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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 ...

  •   自乔伯坚和左睦揭露真相后,局势已分。

      越来越多的万剑山弟子羞愧地走到白玥身前,转换了立场,正气盟也在动摇,其中有许多其他门派的弟子早早看清了形式,如成颂般持剑对准了昔日盟友。

      他们之中许多人往日受蔺清恩泽,怀着敬仰之心加入正气盟,想要如他一般心怀正气,护佑天下,结果受骗多年,一时愤懑难当。

      魔皇一派远远站着,对这场丑剧无动于衷,魔皇隔着人群望向白玥,自始至终,白玥都没有往这里投来一次眼神,他们之间隔着正魔的沟壑,隔着蔺清,更隔着三世的爱恨。

      他对于白玥而言,只是蔺清的替身。

      他是蔺清黑暗的一面,不见阳光,甚至连那个冒牌货都比不上。

      他噙着苦涩的笑,咽下自己酿就的苦果,对她的汹涌恨意在某一刻烟消云散,爱恨对他都不重要了,他这一世想放过白玥,更放过自己。

      他不愿再追着她的一世一世了。

      飞升对于他是稀薄的奢望,陨落则是他的永久归宿。

      魔皇无声无息地离开,在他身后,褚赞禹和常易无声追随。

      夜幕中飞腾旋转的剑光趋于平静,有一人负手而来,衣袂翩翩,正是合欢宗宗主言元一,他发髻垂下,衣上血迹斑斑,含笑将一物掷在地上。

      众人定睛一看,那东西竟是凌霄宗宗主的项上人头。

      况云空嫌弃地一脚踢开:“我早看他不顺眼了,傀儡就要有傀儡的样子,整日狺狺狂吠,令人生厌。”

      言元一朝她温和一笑,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正是如此。”

      正气盟群龙无首,顿时大乱。

      而无数人挡在白玥身前,替她作为刀剑,听她一声令下。

      万剑山掌门退后几步,他忽地颤声笑起来,笑自己一路从外门弟子登上掌门之位,笑自己帮剑尊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事,笑自己整宿做噩梦,也有不愿,也有挣扎,但最后统统败在了权势之下,他最后笑自己前路渺渺,众叛亲离。

      他仰天大笑,状若疯癫,成颂抿紧嘴唇,眼底泛出湿漉漉的泪光。

      她没有忘记自己失去双亲后,是初登大位的掌门将她视作亲生女儿,尽管公事繁忙,他却每日都来哄着自己安眠,此生只有她这么一个弟子,将毕生剑术传授与她。

      掌门对她而言不仅仅是师尊二字,更是恩重如山的养父。

      可惜这份亲情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那么在这个世上,究竟还有什么才是真的?

      掌门笑罢,满目荒凉,他以极快的速度拔出自己配剑,顷刻之间,他的身子重重倒下,喉间一抹细细血线,已没了气息。

      四下皆惊。

      他的亲信们手足无措,纷纷丢了手中剑,化作无形的光影向四面八方遁去。

      至此,剑尊身边已经再无一人。

      白玥走出身边人的保护圈,对他道:“我们之间也该做一个了结。”

      剑尊对掌门的死无动于衷,无法再用灵力遮掩的魔纹显露出来,他不再伪装成蔺清,发出一声含糊的笑:“我们已结成魂契,不论生死,下一世我还会找到你。”

      他如此有恃无恐,甚至露出了几近病态的笑,内心充斥着诡异的满足感。

      这就是魂契,一旦结成契约,就再没有反悔毁约的机会。

      他就是要缠着白玥,这辈子,下辈子,无论是爱还是恨,他都要白玥深深记住自己,剑尊蔺清又如何,魔皇白泽又如何,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只是自己。

      况云空难以掩饰对他的嫌恶,长剑出鞘:“杀你而已,何必脏了白玥的手。”

      在她心中,夺舍者如地上污泥,不配仰头望月。

      她这么想,言元一这么想,许许多多的人都这么想,他们喊着“为剑尊报仇”,一拥而上将他困住,饶是夺舍者修为强劲,也抵不住一轮轮的围攻。

      白玥静静站立在原地,风擦过她破损的裙角,这身红衣褴褛,依旧掩不去她的容色耀华。

      她是修真界虚无缥缈的月光。

      无数人渴望将这轮月光捧在自己心中,强迫月光只照拂一人。

      可惜月光抓不住,碰不着,越用力拥抱,怀里的也只是一抹留不住的幻影。

      白玥也曾仰望过一轮皎皎月光。

      魔域的夜幕无垠,不见星月,她心潮奔流,搅出酸涩的滋味,呼出一口沉重的气:“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眼前的那个人,那张脸,是属于蔺清的。

      她到了最后还是舍不得他的身躯,放不下三世的执念。

      况云空还想再劝,言元一却沉默地将她拉走,围在他们之间的弟子稀稀疏疏地散去,魔皇殿外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白玥眸中无波无澜,更没有他,她在透过他的躯体怀念一个逝去的灵魂。

      剑尊向她走去,这次他们中间不再有阻碍的弟子,不再有虎视眈眈的况云空,他站定在白玥面前,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白玥没有抵触。

      他揩去了她脸上的一道血痕,擦在自己的拇指上,血色淡淡晕染开,像一朵枝头颤颤的桃花。

      他的呼吸重了重,喜悦的情绪外泄出来,哑声说:“你不忍心杀我。”

      但凡在道侣大典上,白玥的剑往左偏移半分,他就会当场殒命。

      白玥是爱他的,他自欺欺人地想,她分不清两个灵魂的区别,他扮演蔺清那么熟练,以后的日子里,如果她还放不下蔺清——

      他也可以一直伪装成那个人。

      只要白玥爱他,不再离开他。

      他完全可以大度地容忍着她心里藏着别人,他不屑同一个逝去的人争抢她的心。

      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允许白玥有离开他的机会和心思。

      他要建造一个更大的牢笼,既然正气盟和万剑山都没用了,他还可以用从前的招数,把白玥藏到一个只有他能找到的地方。

      他的指尖滚烫,白玥感受过热血的温度,连细微之处都在提醒着眼前人和蔺清的区别。

      她从前发觉的种种不妥,被她自己搪塞过去。

      她不愿接受蔺清死去的事实,妄图抓住亡魂的影子,她即使心生疑窦,也没有拒绝夺舍者的接近,是她亲手将那柄刀递给了他。

      吊坠虽然以她之名送出,但是实际上,她和元凶没有任何分别。

      他们都在做着伤害蔺清的恶行。

      在魔皇殿时,蔺清的身体冰凉,血凝结在白玥身上,她向来不怕冷,这次却浑身打颤,仿佛拥着一块亘古不化的冰。

      她曾经捂暖了蔺清冰封的内心,又亲手将他丢弃荒野。

      蔺清早就死在了那年的魔皇殿。

      而她依依不舍的只是当年的月光。

      她无数次想要留住那抹月光,越挣扎越徒劳,她的希望碎在了地上,成了一地惨淡的泡影。

      她错了。

      她不能再接着一错再错了。

      白玥最后一次投入剑尊的怀抱,与他发丝痴缠,剑尊得逞的笑还没跃上唇角,脸色霎时僵硬,然后一点点崩裂。

      罡风四起,白玥手中的毛笔融入了她的全部灵力,瞬息之间,锋利笔尖以千钧之势洞穿了剑尊的心脏。

      这是独属于安壬的笔,融入了白玥的灵力之后,爆发出不逊于本命剑的强大威力。

      在冥冥之中,阴阳相隔的两女又见到了彼此,安壬紧握着白玥的手,将利刃一起刺进了始作俑者的血肉。

      这次,分毫不差。

      强烈的刺痛麻痹了他的心脏,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分不清发生了什么,耳边听见白玥的低语:“我不会再有来世,到此为止了。”

      她不会飞升,也不会自寻死路,就在这一世用有限的寿命守着蔺清的身体。

      守着她终其一生,不可再见的爱人。

      从蔺清体内流淌出来的血液将她的衣襟染湿,她的心脏在这一瞬感同身受,是被一剑贯穿般的痛苦,她伏在剑尊肩上,闭上了眼。

      魔域是开始也是结束。

      她在魔域游历被蔺清所救,也在这里送他离去两次。

      一次是不灭的神魂,一次是永恒的身躯。

      她杀死了自己的爱人。

      没有惊心动魄的决战,没有刀光剑影的死诀,他的手无力搭下,一抹红痕还来不及擦去,成了魔域永不出现的凄艳残阳。

      是错觉吧。

      才会觉得他连死亡时注视她的眼神都与蔺清那么相似,但他们从来不是同一个人。

      她的爱人,早就死在了最爱她的时候。

      那年魔域,大雨滂沱,蜿蜒紫光凌厉劈下,她一身红衣狼狈地闯入魔皇殿,蔺清用沾满血色的眼瞳看见了帷幕后她跑来的身影。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夺回了身体的归属权,匍匐在血污里,遗憾又欣慰地认出了自己的爱人。

      他有许多话想和白玥说,可他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曾对白玥说过,自己就算穿越生死也会找到她。

      他曾答应白玥,以后再也不管天下事,和她一起神仙眷侣。

      他还曾说过,再也不会让白玥流泪了。

      可他白发染血,再也回不去万剑山。

      再也抹不去她的泪水。

      再也回不到她的身边。

      蔺清的眼底,那抹红色的身影渐渐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他在意识的最后一刻,依稀听到了白玥的呼喊。

      蔺清。

      蔺清!

      蔺清——

      一滴泪砸进浑浊的血水,消融不见,他阖上了双目,仿若沉睡,一直小心翼翼护在心口的桃花失去了庇护,湮灭成灰。

      白玥额上的合欢花纹灼灼如火,她的喉咙发出短促的哭音,一声一声,喊着蔺清的名字,明知对方不会回应,她仍在喊,慢慢地,喉咙里淹出血味,慢慢地,她哭得哑了音。

      蔺清的神魂消散,她苦等的侥幸成了深切的绝望。

      她从万剑山逃婚,被正道诸人追堵截杀。

      她来赴一场无法举行的道侣大典。

      她穿着婚服,来嫁蔺清。

      剑尊和妖女之间没有什么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世人提起白玥,提起剑尊蔺清,皆讳莫如深。

      就像庾凤鸣和佛子的结局。

      任何一个沾上合欢宗的人都会万劫不复。

      这是诅咒,是传说,是旷古不变的箴言。

      况云空再也没有见过白玥,她替言元一主持残局,被推选成了新一任正气盟首,纠察正道,再不会像前任盟主因贪婪名利低位而成为伥鬼。

      成颂和乔伯坚重回万剑山,有许多遗留下来的事情等待着他们处理,数年后成颂正式接手了万剑山掌门之位,乔伯剑放下手中剑,坦然去往人间历练。

      至于左睦退出妖王之位,长留亡妻墓前,十万大山的许多妖修再也没有见过他,唯有每年去拜祭江三三和从鱼夫人时见墓前整洁如昔,附近不见人影,只余青烟袅袅。

      所有人都有那么多事情需要处理,忙得焦头烂额。

      至于魔皇,天下再没听过关于他的消息。

      数千年的日夜如流水晃过,某日魔域金光粼粼,那位由大自在殿堕魔的佛修登着天梯,乘云飞升。

      他也在漫长的时间里放下,选择去普度众生。

      世人茶余饭后难以忘怀白玥,难以忘怀那惊鸿一瞥的红衣美人,叹惋着她将自己的心和蔺清一起葬在了魔域,然后失去了踪迹。

      然后有人好奇发问。

      “什么才是白月光?”

      有人沉默良久,答:“不是你喜欢他,也不是你得到他,是用尽毕生力量,却追不上,摸不到的一缕皎然月光。”

      “你知道他就在眼前,但是无论怎么努力,怎么费劲心思,只能隔着苍茫云海欣赏,无法将他真正拥入怀里。”

      “他属于万剑山,属于天下,独独不会属于某一个人。”

      “我曾经拥有完整的月亮,可惜我在下一个月圆之前把他弄丢了。”

      “……他再也不回来。”

      从此仰天望月,都是在念心上人。

      那年赤凰强盛,崔氏平安。

      女帝仁政勤勉,以柔怀待世家。

      赤凰二十一年的元夕雪夜,在素有盛名的灯会上,女帝接过尚书左仆射送来的唯一一盏灯王,难得流露出一丝属于寻常女郎的嫣然笑意,不远处的崔氏夫妇仰头望灯,身旁气质温润的少年郎买下一盏桃花灯,自言自语:“送姐姐的。”

      他的双目不再以白绸遮掩,填满了光的色彩,熠熠生辉。

      泱泱人群中,衣着怪异的西域商人路过此地,她和女帝擦身而过,蓦然回首,微微笑了一下。

      “这次,希望你们都能如愿以偿。”

      突然间,一条巨大暗影从夜幕的云层后蜿蜒穿过,探出一只尖利的爪,它身上鳞甲闪烁,星光都为之黯淡一瞬。

      众人惊叹神龙亦为人间美景倾倒,但龙鎏金般双目,从来都只为一人停留。

      这一年的桃花有异于常年,竟于雪夜绽放,枝上一簇桃色流光,崔白玥推开窗扉,从自己的闺房往外仰望,远处有险峻高山,冷月高悬。

      在吹进窗的茫茫霜雪下,寒风刺骨,她眉目眣丽,红衣艳绝,如不知冷暖般怔怔望向远方。

      她知道那是坐落于修真界的万剑山,那是神山存在人间的蜃影。

      万剑山上有剑尊。

      剑尊雪发碧眸,冷冽不可亲近。

      他为一人在半山植了灼灼桃林,他为一人百炼钢为绕指柔。

      赤凰民间流传的话本上说起一人,说她为幸存的世家之后,说她选择喝下蓬莱仙人所赐的那壶忘尘酒,抛却一切前尘过往,渡过汪洋,拜入合欢宗,说她和剑尊在仙魔大战后双双归隐,成了一对神仙眷侣。

      再也没有人见过剑尊蔺清。

      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不知名的心上人。

      桃花被风吹落,同时吹落的还有她的春与秋。

      崔白玥记得自己的所有过往,与话本里截然不同的是,她当初没有选择喝下忘尘酒,而是将它倒入茫茫江海。

      她带着无法磨灭的恨意拜入合欢宗,她在无休止追寻着此生不懂的爱情。

      在之后的故事里,她用万年的时间与蔺清相伴。

      他一次也没有睁开眼。

      崔白玥接了一瓣桃花,裹着凛冬无声的初雪,一起合入掌心,珍重地捧在胸前,她的额上洁白无瑕,没有一丁点猩红的花瓣印记。

      她倏地笑起来,颜如舜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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