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时向晚》鹿栖南洲

100、两相围

　　日子，分明快要到寒食节了。

　　北境狼王宫中，竟还有冰雪未消处。

　　韩玉亭裹紧了颈上的雪狐围领，快步往的弘殿去。她嫁来这北境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了，一直住在偏殿，如今若不是二哥成了北境狼王白翰的座上宾，她也不会被叫来弘殿，参加宴会。

　　在她少年时，曾一直心心念念燕王世子韩朝时。

　　可那日，当她真的进了燕王府，瞧见府中那般萧瑟，她退缩了。

　　她在宫中不得母后喜爱，不得父王重视，瞧见燕王府的样子，她似乎就瞧见了，入了这燕王府以后的日子。

　　她再也不想过这样，谁都瞧不见的日子了。

　　她父母缘分浅薄，只愿日后和夫君能二人相守，出双入对，朝朝暮暮。

　　当时她也没有出路，后来二哥帮她探得，这个北境狼王早年丧妻，此后并未再娶，是个重情义的男人。她怀着希望嫁了，哪怕他是个，比自己父王小不了多少的男人。

　　可……

　　狼王白翰竟然对她熟视无睹。

　　嫁入北境不过月余，韩玉亭就明白，他之所以未娶，不是因为他对先王后念念不忘，而是因为他只醉心骑马打仗，国家政事，女人对他来说，连他的战马都不如。

　　于是，在偏殿睡下的无数个日夜里，她生生记起了，韩客之对她说过的话：

　　“母后想要除掉太子，并不是因为日后想要我在她身前尽孝，而是……母后想要自己登基。太子之后，母后下一个要除掉的，会是我。玉亭，以后二哥便就护不了你了。可如若，如若你嫁入北境，日后若能找机会，让他们出兵，也许还能在二哥危机之时，给我们留一线生机。他日，我们或可重回京都……”

　　可韩玉亭被白翰安排在，偏僻的宫殿里，别说让白翰出兵了，就是连见，都难见上他一面。

　　而且，这狼族大殿下白丹，和礼国边境小将王榛，关系极好。更是瞧不出，一丝一毫，能发兵的可能。

　　直到有一天，二殿下白荣来了。

　　他瞧见韩玉亭这个狼王夫人，日子过的窘迫，便让人送了生活所需的各种物资。经历过宫中种种，韩玉亭早就不会觉着，白荣是对自己有意，他一定另有所图。

　　果然，白荣来过几次后，便隐隐的问起了王晚的近况。

　　这白荣是北境草原上长大的少年，心思自然不如韩玉亭周围，那些个功勋权贵心思缜密，韩玉亭不过略微打听，便知晓了，这白荣和王晚，竟是不错的朋友。

　　虽然白荣嘴上没说，但韩玉亭隐约觉得，他对王晚的感情，比朋友，还要多上那么些。于是她便对白荣谎称，在京都时，她和王晚是最好的朋友……

　　白荣一听，便对韩玉亭更好了几分。

　　几次往来之后，韩玉亭便似也把白荣当了知己，和他说起王晚在京都的难处：满是恶名，京都公子躲之不及，无人相看，嫁不出去的京都女娘。

　　在韩玉亭的故事里，王晚是一个常常被欺负的武将之女，而幸好有她这个公主挚交，才免受很多苦楚。

　　白荣听了，对韩玉亭更好了几分。

　　韩玉亭还讲了，王召山将军在大殿之上，是如何请皇帝赐婚，王晚又是如何，被迫嫁给燕王世子韩朝时的。“当日王家彩礼滔天，燕王府连聘礼都少的可怜。”

　　“这燕王世子，身子骨还是极差的，连马儿都不能骑，上次随军王将军，路上坐的都是马车。”韩玉亭每每说道此处，都抹上眼泪，“要说晚娘因为这桩婚事，真是日日苦痛。她曾和我说过，她最想嫁的，和她一起策马驰骋的男人。”

　　韩玉亭说这话的时候，摇了摇头，假装不知白荣曾和王晚，在北境日日策马。“若不是知道晚娘擅长骑马，我都以为她说的人儿，是梦中才有的。”

　　白荣本还有些疑虑，因为当年和王晚日日策马的人，还有董齐心。于是他问道：“那董齐心也知晓王晚被赐婚？”

　　“怎不知晓呢，那段日子，跟着晚娘一起闹了好一阵儿的。”

　　“可他没说要娶晚娘？”白荣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那么多年的相处，若是能成早就成了，可见晚娘心仪的，不是董家公子……”

　　白荣就是再迟钝，也猜出韩玉亭口中，那个藏在王晚心中的人，就是他了。

　　原来王晚喜欢的人，是他？

　　白荣对王晚呢？

　　从前，他一直觉得是佩服和好感，可在韩玉亭这儿，听多了王晚的遭遇，那佩服不知不觉变成了怜惜，和，喜欢。

　　白荣也开始对韩玉亭袒露，自己的感情。

　　草原的夜色下，灯盏随风摇动，一对年轻男女，诉说着一种朦朦胧胧的感情。说的多了，白荣觉着自己，好像真的，爱上……王晚了。

　　对，他对她早就是爱的，他开始一点点相信了。

　　韩玉亭满意的看着白荣的反应，她甚至还在新帝登基后，以王晚的名义，给白荣送了一封信来。信中说燕王弑君夺位，朝中重臣皆反，她很害怕，她还不想死。其中还有大段，回忆在北境生活的感慨，说那才是她此生最快乐的日子。

　　那日，白荣看信的时候，手是抖的。

　　他这才真切感受到，王晚在京都的日子，到底是如何的痛苦。

　　那些话由韩玉亭转述给他的时候，他生的是一种担心。而真正看王晚亲自在信上写给他，却又是另外一种感受，这种感受，是痛，痛她竟然过的，如此不如意。

　　王晚的样子，在他脑海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她在向他求救，是的，在向他求救。白荣告诉自己，他现在就要救她出水火。

　　现在，就要。

　　白荣去找了自己的父亲，狼王白翰。

　　弘殿里，一个身穿玄色袍子的年轻男人，和父王对坐，正谈论着什么。

　　瞧见突然出现的白荣，白翰愣了一下。

　　那年轻男人见有人来，便知趣的避开了。

　　白荣来不及问，那人是谁，便对父亲说了心中愿望。他说了王晚给他来的信，说了燕王弑君，最后他说，要救无论如何，都要把王晚救出京都。

　　白翰听了儿子的话，许久未动，似在打量他。然后，他的手落在白荣肩膀上，“荣儿啊……”

　　“父王的意思是？”

　　“……父王，同意你对礼国发兵。”白翰深吸一口气，“救回你心仪的那个姑娘。”

　　“父王，”白荣兴奋半跪下来，“谢父王！”

　　“你大哥白丹和王家小将王榛素来交好，你就趁着他带牧民去牧场的时候，做你想做的事吧。”白翰道：“你可想好，要怎么做了？”

　　“夺下一城，杀王榛个措手不及。”白荣道。

　　白翰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让白荣先行离开了。

　　弘殿幽静，韩客之走了出来。

　　“白狼王为何不将实情，与二殿下如实相告？”

　　白翰回头，看了一眼韩客之，“我两个儿子虽都率直果敢，但他们与王召山的子女一同长大，若是让他们真的对礼国出兵，与朋友相向，他们只会踟躇，反而误了大事。”

　　“狼王父子情深，让我看了，都不由心生羡慕。”韩客之道。

　　“二皇子也看到了，我为了助二皇子称帝付出了什么，日后二皇子称帝，与我说好的，可勿要忘了。”

　　韩客之躬身向狼王白翰施礼，“我礼国甘愿以礼相待，再无君臣之分。”

　　白翰若有所思，然后点头。

　　还不够，他北境狼族，怎会对礼国称臣，以礼相待？韩客之的承诺，也不是他要的，他要的是礼国对他俯首称臣。

　　如今文华帝薨，先朝叛军乱，他就要做这个坐收渔翁之利的人！

　　只要能趁势，给礼国致命一击。

　　从此礼国和狼族的位置，就彻底变了。

　　***

　　北境的草原，都已经泛上了绿意，白荣仍然没有得到王晚的消息。

　　他料定，董齐心并未把他所求，告诉礼国皇帝，或者他们根本没有，让王晚来和谈的意思。

　　如此，他便只有让礼国这弑君的贼人，看看自己的决心了。

　　清晨，云合镇的城墙上，挂出了整整一排云合的百姓。

　　城外，一个身穿铠甲的年轻将领，骑马站在不远处，这人生的朗眉星目，即便北境将士的皮肤，都被这边境的风吹的又黑又粗糙，他却仍是比旁人白上许多，更像谦谦公子，而不是骑马打仗的将士。

　　他看着城墙上挂着的百姓，铁青了脸色，终于是冲了过来，冲着城楼上的少年喊道。

　　“白荣，你放了他们，两国交战，你对这些无辜百姓下此狠手，实在下作！”

　　“下作？”城楼上，少年哈哈大笑，“王榛，比起你们弑君的皇帝来，这可算不上什么。”

　　云合镇的百姓，都被赶了出来，围在城墙内，见不到城外的王榛，却听得到白荣的话，弑君？他们的新帝之位，是弑君上位？

　　有人窃窃私语，“听说那皇位本应是太子的，眼下太子昏迷着，这皇位，也应是二皇子的，谁承想燕王带兵入了京都……”

　　白荣冷笑，他可不会好心帮那贼人禁什么谣言，他只要救出王晚就好。

　　这些人，自己乱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