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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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香港有个作家陶杰曾经说过：“当你老了，回顾一生，就会发觉：什么时候出国读书、什么时候决定做第一份职业、何时选定了对象而恋爱、什么时候结婚，其实都是命运的巨变。只是当时站在三岔路口，眼见风云千樯，你作出抉择的那一日，在日记上，相当沉闷和平凡，当时还以为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
2022年对叶零露而言，是二十三年顺风顺水人生里巨大的波折。
那一年，传染病在全国各地反复，她郁闷在家，申研功亏一篑，不上不下的学历，找工作也一波三折。大抵吉人自有天相，兜兜转转竟在她想也不敢想的省会杭城定了下来。
作为一名小学教师，从九月开始，她就每日连轴转着，适应忙碌的工作、陌生的人群。偶尔看到读研的朋友、出国的同学在朋友圈里晒出的生活，有点羡慕，但也满足于目前的生活，只想做好手头事，慢慢靠近理想生活。
而大抵命运善嫉，总要把圆满颠沛成破碎，让一切都回不去，才算满意。叶零露平静的生活在2022年的十月末，被一声惊雷打破。
叶零露家住东海滨，出生在一个算是幸福的家庭。父亲叶四海是个生意人，做些港口贸易，母亲林兰以前是全职太太，等叶零露上了大学，便去了社区里帮忙。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从小宠大，致使她在太纯粹的世界里，对社会、人生的设想总是太理想。
所以在接到林兰泣不成声的电话时，她在开阔的操场边上，像是被迎头一击，眩晕般蹲了下来。
“露露，你爸爸不行了，你订最快的车回家吧。”
其实她也想过，这个日子早晚会来，只是从不知道，会在她这样无助的时候到来。
她接完电话后，在主席台后面无人的空地哭了很久，给她最好的朋友江琪打了电话，听到下课铃声响起时，浑浑噩噩地走回去给学生打饭。
“叶老师，你的眼睛怎么了？”一个孩子端着餐盘，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向叶零露。虽然她戴了口罩，红红的眼睛仍然显眼。
叶零露看着孩子纯真的脸，心中涌起的涩意让她快要站不住，可她还是深吸一口气：“老师过敏了，快去吃饭吧。”
为什么美好的东西总会变糟糕呢？她不明白，她像他们一样年幼时的快乐怎么就无影无踪了。又为什么，要在她自己都还糊里糊涂接受社会毒打的时候，在她还没有任何能力保护家人的时候，让苦难到来。
家乡是杭城旁边的地级市，高铁没通，坐大巴大概三四个小时。一路上，叶零露满脑子是妈妈哭着说的话。叶四海是在海上的一艘船上突发心梗，硬抗了一晚上，感觉不对劲，才赶紧坐旁的船回来的。
可再快的船，也开了七八小时才靠岸。这样一耽搁，上岸时已经颤颤巍巍，走不动道了。
叶家小辈里有个姐姐在靠近码头的市区医院工作，赶紧让叶四海挂急诊进了医院。检查后，医生摇着头说：“他这样，能坚持到岸上都已经是万幸，市里的医院救不了他的。”
叶四海的心脏两年前就动过手术，在上海的一家医院放了支架。那一次是叶四海自己觉得胸闷气短去检查的，治疗后都觉得没什么问题。甚至几天前，他还在和女儿发微信聊天，中气十足，嘱咐她注意身体。
谁能想到，这才两天功夫，好好一个人就躺在医院里了。
到医院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林兰出来买了些面包给她，眼睛仍然红红的，领着她往住院部走。
“妈妈，医生怎么说？”叶零露此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
林兰把叶零露的牛仔外套扣了起来：“情况不好，这里能做的只有尽量延缓心梗对心肌细胞的损伤，但是治不了。要么，就是送去上海看看，不知道会不会有办法。”
叶零露没有迟疑：“那就送去上海啊。”
林兰放缓了脚步：“我们这里去上海也要三个小时，你爸目前的情况，恐怕路上就……”
叶零露看了眼零星亮着灯的住院部大楼：“可是妈妈，如果不送过去，那就是等死了啊。”
住院部的保安拦着她不让进，说文件规定了只能有一个人陪护。特殊时期，为了保障患者安全，谁也不能违反规定。
叶零露最后只能让妈妈上去照顾，她自己去姐姐家休息。
姐姐是医院的护士，房子买在医院旁边的小区。此时叶零露的姑姑，也就是姐姐的妈妈已经在家等她了。
叶零露到家时，姑姑正抱着不满一岁的宝宝。宝宝不怯生，看到她就喊着含糊不清的“阿姨”要抱。
小孩永远都是这样朝气蓬勃，干净的眼睛、柔软的皮肤，笑起来是那样真诚可爱，仿佛世间一切苦难都无所惧。
次日清晨，叶零露从混乱的一夜噩梦中醒来，姐姐上了夜班刚起来，在客厅和她说叶四海的情况。劝她快和妈妈做出决定，建议是去上海搏一搏，总不能看着他等死。
叶零露之前还不清楚具体情况，听姐姐说了才知道，原来叶四海急性心梗后，拖延时间太长，导致心肌细胞已经有近百分之七十都已经因为缺血死去。
人体细胞不断更新，只有心肌细胞，大部分都无法再造。百分之七十，他的心跳动的每一下都是竭尽全力。
“露露，你还是跟学校再请一下假吧，无论怎样，路上总归还是陪着他一起去。即使真的……也算陪过了，你说呢？”姐姐抱着喝奶的孩子，沉重的话落在地上，像是敲在叶零露的心上。
之后，就是联系跨省急救中心、办理出院、和上海的医院沟通。叶零露在住院部门口看着爸爸被推出来，鼻尖酸得要命，眨着眼让眼泪回去。
姑姑也抱着宝宝来了，哭闹的宝宝看着这一群忙碌的大人，安静下来，像是思考着什么。叶四海对着宝宝抬起手来，像是挥手招呼，可动作却缓慢吃力。
叶零露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爸爸。印象里他总是嬉皮笑脸的，虽然不算高大，但总不是羸弱。可是现在，爸爸躺在单人床上，口鼻上罩着氧气面罩，眼睛深陷，面色发黄，苍老得她都要认不出了。
他们三人慌乱地上了救护车，沉默地等着出发。
叶零露这还是头一回坐救护车，看倒退的山海，急救车顶的红光蓝光倒映在车窗玻璃上，像是宣告着往日已往，来日未知。
她紧紧握住了盖在叶四海身上的棉被，仿佛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挣扎着想抓住点什么。
2022年对沈柏舟来说，是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一年，也是衰得没边的一年。
那一年，传染病在全国各地反复，尤其在上海，经历了一个居家不外出的春天。他向来是闲不住的人，这样的日子可把他闷坏了。到了夏天，他研究生毕业，和几个朋友约了自驾去西藏，刚去几天，就因为车祸摔折了腿，被遣送回来躺了两个月。到能下地了，蠢蠢欲动要去外头转转，却因为狐朋狗友车技问题，害得他又折了右手手臂。
沈柏舟的父亲沈晚成气得下令：在医院待三个月再放出来。
这医院是军医大学附属医院，当年他爷爷、他奶奶、他外公外婆、他七大姑八大姨，部队里的叔叔阿姨都在这里医治过。他妈又是军医大学的教授，医院跟他家似的，又是喜提三个月居家。
狐朋狗友之一费凡越运气倒好，车翻了都只是擦伤，穿着件军装，拎了果篮来探望：“亲爱的舟舟，今天还好吗？”
沈柏舟看着他幸灾乐祸的脸没好气：“亲爱的跃跃，来得正好。”
费凡越的军装被他剥了下来，换在自己身上，迈步就往外头走。
“哥，千万别被周姨发现了！你不要命我还要的！”沈柏舟的妈妈周雯，身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是院子里每个小孩都闻之丧胆的。即便如今长大了，还是害怕她。
“知道了，胆小鬼。”沈柏舟摸了把口袋，确认无误，心情终于好点。
快十一月了，外头天黑得很快，五点钟就已经是墨蓝色，街边点起一盏盏路灯，璀璨又渺远。
沈柏舟在10号楼天台，十二层的高度，望下去什么都是小小的，像是一个个玩具，玩具房子、玩具汽车、玩具人偶……小时候，夜深时，其他孩子都回家去吃晚饭，只剩他一个人，爸爸去了部队，妈妈还在医院。他被管院的叔叔带来医院找妈妈，通常情况下，妈妈不是在手术室还没出来，就是在查房、检查跟岗学生作业。
妈妈会说：“舟舟，你先去办公室等妈妈，那里有盒饭。”这一等，往往就是好几个小时。
那时候，他常常跑到天台，看着地面上的“小玩具”打发时间，想象他们的表情、心情，有怎样的故事，怎么来到这里。
口袋里是费凡越偷偷带来的烟，沈柏舟虽只有一只左手能自由活动，还是熟练地点燃，烟雾缭绕中，地面的玩具们像是在雾里。
救护车呜呀呜呀地叫着，红蓝的光晃了眼睛，一支烟燃尽，他趴在护栏上，手托着下巴，冷眼看着下面。
一辆跨省急救车刚到，一个穿着件单薄的牛仔外套的女人从车厢里跳了下来，紧张地看着医生护士把病人抬上担架，又小步跑着进了急诊。
这是医院，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他早已见怪不怪，淡然地从香烟盒里抽出一支。
过了十分钟，第三支烟燃了一半，沈柏舟再次看到了那个穿牛仔外套的女人。
她和看起来像是她妈妈的女人一前一后，推着移动单人床往外面走，床上躺着一个病人。
奇怪，他们为什么自己在找路。
那个女儿拉着床走在前面，有个下坡，她没瞧见，发现时，床已因为惯性，狠狠地撞在了她的身上。她吃痛，弯腰揉了揉被直接撞到的小腿，也没停顿，继续拉着床往前走。
三人行动缓慢，往十号楼方向走来。过了会儿，就看不到人了。
手机嘟嘟震了好几下，沈柏舟看了眼。费凡越：舟哥！急！你妈来了！
他熟练地藏起烟，裹紧外套往楼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