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璧坠》晓月津

3、第 3 章

　　天际染上的乌黑终于浅淡了一些。

　　境首仙君抓住魔君的消息传遍了仙庭，听说那发着金光的灵座还挂在空中，有数位仙士站得远远地研究着。

　　有大将想要用缚仙网将它套过来，结果那仙力充盈的网绳竟然直直穿过灵座落到了下层云层上，那灵座竟是个没有形的！

　　构造无形之物需要的力量无法想象，整座仙庭能造出来的人屈指可数。

　　这是多么可怕的能量，魔君真的这么好抓吗？

　　罚仙樽是一座漆黑的宫殿，里面的牢笼长宽不足两步，十分憋屈，来这里的大多数都是些仙力低微的侍者或是犯了错的瑞天兵。

　　不需要什么惩罚，只关在这座不见天日的牢笼里一天，就是比剐刑还要难以承受的刑罚，因为这里面锁了恶魂。

　　仙庭也管轮回，不能入轮回的魂魄俱被锁在此处，受没有期限的囚禁。

　　漆黑墙面上雕刻的符文会让魂魄互相撕扯，各种不成形的恶魂在里面飘荡，灵力低下的修士只有被啃咬的份。

　　未卿月偶然去过一趟就再也不想去了，不知在这里受罚，比之那位扔下魔界的宿白真君，哪一个叫人更为痛苦。

　　门外境首仙君的侍者还在企图劝说：“倾璧神君，那魔君被仙君大人抓了还不服输呢！这会在罚仙樽里头横冲乱撞，简直像一条不长眼睛的狗，仙君大人让我请您过去呢，您要是不去不合适啊！”

　　未卿月合上手上的书，开口问了一句：“不长眼睛的狗，是谁说的？”

　　侍者不知道她问这个干什么，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道：“就是那些仙君们，源海真君，毋铎仙君，好多人都在，也不知是谁说的。”

　　侍者摩挲着手掌等着，耳廓靠近门扉，听见屋里传来浅淡的呼吸声，接着是干脆利落的拒绝：“不去。”

　　窗外的霞光终于冲破黑暗照了进来，未卿月推开窗，望向远处的天际。

　　那团黑雾并不是魔君观阙。

　　灵座无形而黑雾有形，魔君送上来的这两样东西，显然灵座比黑雾更有价值。

　　她能轻易看穿的东西褚白庾却看不清。

　　并不是他仙力不够，而是他太过自信与轻敌。

　　五百年前褚白庾为万合宗首席弟子，当之无愧的境首人选，而五百年过去了，他经历的磨砺远远不如被发配魔界的观阙。

　　不磨砺难进步。

　　未卿月用手指在桌上缓缓写下这几个字，然后伸手一握，字形轻盈浮起，丝滑地穿过一旁的香炉，被放进了袖中一册每日反思里。

　　-
　　推门出去，未卿月掂了掂装满琼酒的鹿皮酒袋，慢吞吞朝挈诃殿走去。

　　褚白庾受伤，他们既然相识一场，于情于理她都该去看看。

　　一座盛大的宫殿缓缓出现在眼前，上面雕刻着不同形状的诃黎勒果，建筑拐角处隐约浮现卵形叶片，桂金色的穗状花序绽开在门廊上。

　　走近之后，可以看见两侧微微发光的楹联。

　　元门启运正天气，主司弘道清三界。

　　横额是用诀天笔写成的挈诃殿的名字。

　　玉墨金波，天光云影。

　　这座宫殿的禁制对未卿月开放，她轻松踏上台阶，顺着笔直的跃石板一路往前。

　　走进打开的内殿门口时，未卿月顿了一下。

　　房中无形的气流在缓速流动，但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好像突然变快了一瞬，又马上恢复正常。

　　应该只是错觉吧。

　　未卿月跨步往里走去。

　　宫殿里很安静，褚白庾合衣倚在床头，嘴唇上的血色浅淡，在看清是未卿月后绽出浅浅的笑。

　　他脸上的伤痕很长，从眼角一直划到鼻尖。

　　笑起来后伤口显得狰狞许多，疼痛让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还有内伤，此刻便显得虚弱起来。

　　褚白庾看向未卿月的眼神温柔如波，“卿月，你来了。昨日没有见到你，我十分不习惯，感觉做事都没有力气了。”

　　一小股气流吹过耳旁，未卿月抬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怎么会有风？

　　她朝窗边看去，映出温煦阳光的窗户开了一个角。

　　褚白庾的眼神一直停留在未卿月身上，好似见到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身上的伤都可以不管不顾。

　　魔气灼伤的伤口无法用法力医治，撼天炉那边送来的药膏，完好无损地放置在床头。

　　未卿月进来后一眼便看见，但并未多语。

　　有药便好，至于抹不抹药由伤者自行选择，她从来不想多事。

　　未卿月站在离床边两步的地方，客气地询问褚白庾的伤势，“境首仙君，你的内伤严重吗？”

　　见她看见分毫未动的伤药也无动于衷，褚白庾眼底划过一丝失望。

　　他摇摇头，表示并不严重。

　　神色愤然道：“观阙这个魔物太狡猾，竟然用假形来偷袭本君，这次让他得逞，本君也有责任，待本君恢复之后，一定会替仙庭讨回公道。”

　　褚白庾撑起半身，散下的发垂落在白玉流袍上，肃清高洁，朗目疏眉。

　　他捂着胸口轻咳两声，“卿月，我没输，观阙打不过我的，你说是不是？”

　　未卿月说话直白，“你打不过他。”

　　褚白庾神色些微震惊，又很快平静下来，他疾首蹙额，目光望向空处，“他是不是来找过你，他说的话你别听，都是骗你的！”

　　褚白庾放在内侧的手紧紧攥起，华贵的被衾折起一圈皱痕。

　　观阙如果真的让未卿月想起一切，未卿月一定会离开仙庭，和那该死的魔王双宿双飞。

　　观阙当年下魔界时，还是妄虚境下期，这些年过去，境界早已深不可测。

　　亏他还把那些废物手下的话当真。

　　什么魔君重伤，无法凝体。

　　那都是假的！

　　都是在欺骗他！

　　观阙，你一定要死！

　　褚白庾埋着头，眼里的恨意几乎溢出。

　　未卿月看着他的头顶，总觉得有一圈无形的气流死死环绕着他的头颅。

　　她蹙眉，想伸手去抓，却又不想离褚白庾太近而放弃。

　　游移的目光回神，在看见未卿月衣角的那一刻，褚白庾又恢复了理智。

　　倾璧神君，神鸟再世，是一众仙家仰望的存在，高傲如君帝，再不甘心也只能与她平起平坐。

　　如果......

　　“咳咳......”

　　褚白庾抬起头，眼里的情绪全部褪去，又换回了温柔的神情。

　　他心疼道：“卿月，都是我实力不济受了伤，惹你担心了。”

　　未卿月摇摇头，“无事，你好好养伤，身体最重要。”

　　褚白庾浅笑着点头，看着柔光下仙姿玉骨，云鬟雾鬓的未卿月，再也按捺不住心绪。

　　“卿月。”他目光深情，留意着未卿月的每一个表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刻，少小无猜，这些年相互陪伴，扶持，每次你出现在我身侧，我总是满心欢喜。卿月，我们......我们结为道侣可好？”

　　他说着，从枕边暗格里拿出一个盒子。

　　巴掌大小的盒子泛着木色流光，打开后里面是一根骨笛。

　　只有手指大小，打造得精巧可爱。

　　未卿月在看见骨笛的那一刻，全部的思绪都被吸引了，完全没有在意褚白庾最后说了什么。

　　她的羽睫轻轻颤抖，手控制不住地伸出，想拿起盒子里面的骨笛。

　　在她秀美的手指快要接触到笛子时，又一股恼人的气流旋起，在她的指尖呼呼打转，像是在奋力阻止她。

　　她似乎能听见气流高速转动的声音。

　　未卿月不耐，手指半旋，再轻轻一挥，气流被完全打散，房中终于得到了真正的宁静。

　　这个小玩意没有引起她的在意，仙庭灵力丰盛，任何物件都可能在汇聚天地灵气之后，偶然具有了意识。

　　哪怕是一位仙家练功后，留下的一股剑气。

　　这股气流应该就是这样的来历，有了混沌的意识后，随着微风漂移到了这个地方。

　　她的目光灼灼，呼吸都有些不畅起来，颤抖的手指越来越接近莹润玉泽的笛身。

　　在手指触到骨笛的那一瞬间，未卿月头猛地痛了起来。

　　像有无数个魂魄往身体里钻去，她全身都是撕裂般的痛楚。

　　同时，还有一个嘶哑的女声在耳边呐喊，“观阙，快走，快走！你先走，我会来找你，等我！”

　　-
　　未卿月离开宫殿，踉跄着在天际云海中行走。

　　阳光刺眼 ，洒在她的脸上，白皙的肌肤几乎变得透明。

　　未卿月的手中紧紧捏着那根骨笛。

　　这个东西对她一定十分重要，但是她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一路往东走去，那是倾璧峰的方向。

　　在很久以前，她的记忆就变成了空白。

　　就像天边连绵不断的云朵，相同，重复，没有其他的情绪。

　　而在踩在云中感受不到任何落感，看起来是在行走，实际上是靠仙力飘浮。

　　那她该飘浮到哪里去呢？

　　倾璧峰是她的家，她却很久没有感受到温暖的滋味。

　　以前一定是温暖过的，就像被太阳拥抱一样，炽热的暖流沉淀在她心底最深的地方。

　　未卿月背影萧索，在通过桓天壁的时候，神情恍惚，一不小心踩错法阵，猛地被震飞在地。

　　她的一头秀发如瀑般落下，铺满在洁白的云朵上，像一团极有韵味的墨迹。

　　骨笛被她好好地握在手中。

　　她抬起手，将它紧紧按在胸膛上。

　　霎时，整个灵魂似乎都能听到胸腔里火热的震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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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暗淡下来，未曾点过的香炉笼在阴影中。

　　仙庭的夜空是深青色的，从窗外望去，一大片的兀青附满苍穹，数颗细小的星子闪烁微光，那是守卫仙庭的四十八星将。

　　君帝之位从不缺人觊觎，能站在仙宫之上翻云覆雨的，除了少数获得天地纯净灵气的妖精之外，更多的是从下界飞升的凡人。

　　大家来处相似，凭什么你稳坐帝位。

　　君帝居所御岚宫就在四十八星将摆成的貀骧阵阵中。

　　阵门罡气威猛，就算是四大星宿真君联手，也无法破开哪怕单独一个阵门，更不要说整整十二个阵门严守以待。

　　宿白真君就是因为不信邪，月钩之夜带上撼天炉偷来的一身法宝独闯御岚宫，极品法宝不要钱地扔，炸得天边一片火花。

　　几番费力之下也才破了两个阵门，连御岚宫门口的蓝眼貔貅都没见着，就有瑞天大将带着兵士将他横着架进了罚仙樽。

　　最后落得脱仙籍，封法力，扔下魔界的下场。

　　——君帝享权千百年，何日落得到我家。

　　仙庭西边的一处旧墙上，有人用剑尖刻了这样一排小字在角落里。

　　漫无目的走到这里的未卿月蹲下身仔细瞧了瞧。

　　鬼画符一样的字体，每一处结尾都勾上半个卷。

　　是宿金真君的作品。

　　他还未坐上真君之位时是倾璧峰与御岚宫之间的信使，也是她为数不多有交情的仙士。

　　果然星宿真君们个个有抱负，怪不得君帝让他们来试阵门。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捡起一旁插在泥土中的竹片，在那排小字下面龙飞凤舞地刻下几个字。

　　——后面排队去，罗刹氏留。

　　小小一方竹片已经聚了七分灵气，再过不久就能长出脚来了。

　　未卿月将它插了回去，起身之时抬手弹了一下旁边脆嫩的竹叶，聚了半宿仙露的叶片微颤，露珠顺其而下，准确地落在竹片上，滑出一条水迹。

　　水痕刹那消失，干瘪的竹片闪出微弱的亮光，像是在哇哇叫着感谢她。

　　“咕唧——”

　　“咕唧咕唧——”

　　一个带着小心试探的声音响起。

　　未卿月侧头去看——

　　是一个长了手脚的竹片，它用两只粉嫩的小手，捧了一滴露水，缓缓向她靠近。

　　它行走的姿态笨拙又可爱，好像才和新生的双脚磨合好一样，时不时还会撞到另一只脚的脚踝。

　　然后竹片上浅淡地只能勉强看清的五官上，就会露出龇牙咧嘴的小表情。

　　未卿月突然被逗笑了。

　　小家伙长得还挺快，是个修炼的好苗子。

　　她放缓了眼神，从云朵上坐了起来。

　　轻声对着竹片精说道：“你怎么在这？你想下界去吗？”

　　这里是仙庭边缘，一脚踏空就可能直接跌下凡界。

　　竹片精能走到这里，肯定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咕唧唧。”

　　竹片精睁着圆眼睛，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露水。

　　将手往前伸了伸，示意未卿月快喝。

　　未卿月笑了笑，“这滴仙露能保存到现在可不容易吧，你怎么不吃？”

　　竹片精好像听懂了她的话，转过身去，让她看它背上的一个口袋。

　　那是不知何时留下的刀痕，朝竹片下方划出了一道口子，有些深。

　　因为竹片本身就是干枯的，所以再也长不到一起。

　　在它汲取灵气之后，慢慢成精，伤口自然形成了一个口袋。

　　而因为竹片本身很小，仙露灵气精纯，口袋成为了一个可以装下无数物品的空间。

　　就像修仙者炼制的乾坤袋一样。

　　未卿月伸出手指摸了摸，里面空间浩渺，如江似海。

　　甚至比乾坤袋更好用。

　　她朝竹片精摇摇头，“我没事，不需要喝仙露，你自己留着吧。”

　　竹片精转过身来，懵懵地看了她两眼，然后往下屈腿，整个直板一样的竹片身体往前倾去。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两次。

　　未卿月疑惑，思索一瞬才明白它是在做点头的动作。

　　直板的身体让它弯不下去，只好屈腿。

　　她又笑了笑，看向桓天壁通道处的法阵。

　　然后转过头，对着笨拙地把仙露收回口袋的竹片精道：“你想出去？跟我走吧，我带你过去。”

　　她朝前伸出手，竹片精这次反应快了许多，原地一蹦，跳上了未卿月的手掌。

　　未卿月站起身，顺手把它放到了左肩上。

　　桓天壁的法阵冗杂，她懒得慢慢去踩。

　　单手捏诀，瞬间便让杀伤力十足的法阵凝固了起来。

　　在她通过之后，原本失去生机的法阵又灵活地流动起来。

　　竹片精坐在她的肩膀上，看到这一切，张大了嘴巴。

　　它的嘴唇粉嘟嘟的，张大之后和眼睛一样圆润，像是谁在一张竹片上画了三个圈一样。

　　未卿月走到白云的边际往下看。

　　依着深厚的法力，她能察觉到下面的地界危险性不大。

　　虽然看不清具体的情景，但是她能听到河流潺潺的声音，闻到绿叶青草的清香。

　　她抬手，竹片精乖巧地坐到她的手指上。

　　未卿月道：“从这里下去吧，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一股炽热的法力将竹片精整个包裹了起来，随后像一颗种子一样，缓缓飘荡而下。

　　竹片精在里面兴奋地转圈。

　　这股法力温热地像泉水，让它非常地舒服，甚至感觉自己又在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