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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5 夜无黯侧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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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掠出小镇的街道,穿过那片矮树林,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追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我忽然觉得不对劲。
“等等。”我停下脚步。
夜无黯也停了下来,眉头微皱。
四周全是雾。
不是清晨那种带着露水清甜的白雾,而是一种灰蒙蒙、沉甸甸的雾,凉飕飕的,让人莫名发慌。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了。
“我们是不是……绕回来了?”我问。
夜无黯没有回答,他抬起手中的业火剑,朝前方虚空劈了两剑——
“嗤——!”
剑气所过之处,灰雾如同被烙铁触碰的霜花,瞬间气化殆尽。
雾气散开的瞬间,眼前赫然露出一道裂痕。
然而不过两息,那些雾气便又重新涌了上来,将裂痕吞没。
夜无黯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眸光沉了几分。
“这个小镇被他布了结界!”我脱口而出。
夜无黯没有接话,只是抬眸望了一眼雾气深处。
“可他为什么要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布下结界?就为了困住那些村民?”我有些不解。
夜无黯沉默了片刻,将业火剑收起。
“不一定是为了困住他们。”他淡淡道,“结界这种东西,可以是笼子,也可以是盖子。”
笼子,是把人关在里面出不去。
盖子,是把什么东西压在下面,不让它露出来。
我心头一跳:“你是说……这个镇子里藏着什么东西?”
我环顾四周,灰雾沉沉,什么也看不清。
“他布这么大的结界,总该有个阵眼吧?”我突然想到什么问道。
这么大的结界,不可能凭空维持,就像阵法,它需要有一个阵眼,持续不断地供给力量,结界才能日夜不散。
夜无黯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意味深长:“总算还没笨到家。”
雾气太浓,看不太清他的神情,但我分明瞧见他的嘴角微微扬了扬,很浅,浅到像是我眼花看错了。
“走吧。”他转过身,“先回去。”
我跟在夜无黯身后,回到小镇时,早已夜深人静,空旷的街道上,两名打更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拖得老长,在夜风里打着旋儿,梆子和锣声响起,听得人心里头也跟着起了一层疙瘩。
我与夜无黯各自回了房间。
铜镜前,我拆下头上的发簪,青丝如瀑般泻下来,落在肩头。
接着又将长发从头梳到尾,铜镜里的光线不算好,但我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左侧鬓角下方的位置,生出了几根银白色的发丝。
我愣了愣。
白发?
我从没长过白头发,哪怕在魔界那些年,哪怕当初元神只剩最后一瓣之时,也从未有过。可此刻,那几根白发就明晃晃地立在那里,扎眼得很。
心里头划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但很快就被我自己压了下去。
多大点事。
我将那几根白发挑了出来,一咬牙,干脆利落地拔了,随手丢在地上,继续梳头,一下,两下,三下——铜镜里的人眉眼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夜无黯房内的灯火早已熄了,整座院子沉在黑暗里,只有风声来来回回地穿堂而过。
我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躺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沉入那片混沌之中。
第二天醒得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已经有鸟在叫了。
我洗漱完,进了灶房,熬了一锅小米粥,盛了两碗,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再去敲夜无黯的门。
叩叩叩。
没人应。
我推开门一看——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早已不知什么时候出了门。
行吧,强者都是这么忙的。
我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那碗本该给他的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喝着。
不得不夸我这厨艺,粥熬得不错,稠而不烂,米油都熬出来了,可喝在嘴里总觉得寡淡,心思就飘到了别处。
喝完了粥,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既然夜无黯出门查探去了,我也不能干坐着。更何况,那粥实在寡淡得厉害,我忽然就想——不如学着凡人的样子,去买点菜,做一顿像样的饭。
筒骨玉米汤,再炒两个小菜!
他回来的时候,推门就能闻到饭菜香,总比我干坐在院子里等他强。
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揣了几枚铜钱,出了门。
镇子不大,菜市口在镇东,要穿过镇西巷子才能到。
这条巷子我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出去。
回来的时候,两只手都没闲着,左手提着一根筒骨,用油纸包着,右手拎着一篮子菜——几根鲜玉米,一把小青菜,两块豆腐,还有一小块姜,都是我在菜市口挑了半天才选好的,新鲜得很。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巷口的石墩旁,每天都有人下棋。两个老头,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我虽然不怎么搭话,但进进出出看了这么多天,早就看熟了。
可今天,石墩旁只坐着王伯一个人。
他面前摆着棋盘,棋子零零散散地落在上面,看起来已经下了有一阵了,可对面那把矮凳,空空荡荡。
老李头没来。
我提着菜篮子走过去,随口问了一句:“王伯,老李头今天怎么没来?”
王伯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真切的茫然。
“哪个老李头?”
我以为他在装傻,还指了指老李头常坐的那个石墩:“就是每天坐这儿跟你下棋的那个啊,李大爷,头发花白的那个。”
王伯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看我,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像是觉得我在开玩笑,但这个玩笑又不太好笑。
“姑娘。”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这个位置一直是我一个人坐的。我从来都是跟自己下棋。”
他低头看了一眼棋盘,拿起黑子落了一子,又换到白子那边,拈起一枚白子,啪嗒一声摁在棋盘上。
“你看,左右手互搏,自得其乐。”
他言语松弛,倒不像是在撒谎。
我站在原地,手里提着的筒骨和菜篮子忽然变得很重。
两个人每天都下棋,有说有笑,我亲眼看见的。
王伯说他从来都是一个人,那我这段时间看到的……是什么?
“姑娘?姑娘?”王伯见我发愣,唤了我两声。
我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是我记错了。”
王伯也没再多问,低下头继续跟自己下棋了。我提着菜篮子往前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脸上纹丝不动,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很不对劲,等夜无黯回来,一定要告诉他!
我回到院子,一头扎进灶房,把筒骨洗了,冷水下锅焯了一遍,捞出浮沫,换了清水,加了姜片,又切了几段玉米,一起放进砂锅里。
灶里的火烧得很旺,烤得人暖洋洋的。
我搅了搅锅底,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氤氲,熬了一个时辰,筒骨玉米汤算是好了。
砂锅的把手有些烫,我换了个姿势去端,手指却不知怎的滑了一下,整锅汤水带着骨头和玉米翻倒在我的右手手背上。
哗啦。
砂锅摔得粉碎。
滚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手背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片骇人的红斑,有几处皮肤已经开始起泡了。
我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烫成这个样子,应该很疼很疼的,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灶里的火还在烧着,寒意却从脚底一路窜上脊背,我猛地回过神来,蹲下身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
夜无黯进来时,我正拿着布条缠了几圈手背。
“手怎么了?”他大步走到我跟前,修长的手指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我挣不开。
他另一只手撩起我的袖子,布条缠得松松垮垮的,他一眼就看到了底下那片触目惊心的烫伤。
空气忽然就凝住了。
“怎么弄的?”他眉头蹙着,声音低了下去。
我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讪讪笑了一声:“去端砂锅的时候没注意,手滑了,锅翻了……”
我说着,还故意晃了晃那只缠着布条的手,笑嘻嘻的:“真的一点都不疼,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夜无黯没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久到我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他才缓缓抬起眼。
“尨奇。”他偏过头,朝门外唤了一声。
尨奇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漆的玉盒,恭恭敬敬地递过来。夜无黯接过,用指尖挑出一些膏体,墨绿色的,带着一股清凉的药香。他一点一点地涂在我的伤处,生怕弄疼了我。
涂完后,他将我的手轻轻拢在他的掌心里,拇指极小心地避开了伤处,在完好的皮肤上摩挲了两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那种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让我有些不自在地脸红。
尨奇站在一旁,神色有些不自然,大概是觉得这场面太暧昧了,连忙转过身去。
空气反而更静了。
我垂着眼,盯着他拢着我手的那只手,心跳快得有些不讲道理。
想把手抽回来,又觉得那样太刻意,不抽吧,那只缠着布条的手就像被黏在了他掌心里,连带着整个人都有点发软。
“……好了。”我小声说,“涂都涂了,可以松手了吧。”
夜无黯没动。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只是眼底沉沉的。过了两息,他才慢慢松开手,指腹从我腕间擦过,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凉意。
“这几天别沾水。”他说。
“嗯。”
“也别干重活。”
“嗯。”
“吃饭用左手。”
“……嗯。”
他垂眼看着我还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条,没再说下去,只是伸手将我的手腕又拉了过来,把那些松松垮垮的布条重新拆开,一层一层地缠好,收口处打了个利落的结。
我由着他摆弄,一声不吭。
等他终于放开我,我才注意到尨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灶房里只剩我和他两个人。
灶里的火已经小了下去,橘红色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道冷峻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