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晓》诗袖无三

5、再识第四

　　“不是我……”
　　这句话像是缠绕住了洛北的心魔，推不开，绕不回，如万缕的丝线，束缚住了这个可怜的人。
　　刀剑声变得小了，洛北感到周围在晃动。
　　一睁眼，只感觉到有人是在摇他。
　　是墨晔。
　　此时洛北真的想千感谢万感谢，感谢这位大侠救了他一命。
　　还好，刚才的只是梦而已。
　　尽管是真实发生过的梦，洛北还是觉得一下子轻松许多。
　　还好，已经过去了，现在至少我还活着。
　　等等，现在我好像在常家？！
　　他睡觉有说梦话的习惯，这是他小时候就落下的病根，没办法也改不了，不过……
　　转过头，他满脸惊恐地盯着墨晔。
　　我刚刚在梦中说了什么？
　　这小子怎么醒了？
　　他妈的，该死，他不会发现我的身份了吧？
　　墨晔看着他脸上在短时间内转换着多种表情：惊讶，欣喜，失望，愤怒，伤感，绝望……迟疑了片刻，还是轻轻的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那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你没逝吧？
　　洛北尴尬地望着他好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额……没事？”
　　这么明显都没发现我？
　　这人怕不会是个傻子吧？
　　这是什么傻白甜啊！
　　洛北暂时松了口气，又听一旁传来声音：“你刚刚在那叫什么啊？”
　　洛北的心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
　　我就说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过去！

　　墨晔似是无奈地看了他几眼，道：“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之前的事，放下吧。”
　　嗯？
　　竟然这么简单，真的就过去了！
　　洛北心头涌上一阵暖，驱了他身上的那一身冰凉，明明这个人与他素来不相识，可是还是被他的话给安慰到了。
　　是啊，放下吧
　　我何尝也不想拥有一个新的开始
　　墨晔楞了半晌，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犹豫了半晌，缓缓地道：“那个，我衣服呢？”
　　“这不在你身上吗？”洛北下意识反问道。
　　也是他自己意识到不对，等他在转头看时，那个可怜的人儿已经盯着自己的身体半晌了，着实没看出来哪有衣服，似乎是在怀疑自己眼睛是否有问题，那无辜的眼神，在这个素有阳刚之气的男人身上，竟显得有些楚楚可怜，看得洛北都心软了。
　　“额……那个……的确在你身上，只不过，他看起来不太像衣服……”
　　恰巧此时墨晔看向床下，看到自己被撕成了布条，哦不，碎片的衣服，又一脸惊恐地望着自己身上的血痕，再以这个惊恐的眼神投向洛北。
　　洛北被他这眼神都要看出几个窟窿了，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那个，拿来给你包扎了，这个穷酸的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就连最便宜的纱布都没有，就，把你的衣服给撕了？额……”
　　他又觉得用撕这个字不太靠谱，显得怎么也不像是个良家公子，倒像是个风流种子夜半三更调戏良家妇女，在转口不认的那种了。
　　“不不不不是撕，是扯……”
　　墨晔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不对，不对，就是加以利用了一下，你放心！我向你保证，我什么也没干，真的，我就是在一旁做梦！做白日梦！我发誓！我对你绝对不抱有任何心思，除了……”
　　“什么？”墨晔刚缓和下来情绪，就又被吓了个半死。
　　“啊？啊啊啊，没什么。”
　　洛北打量了那个男人许久，心说这好身材真让人羡慕，一定……
　　等等，好像有个事情，我没问。
　　是什么呢？
　　“哦”，洛北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嗯……你为什么要救我呀？这位好人？”
　　墨晔有些奇怪，他要问这个问题吗？又装作不经意地答了一句：“不管你是谁，是什么人，在那样的情况下，我都会救的。”
　　“我看到你被他们一群人追着了。”
　　“说实话，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并且他们也没有权利去作出裁决，正义与邪恶，往往是相生的。”
　　“何况你还招惹了我……”
　　最后一句说的格外小声，可是洛北还是听到了，“何况什么？”
　　“啊，啊啊啊，没什么。”墨晔浅引用了一下洛北之前用来做借口的语句。
　　可他没料到的是，这人不但目力极佳，耳力也是极佳，早就把他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洛北笑着又开玩笑似的推了他一下，可他不知，这一下他用的力气，可直接把墨晔推得踉跄了一下，扶了好几下空气才渐渐站稳，而后对他怒目而视。洛北又笑着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不过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吧，身材好练来干嘛的？来……哦？懂了！”
　　墨晔也不知道他懂什么了，盯着他笑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耳根一下通红，黑着脸对他说：“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扔出去？洛北巴不得。继续调笑着道：“行啊行啊，现在立刻马上，把我扔出去，越远越好，我不回来啦！再说你能扔什么呀？我吗？你现在这个情况把这茶几扔出去都费劲……哈哈哈……天哪太好笑了，肚子疼！哈哈哈……”
　　墨晔看着他又笑了许久，注视着眼前这个人：眉毛轻挑，一双天生有情的眼睛里，带着许多欢快的笑意，肤色白皙，脸上略微发红，嘴唇很薄，有些嫣红，看起来是十分诱人的……
　　等等，我在想什么？
　　墨晔强烈压制住自己的想法，眉尖抽了抽，觉得自己跟这人呆了一晚上，思想都出了些问题，脑子出了点毛病。
　　洛北在那捂着肚子笑了半晌，（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终于停了下来，又强忍着笑，道：“诶，你盯着我好久了，做什么？好看？还是……”
　　墨晔似是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直言不讳地道：“好看。”
　　他又补充：“是因为好看！”特意强调了一下。
　　“……”
　　“……”
　　洛北本身也不想知道，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一下被“好看”这两个字砸中，只觉得心里滚烫，又有些不大自在，一时竟想不到说些什么，只是一脸奇怪加鄙夷地看着墨晔。
　　墨晔逐渐也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下意识地回避：“嗯，我说……我说……”
　　正巧洛北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被一个男人说好看，太奇怪了吧！
　　于是话题迅速转移，发言权来到了洛北：“那个，你没有衣服，要不要去街上买一件？”
　　“你有钱？”
　　“我自然没有，你有啊，我找你借！反正也是给你买的，然后我再去……对了，你有多少？”
　　“没有。”
　　“没有啊，等等，没有？”
　　“没有！”
　　“你们常家的修士不都很有钱吗？”
　　“我没有，我很穷！”
　　“我不信。”
　　“看，”墨晔指了指这座刚刚还被洛北吐槽寒酸的房子，“这间屋子，是我的。”
　　“啊？”洛北难以置信，“你的？”
　　“我的。”
　　洛北很少见到比他还穷的修士，至少是现在。好吧，也算是患难与共，同病相怜了。
　　“那，怎么办？”洛北的意思是指他的衣服。
　　“还能怎么办？”墨晔也一脸无语，“把你的给我？”
　　“不了不了。”
　　“其实也不用担心，他们这段时间也会定期过来送些钱……不过我们要挨过一段时间……”
　　听到钱这个字，洛北都兴奋了，连忙打断他，道：“多久多久！”
　　“半个月。”
　　“这么久？”这声音带着一种绝望。
　　“嗯。”另外一个绝望的人。
　　“不过也算好了，你们这个常家还会定期过来送些钱，可不比其他家。”
　　“那个，”墨晔又打断了他，“以后可别再说，我是常家的了。”
　　“为何？”洛北大有不解，些许疑惑，常家，一，各世人都望尘莫及，金碧辉煌，连个红毯都要铺个几百十里的常家，这个小修士还嫌弃不成？
　　“我只是他们家的一个远房亲戚，这家人，人不好，感觉瘆的慌，我也素来不喜欢这种充满火药味的豪门家族。呆在这里，也只是会觉得烦闷，不如一个人浪迹天涯，仗剑江湖。”
　　洛北很欣赏他的这种勇气与清高之态，觉得像是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好兄弟，一下子相见恨晚。所有激动的话涌上心头，想要一日谈完，奈何对方把他一把推开，他也不好靠得太近。
　　的确，他曾经也想过要浪迹天涯，仗剑江湖。不过也是他小时候卑微的梦想罢了。就像儿时也没有想过自己会走到人人诛杀的这一天。
　　不过，现在他逃出来了，似乎也可以换个身份，做自己曾经喜欢做的那种人，自由自在而又无拘无束。
　　“嘿嘿，我也这么想。”洛北笑着说“诺，你没有衣服，先搭着我的外袍吧，不要冻死了才好。”
　　说着，他三两下将外袍解了下来，只披着件轻薄的里衣，笑盈盈地将外袍递给了墨晔，又说：“这样，我们好歹是穿过同一件，哦不，同一套衣服的好兄弟了，怎么样？”
　　墨晔不可置否，匆忙披上外袍，扎好腰封，穿戴整齐而又一脸严肃的正准备走。
　　洛北一下子扯住他，道：“别急，走之前，我的好兄弟，先正式认识一下嘛。”
　　于是又是他先说话，说出口却在胡编乱造：“我，姓叶，名霖，字无息，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我姓墨，名晔，字秋筠，幸与阁下相会。”
　　在窗外明媚的阳光下，俩个少年紧紧地握着手，互相都不想松开。可能是相见恨晚，可能是知音难寻，各怀各的心事，可心却是一样的。少年的心单纯而单调，自由而毫无拘束，只因他们是少年。
　　光照亮了这个破败的屋子，强烈的日光也让人睁不开眼睛，世界宛若薄冰消融。就连江南这时候是正值梅雨时节的，在这一天，也楞是一滴雨也没落。
　　繁雨初歇事已了，花笑初芽露润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