跨进个高挑的身影,后头的丫鬟婆子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将吃食摆在桌上。
陆承翊执着扇子掩鼻嘻笑落座:“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沈二为了找你可把外头闹翻天了。”
凌珩抬眼,面色平静与他对视片刻。
“二公子好计谋。”
一语双关。
“我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太子殿下抬爱了。”陆承翊不慌不忙地收了扇子,向他作揖行礼:“实在是我没了法子,自上次太子殿下东归后,底下的人做事没轻重,让你我生了嫌隙。”
凌珩闻言也勾唇一笑,“早闻陆家二公子做生意是把好手,如今来看传闻果然不假。”他语调平缓,“我不过一不受宠的皇子,这礼,孤受不起。”
陆承翊抬眼,凌珩目光太过平静叫他不知这话有几分真假。
陆家早年间在禹洲靠水运起家,后因从龙有功便一举封候,风光无限。自陇宁郡主下嫁后陆家便弃了之前的生意,并立下往后陆家子孙不可从商的诫训。宁国公陆昌平只在朝中领了个校典的闲职,家中子弟也只让上上学堂读读书,就连最混的嫡子陆晟烨平日里钻赌场,喝花酒也是一副文人作派,也因此叫坊间人戏称“四不像”。
陆承翊觉得脸上火辣得狠,他常混迹在三教五流里与人打交道的地方多了去,凌珩这话不仅在告诉他要合作可以,得需看他陆承翊的诚意,还在提醒他不过是陆家的庶长子罢了。生意做得再好又如何?头上压着的是陇宁郡主宝贵独子、苑京城里的陆小公爷陆晟烨!若今日坐在这里是旁人,他绝不会甘受此辱,可偏偏是凌珩,偏偏是就算遭皇帝多年厌弃还能把太子之位坐得稳当的凌珩!他今日让利给诚意可以,就不知他大成太子凌珩受不受得起!
“生意还是继续做,赔本的买卖你我都不干。”他探身上前,紧盯着凌珩的双目,“过些日子是什么你我都知晓,你可知你那身边的伴读-沈家的二公子沈灼为何出京?当真是回老家幽州探望旧戚?”
陆承翊找的这处院子背靠衡脊山,晚间风起,夹着雪莫名让凌珩感到萧瑟。
“云宥,我不过是想混口饭吃。”陆承翊起身为凌珩细细地斟了满满一杯酒,俯下身子,在他耳畔轻声唤他:“你我都是池中鱼,笼中兽,但云宥,为何我们一定要遭他人作践。”
他唤他表字,言辞里尽是恳切。
窗前风起,烛影颤动。
凌珩侧过头,与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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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宁郡主靠着软垫低头品茶,棠香等一干子女使婆子垂首立在两侧。
沈灼提着袍子迈进来,隔着描金纳绣屏风向堂上那人抱手请安:“娘娘懿安。”
半响,屏风那头却没动静。沈灼这时倒不混了,只顾盯着旁边婢女呈茶水。
“我这老婆子可受不得你沈家的安。”陇宁郡主把茶杯搁在一旁发出响声,“今日你沈二可好大的威风!”
底下丫鬟婆子闻声跪了一片,棠香垂眸上前站在郡主身后捏肩顺气。
“外祖母息怒。”沈灼扑通一下埋首跪在原地,越说头越低,语气也越来越委屈:“前些日随母亲去清和观上香,道人问我家中是否有老人将过生辰,我应了,道人拉着我在一旁仔细与我说,府中怕是有些不干净的,让我需得在大雪这日夜里找些人来在街上敲锣打鼓走上几个时辰,祛祛祟气。”他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泪,抽噎继续说:“原我是不信的,但昨日听闻祖母病了,这才赶着日子叫人好生弄一番,不曾想扰了祖母清净。”
沈灼借着擦眼泪间隙抬眸看了看,见屏风那头似有人影走动,继续泣声道:“祖母知我性子顽劣,整日里不是去吃酒便是投壶,孙子本该跟二叔(注1)一样收收性子用功读书,可孙子想,若因这事在祖母这落个顽劣不知好歹的名声也是值得的...。”
按理来说,沈灼的确是有这层身份在,陇宁郡主原姓姜,是沈灼母亲的姨母,可自从沈夫人为嫁给沈父毅然与家里断了关系,那这层关系就跟那窗户纸一样,一捅就破。
“若这般说来。”陇宁郡主被棠香搀扶走下堂来,隔着屏风,“你倒是有心了。”
心字咬得重,沈灼没敢抬头继续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