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零肆贰零

1、第1章

　　“欢迎光临。”
　　洛明阳新开了家咖啡馆。
　　没有举行欢脱盛大的开业仪式，也没有鲜花送礼招揽生意。只堪堪在门口挂了张小黑板当作牌匾，用彩色粉笔在上面画了一只兔子。兔子有些畸形，头细身材宽，细看不像兔子，倒像一只长了耳朵的长腿□□，略显滑稽。“兔子"旁边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大字，“洛先生咖啡馆”，笔迹稚嫩单调，俨然一副孩子的手笔。
　　许是因为这牌匾实在简陋，开业两天了，洛先生咖啡馆都还没有迎来它的第一位顾客。
　　洛明阳乐得清闲，微眯着眼靠在躺椅上晒太阳。怀里的杂毛玳瑁猫时不时拿额头蹭蹭他的下巴，发出一串舒服的呼噜声。
　　那猫耳尖得很，店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它便脑袋一晃跳到了地上。
　　洛明阳被猛蹬了一脚，胸口一麻，头还没抬，客人就进来了。
　　“欢迎光临，您看喝点什么？”
　　他拿起挂在架子上的粘毛器清理干净身上的猫毛，三两步走上前去，双手撑着柜台，微笑着等待顾客点餐。
　　平时怕生的小玳瑁一改往日风格，迈着小碎步跑到这位顾客脚边又磨又蹭，洛明阳出于好奇，多看了眼前的人几眼。
　　少年低头摆弄着手机，也不说话，浓密的黑发稍有些长，软趴趴的搭在额头上，将眼睛挡了个严实。厚重的黑框眼镜将脸也遮住了大半，洛明阳只能通过耳尖和脖颈裸露出的皮肤判断出这男孩很白。握着手机的手指白皙纤长，无名指微微翘着，指腹还沾着颜料。
　　洛明阳盯着他翘起的手指神游片刻，意识到自己这样打量他人的行为不太礼貌，赶紧收回视线。
　　与此同时，男孩也终于抬起了头。
　　他举着手机，眼神有些躲闪，哆哆嗦嗦地将手机放在了柜台上。
　　男孩下意识抬手比了个手势，反应过来后又摇了摇头，指了指被他放在柜台上的手机，示意洛明阳看它。
　　洛明阳愣怔了一瞬，视线从男孩身上转移到手机上。
　　“您好，麻烦来两杯美式，打包，谢谢。”
　　原来，他不会说话。
　　心脏猛的一抽，像被小猫偷挠了一下似的，酥酥麻麻。
　　他其实看得懂手语，小侄女先天听力受损，交流只能靠手语。为此他专门报了手语学习班系统学习了三个月，基本的手语交流对他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他将视线转移到男孩垂在身侧的手上。那手纤细且修长，淡粉色的血管蜿蜒绵亘，洛明阳盯着它看，似乎能感受到主人潺潺流动的血液。
　　洛明阳不动声色地敛起神情，朝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将手机轻轻递给男孩。
　　因为没人排队，出餐的速度也就格外的快。香醇浓厚的咖啡味在这间小小的咖啡馆里散开，苦涩中夹着一□□人的甘甜，勾的人无意识沦陷。洛明阳将泡好的咖啡仔仔细细地摆放在包装袋里，确保它们不会侧翻才将纸袋递到男孩手里。
　　“欢迎下次光临。”
　　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个灿烂无比的笑。
　　只可惜男孩没看他，低着头接过咖啡弯了弯腰，就往门外走，脚底生风似的，一溜烟跑没了影。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自己的善意，洛明阳透过门框远眺那一抹消失的背影，或许是因为同情，他莫名其妙的泛起一阵伤心来。
　　他这个人同理心比较强，最看不得别人受苦，有时候刷视频看到残疾人的疾苦生活，他能抱着手机难受老半天。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三四遍，洛明阳才彻底回过神来。
　　洛明阳掏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上跳动着的“哥”字点了接听。
　　洛明昌打电话过来一般不是给他介绍相亲对象就是让他去接小雅。根据时间推算，这个点打来，应该是他们夫妻俩又走不开了。洛明阳想着，就听见对面那人开口。
　　“明阳，帮哥个忙，待会儿去接小雅放学，我们俩走不开。”
　　洛明阳意料之中的笑了笑，调侃道：“嫂子走不开还能理解，你一个半吊子大夫，有什么好走不开的？”
　　洛明昌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一言难尽。”
　　“帮帮忙，改天哥请你吃饭。”
　　“别了，您老只要不再给我介绍相亲对象，叫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洛明阳打着哈哈，拿着手机回到躺椅上。
　　那只杂毛玳瑁猫顺势自己跳上来卧倒在他怀里，开始捋前爪上翘起的几嘬黄毛，一看就是惯犯。洛明阳也不恼，抬手给它顺毛。
　　“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好。马上三十岁的人了，你也该成家了。”
　　一听话头不对，洛明阳赶紧讨饶，“哎呦哥，您就放过我吧，这不是还没遇上喜欢的嘛。要是遇上了，我保证冲在第一线，一点不马虎。”
　　“这话你都说了百八十遍了，一点行动都没有。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入了你的法眼。”洛明昌无奈，“爸妈都放话了，要是再不给他们找个儿媳妇，他们就把你嫁出去，给别人家当儿媳妇。”
　　洛明阳偏头大笑，视线被窗外街巷里路过的一对鬓发斑白的老夫妻吸引了去。两人一左一右，并肩携手，暖黄的斜阳照在他们身上，将岁月沉淀的痕迹装饰的浪漫且诗意。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洛明阳颔首。
　　在这个快餐爱情盛行的时代里，他不过想要找寻一份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长长久久的爱情。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守。一步一步，慢慢实现，他想要找一人携手一生，想要一份慢慢来的爱情。
　　虽然过程似乎并不怎么顺利。
　　洛明阳笑笑，眼里夹杂了些不知名的情绪。
　　“放心吧，迟早会遇上的。”
　　他抚摸着怀中猫咪的身子，莫名其妙地，脑中再次浮现出那男孩白皙修长的手指，一弯一曲，上下翻飞，比出那句“抱歉，我不会说话”来。
　　“那要是遇不上呢？”
　　洛明阳撒起癔症，无意识抬起左手，对着阳光开始观察自己的手指。
　　不白，不细，血管也不是粉色的。
　　一点也不好看。
　　许是想到什么，他忽然笑了。
　　嘴角陷下去的梨涡里好似盛了酒，醉人而不自知。
　　他欢快地起身，对着手机笑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改天我就去找个风水大师算一卦，看看我今年的桃花运旺不旺。”
　　洛明昌听罢皱了皱眉头，“胡闹，这话叫爸听了保准揍你。”。
　　真是个泼皮。
　　他这个弟弟，小时候乖顺的很，过了二十岁之后反倒开始叛逆起来。高中毕业，他以全省文科第一的成绩被全国最好的大学录取。全家人都觉得他前途无量，却不料他毕业后却选择了与专业毫无关系的消防事业。
　　他在消防部门工作五年，退役后又跑去了国外。在国外游荡了三年，攒了些积蓄。回国后在市中心买了套房子，脱离了父母的管控，开始了他的从商之路。
　　洛家祖上三代都是教书匠，洛父继承了祖父遗志，为人正直，视金钱如粪土，对子女更是要求严格。一听洛明阳要从商，气的他将家里的戒尺都折断了两根。
　　只能说儿大不由娘，洛明阳心里想什么，他这个做哥哥的哪里清楚。
　　洛明昌虽然不理解，但一想到自家弟弟平日里装的一副文人墨客，与世无争的闷骚样，自觉幼稚至极。下意识就感觉他再浑也浑不到哪里去。
　　洛明阳脱了上班时穿的衣服，换了一件白色短T，一条黑色短裤。黑发被他随意拢在脑后，微风一吹，发丝一晃一晃的，竟意外显得有些意气风发，看上去不像年近三十，倒像是二十刚出头的帅小伙。
　　他骑着自行车绕过三条街，抄了条近路，穿过一条小吃街时给小雅顺道买了支棉花糖，套上包装袋插在自行车前面的篮子里，哼了一路的小曲儿。
　　来到小雅所在的幼儿园的时候，小雅还没放学。
　　校门口围了一堆家长，里三层外三层，将校门前的那块空地占的满满当当。洛明阳不想参与其中，找了个地方给车子上锁，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盒烟，两指一并夹出一根，一摸另一个口袋才发现忘了带火。
　　他往四周扫视一圈，企图借个火，转头的时候瞥见一位卖字画的大爷，大大咧咧地坐在可折叠躺椅上，手里夹着一支老旱烟，翘着二郎腿，眯眼打量路上的行人，一副睥睨天下的气势。
　　洛明阳来了兴致，将手里的烟别到耳后，三两步过了马路。
　　他这个人对收集字画不感兴趣，但这并不妨碍他乐意欣赏。那些个古物文玩，不论真假，在他眼里哪个品相好，哪个有故事，哪个就是好物什。
　　他最爱欣赏那些年代久远的东西，这样可以彰显他不俗的气质，通俗一点来说就是——比较好装逼。
　　洛明阳屈膝蹲下，仔细端详起铺在摊位上的一副山水画来。
　　此画意境深远，层峦叠嶂，连绵不绝，高山流水，草木丛生。洛明阳摸摸下巴，赞不绝口。
　　“好画！”
　　洛明阳咂舌，虽然不识真假，但是单单这画的意境，就足以让人拍案叫绝了。
　　“年轻人，我这画不是拿出来卖的。”
　　老人家看出洛明阳眼里的惊艳，抬起嘴角，笑的十分肆意。
　　“我就是拿出来晒晒，以防放在屋里受潮了。”
　　洛明阳哑然，尴尬地摸了摸鼻头。
　　他抬手摘下耳后的烟，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向前伸了伸，半蹲着笑道：“难得瞧见好东西，大爷就让我多瞅两眼，饱饱眼福吧。”
　　“顺道再向您借个火。”
　　他嘿嘿笑着，一副圆滑样。
　　大爷被他滑头的样子逗笑了，抽出口袋里的火柴，擦着之后给他点上。
　　“小伙子挺机灵。”
　　“对字画感兴趣？”
　　洛明阳摇了摇头，上前两步，与大爷并排蹲下。
　　“对好看的东西感兴趣。”
　　“我是个俗人，高雅的东西欣赏不来，就这些字画，哪幅好看，叫人神往，我就喜欢哪幅。”
　　大爷笑得更欢了，“你倒是实在。”
　　他指了指面前的画，“喜欢？”
　　洛明阳再次将视线放到大爷手指的那幅画上。
　　画中群山环绕，花草丰茂，鸟雀溪流无所不有，本该是一副热闹非凡的景象，但是看在眼里，却隐隐透着一种令人通体生寒的孤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