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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我不去就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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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没来,文人馆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自从上次那场官商之辩后,“贾公子”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底消失了。连同那个巨大的辩论台也被拆得干干净净,连块木板都没留下。地面上只剩一圈浅浅的痕迹,像一道等待愈合的疤。
偶尔还有人会在经过公告栏的时候驻足片刻——那里曾经贴过辩论题目,贴过报名表,贴过“十两黄金”的告示——但现在只剩一面空墙,风一吹,光秃秃的,怪冷清的。
一切似乎都和“贾公子”没有关系了。
而我此刻正坐在文人馆二楼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里,手里捏着褚先生刚整理出来的名单。朱笔在手,几个名字已经被我圈了出来。
画完最后一个,我把名单递回去。
褚先生接过来看了一眼,有些意外:“姑娘,这最终定下来的人,似乎比我们先前商定的要多一些。”
“嗯。”我点点头,“我还是想多做几手准备。您就代我资助这些圈出来的人,最好是能让他们拜入您门下,认您做老师。”
褚乡自嘲地摇了摇头:“姑娘未免太信任我了。”
我笑了笑:“我相信褚先生。”
这话不是客套。
褚乡的老师是当代大儒,他自己也是才高八斗,真论起学问来,整个朝廷找不出几个能胜过他的。可惜他老师当年因为著书被捕入狱,死于非命。他一气之下辞了官,隐姓埋名开了这家文人馆,从此不问朝堂事。
但他毕竟只是个文人。在经营方面才能约等于零。文人馆能撑这么多年,全靠一帮老同僚隔三差五接济一下,属于典型的“为爱发电”模式。我穿越过来那会儿,这里的账上已经快揭不开锅了。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出手,买下了文人馆两年的经营权——说是“买”,其实就是往里头砸钱续命。
“我还有一事要麻烦您。”我谢过他斟的茶,认真道,“先前我只说由我自己选人资助。如今我希望褚先生能帮我留意您认为将来可能高中之人——我也资助他们。”
褚先生微微挑眉。
“才华不必最高,”我补充道,“但此人定要能在官场上存活下来,又具备足够好的人品。其实总结下来也很简单——将来我如果提出什么请求,他们既不会推辞,又能帮上我的忙。”
褚先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是为何?姑娘你要知晓,才华兼备之人并不常见,更何况是像姑娘说的这样。”
“我知道,所以要劳烦先生。”我语气坚定,“今年没有就明年找,明年找不到就后年再找。只要先生觉得此人符合我所说的,我便要赌上一把。”
褚乡沉默了许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姑娘,你需知当今并没有让女子参政的先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见光的事情,“纵使姑娘才高,父亲又身居要位,也是无能为力的。”
“先生错了。”我摇了摇头,“我这么做并非是要插手政务——”
我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是为我叶家提前买一道保命符。”
这句话半真半假。
不插手政务是假,买保命符是真。
这几个月我潜伏在文人馆,表面上是来“吵架”的,实际上是在做人才筛选。而接近这些学子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资助”和他们建立师生关系。
褚先生给我整理的那份名单,是他认为那些可能无法高中、或者即使高中也无法身居高位的人。这样的人,是朝廷漏掉的人才,却是我最好的助力。
因为他们欠我的,是一份人情。
而人情这种东西,在官场上有时候比真金白银还管用。
我又掏出一张纸递过去,上面是我绞尽脑汁想了三天才凑出来的几个名字——都是原书里出现过、有才又有德的小配角。
“劳烦褚先生帮我留意一下。如果有上面的人,还望告知我。”
褚先生接过纸,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表情也不太对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他抬起头,脸上却不是“遇到麻烦”的表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愧疚。
“姑娘,前些日子来了位公子,说要买下文人馆。”
我吃了一惊:“买下?你是说——他把文人馆给买了?”
“对。”
“这不可能。”我下意识地否决。
褚乡这个人,受他老师影响,时时刻刻把“天下大同”挂在心上。创立文人馆是为了继承师说,压根没有“盈利”的意识。文人馆只出不进,每个月的账都是赤字,全靠各方接济吊着命。除了我这个拿着剧本的冤大头愿意往里面砸钱,谁还会干这种赔本买卖?
下一秒,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难道是女主出手了?
不对啊。我赶紧捋了捋剧情。原著里,女主是因为在叶府被苛待,为了赚钱才来的文人馆,这才结识了褚乡。可我这边的操作直接把前提条件给掐断了——她现在在叶府吃得好住得好,没事还能看看话本嗑嗑瓜子,哪来的动力来文人馆打工?
那还能是谁?
“姑娘,是在下对不住你。”褚乡满脸愧疚,“他开出的条件太过优越,我们……都没办法拒绝。但我答应为姑娘做的事依旧会去做,这一点还请姑娘放心。”
“先生不必道歉。”我摆摆手,“文人馆不能没有金钱支撑,更何况这不是先生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文人馆虽是褚乡创立的,但他的一帮幕僚同窗都出过力,多少算是个“股份制”。他们不知道我的存在,如果有人出高价要买,褚乡不可能不考虑大家的意见。
我当初也动过直接买下它的念头,无奈没有女主的金手指,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能一年一年地租。本来想着等酒楼建成有了收益再把它盘下来,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截胡”的。
“先生,我可否见一下买下文人馆的这个人?”
我一向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就算到了这个局面,我还是想试一试能不能从他手里把文人馆抢回来。
褚乡的回复出乎我的意料。
他点了点头:“那位公子恰好也想见一下姑娘。”
“他想见我?”
“当初他来找我谈买下文人馆的时候,”褚先生的表情微妙地闪了一下,“我不小心说漏了嘴,提到了背后还有人在租这里。他便说,对这位‘背后的主人’颇感兴趣。”
褚先生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他主动拜托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我沉默了三秒。
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紧张。
高兴的是至少对方愿意谈,不是那种“老子有钱老子说了算”的主。紧张的是,这个“恰好”和“颇感兴趣”,总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我一边准备着和这位神秘买主的谈判,一边紧锣密鼓地和司马心商议酒楼的事宜。两边同时推进,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相比之下,女主那边的剧情倒是比我想象中“简单”得多。
不知是因为她提前进京打乱了时间线,还是我强行介入改变了她的“小白菜地里黄”人设,这位叶依依小姐远比书里写的乖巧。整天不是四处闲逛,就是待在房间里吃饭睡觉看话本。小日子过得比我这个鞍前马后搞事业的同行滋润多了,堪称穿越者中的“退休老干部”。
而我呢?所有事情连轴转,终于成功地在我光滑白皙的脸上添了两个黑眼圈。
今早起床梳妆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那张仿佛在备战高考的脸,默默地在心里给叶寒衣道了个歉:对不起,把你的脸折腾成这样。
但今天要见那位神秘买主,我也顾不上让小棋拿脂粉帮我遮了。索性往脸上扣了个面具,坐上马车就往文人馆赶。
过去的几十年里,无论风雨寒暑,文人馆从未有一日闭门谢客。
然而今天为了我们二人的这次会面,它第一次贴上了“闭馆”的通告。
我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时辰。
文人馆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在地上画出格子一样的影子。我一个人在馆里转悠,把墙上挂着的学子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上面的许多名字我都很熟悉。几个月前,我和他们在这里高谈阔论、唇枪舌剑,为了一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如今再读到他们的文章,那些场景仿佛就在昨天。
“小姐,你看文章便罢了,笑什么?”小棋歪着头打量着满墙的文章,一脸困惑,“难不成他们在里面写了笑话?”
我无奈地笑了一声:“不用看了,上面没有笑话,都是正经文章。”
“那小姐怎么还看得这么开心?”
“我开心是因为——”我顿了顿,目光从那些文字上缓缓扫过,“即使贾公子不在了,他们也没有忘记他。”
那些文字里,有我熟悉的东西。
不是我教给他们的知识,而是我带给他们的思维。辩论台上那些关于“学以致用”“官商之辩”“知行合一”的争论,其实已经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他们。他们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但那些想法已经渗进了他们的笔尖,变成了纸上流淌的文字。
即使我最终的计划失败了,即使“贾公子”这个人从此消失,我也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点东西。
不算白来一趟。
这个念头像一杯浓咖啡,一下子把我这几天积攒的疲惫冲散了大半。连褚先生来告诉我“人已经到了”的时候,我都不像先前那么忐忑了。
然而——
这一切的喜悦,仅仅局限在那位“传说中的客人”进门之前。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我面具后面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了脸上。
“好久不见。”来人的笑容温润如玉,声音清朗如泉,“贾公子。”
是苏南玉。
他的笑容再温和不过,可我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地回放原书里的那些情节。那些血淋淋的文字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我甚至觉得能从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里读出冷漠和疏离。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但我不能跑。
因为我一旦转身,就等于告诉他“我知道些什么”。而在苏南玉面前暴露弱点,无异于在鲨鱼面前流血。
紧接着,他又开口了。
“或者——”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应该称呼你为叶姑娘?”
完了。
他知道了。
知道了我真实的身份,知道了我就是叶寒衣,知道了我所有掩耳盗铃的小把戏。
我脑子里飞速运转了一圈。如果此刻我还抱着“糊弄过去”的侥幸心理,那就是在侮辱他的智商。与其被他拆穿得狼狈不堪,不如——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取下面具,尽可能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苏公子当真坦率,”我说,“一上来便点破了我的身份。”
他不紧不慢地坐下,扶了扶衣摆,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这一点不及叶姑娘。被我点破了身份,却是连掩盖都不曾,直接承认了。”
我打着哈哈:“既然是谈生意,自然是要同苏公子以诚相待。”
“叶姑娘是说这个文人馆吗?”他慢悠悠地说,“其实姑娘若是喜欢,我送给姑娘都可以。”
我讪讪地笑了两声:“苏公子真会说笑。”
“我这个人从来不说笑。”
苏南玉突然收了扇子,毫无预兆地倾身靠近。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到不足一尺,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用一种温柔得近乎暧昧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姑娘喜欢——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骤停了。
不是因为暧昧,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恐惧。
在这一刻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今天的见面不是偶然。他就是冲着我来的。文人馆、买主、见面,全都是他布的局。他早就知道背后的人是我,他只是想看我会怎么演。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苏南玉突然坐了回去。
表情恢复了正常,像是刚才那个暧昧的靠近只是一场错觉。
他看着我,似笑非笑。
“看来我猜错了。”
“从第一眼见到姑娘的时候,我便觉得姑娘对我的态度有些不同。”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先前我还自以为是地觉得,姑娘大概是看上了我这副皮囊,心悦于我。只是方才我才验证到——”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姑娘不是喜欢我。”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姑娘是怕我。”
我耳边“嗡”的一声。
整个人像是被他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凶不狠,甚至称得上温和,可我就是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站在聚光灯下,所有的伪装都无所遁形。
“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他微微偏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困惑,“我同姑娘先前并无交集,姑娘怎会如此害怕我?”
这句话像一柄刀,把我和他之间所有的遮羞布都捅破了。
这个问题就这么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我面前。
从我穿越过来的那一天起,我做的事情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把所有能拉拢的人都拉拢过来。男三司马心,我拉拢了。女主叶依依,我交好了。我还计划着怎么给男女主牵线搭桥,如果需要的话,我甚至敢让当今皇上为我的计划铺路。
唯独苏南玉。
我碰都不敢碰。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对我来说都是有逻辑可言的。他们在我眼里是可以被“金手指”掌控的棋子。我知道他们的动机,知道他们的软肋,知道怎么让他们为我所用。
唯独苏南玉。
原著里,他从天而降。没有背景交代,没有前因后果。从开头就对女主一见钟情,此后所作所为全都像疯魔了一样,没有任何道理可言。他的喜怒哀乐、杀伐决断,都不是我能预测的。
如果把我的处境比作一场考试,我手握所有答案的话——苏南玉那一章,是空白的。
与其说我是害怕苏南玉这个人,不如说我是害怕他身上那些“未知”。
“苏公子。”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起头看着他,“你可否告知——你是如何知晓我身份的?”
“很简单。”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我曾派人跟踪过贾公子。而他每次回来后都会告诉我——他跟着贾公子进了一家酒楼之后,便找不到人影了。”
他微微一笑。
“那家酒楼,恰好是叶姑娘你父亲开的。所以我便换了个方向,直接让人盯着叶府了。”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
“只是那结果着实令我惊讶不已。贾公子不愧是贾公子——姓氏是假的,人亦是假的。”
他说完这话,我越发觉得眼前这个人深不可测。
叶从山这个人极其谨慎,他私下经商的事连京城里一手遮天的男主都不知道——原著里,男主也是在女主的主角光环加持下才无意中发现这个秘密的,后来成了扳倒叶府的重要证据。
可苏南玉呢?他此刻还不认识女主,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还没想明白,苏南玉已经开口了。
“轮到我了。”他看着我,语气温和,“叶姑娘,我可否也问一句——你为何这般怕我呢?”
他就这么带着笑意地看着我,目光不凶不迫,却让我觉得每一句谎话他都能看透。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垂下双眼,声音很轻。
“如果我说——我觉得你将来会杀了我呢?”
苏南玉一愣。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意外”的表情。那张永远温和有礼的面具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苏公子看上去并不是那些会相信怪力乱神之人。”我低着头,不去看他的眼睛,“但我曾经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男子,为了他心爱的姑娘,令我叶家满门抄斩、血流成河。他用十分残忍的方式杀了我,让我死后尸骨无存、抛尸荒野。那个梦的结果太令我后怕,以至于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毛骨悚然。”
我顿了顿。
“我记不清那个人的样子。只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同苏公子的名字一样。”
空气安静了很久。
苏南玉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所以,你觉得你梦中的那个人,就是我?”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目前看来,我同苏公子并没有什么过节。更何况——这只是一个梦罢了。”
“可我看姑娘却被这梦境影响得不轻。”苏南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至少根据我的人所打听到的——数月之前,姑娘还是位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我脸上。
“如果说当初的叶姑娘只是一面人畜无害的盾,那么现在的你——”他微微偏头,“是打算在文人馆里寻一把合适的刀吗?”
原文里写过,苏南玉无论何时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容。此话诚然不假。即便此刻他在猜测我因为那个梦的缘故想要对他动手,甚至起了杀心——他面上的表情依旧温和得无可挑剔。
“公子可以放心,”我语气坚定,“我不会做什么伤害公子的事情。”
“第一,那只是一个梦,不能说明什么。第二——即使它是真的,可梦中的那人始终没有露面,我不能仅仅因为‘苏南玉’这三个字就把一切都归在公子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从那个梦中意识到——我必须做些什么,保全我的家人,保全我自己。”
“公子既然知道我父亲在私下经商,也应当能明白——此事一旦东窗事发,就算无人动手,我叶家也会遭遇灭顶之灾。而我之所以混入文人馆,同他们交好,给予他们金钱上的帮助,也不过是期望有朝一日若我父亲遭难,他们中的一两个人能够站出来帮他一把。”
“你打算让他们拜入你父亲门下?”
“不。”我摇头,“先不说我暗中筹划的这些事情不能让我父亲知晓。便是我侥幸骗过父亲——万一我叶家将来真的落难,岂不是也连累了他们?”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半真半假。不知道苏南玉信了几分。
他原本听得很认真,却在我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突然轻笑了一声。
“你可知方才短短的几句话里,你就说了两个‘连累’。”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叶姑娘,心软的人是做不成什么大事的。”
“公子实在太抬举我了。我只是想保命罢了。”
“然而在我看来,姑娘现在的这种行为——就像是放贷给别人却不收借据。”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转了一下,将带有花纹的那一面露到我面前。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茶杯和我面前的并不一样,上面画着一朵小巧精致的梅花。
“若真的有朝一日需要你去收债,你觉得——”他看着我,“有几个人会将钱连本带利地还你?”
他放下茶杯。
“我若是姑娘,便不会像散财童子一样广撒网。而是找到一个靠谱的大山,直接依附于他。”
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望向他。
正好对上他同样看过来的眼神。
苏南玉轻声道:“比如我。”
我愣住了。
苏南玉这是想……让我依附于他?
可我的这些小聪明在他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甚至有些可笑。他跟我合作图什么?还是说他想通过我接触到叶从山?
“姑娘想多了。”苏南玉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直接了当地开口,“我对你父亲没有兴趣。”
他顿了顿。
“我只是想同姑娘你合作罢了。”
说罢,在我震惊的目光中,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姑娘既然同我如此坦率,我也不在姑娘面前装什么手无寸铁的良善好人了。”他看着我,笑意不减,“这个东西,姑娘应当很熟悉吧。”
当然熟悉。
我都不用拿过来看,远远瞥一眼就知道那是出自我的手笔。
那是我用拼音写的——这本书的人物关系图。
穿越过来之前,我看的狗血玛丽苏实在太多了,加上看书的时候心不在焉,根本捋不清这本书的主线和支线。所以只能随身带着纸笔,一旦记起来什么就赶紧写上。我还特意在每张纸的下角标了页码,以防弄丢。
可眼前这张是怎么回事?
“姑娘放心,我手中只有这一张。”苏南玉不紧不慢地说,“我的手下在那家客栈里无意间窥见姑娘在写些什么,便临摹了下来交给我。”
我正要发作——什么叫“无意间窥见”?还不是派人监视我——苏南玉已经先一步解释了。
“我虽然不是个好人,但也知道基本的道德,没有偷窥姑娘的意思。”他语气真诚,“只是因为那日姑娘在楼梯上摔倒,袖中的纸掉出来了而已。”
我瞬间想到了那天和小棋在楼梯上关于“苏公子”的对话,生怕再带出些什么来,立刻闭了嘴。
只听苏南玉接着道:“这种符号我从未见过,想来应当是某种文字。”
他的手指正正巧巧地指在了他的名字上面。我一时竟不知该惊叹于他猜得准,还是他指得准。
“所以我想问一下姑娘——除你之外,可还有旁人懂这种文字?”
我未曾多想便道:“有。”
女主啊。
话一出口,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你先前所说的合作——是想要我教你这个吗?”
果然,苏南玉点了点头:“没错。如果能掌握一门旁人都看不懂的文字的话,对我来说很有用。”
我瞬间想明白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苏南玉要学拼音,是想用它来传递密函。即使不用在这上面,这也是一项很实用的能力。
但与此同时,我也想到了另一件事。
一旦我教会了他拼音,而这又被用在私密的地方——我不敢肯定苏南玉会不会为了保密和安全,让我这个“唯一能看懂拼音的局外人”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如果我拒绝,我担心的事怕是会立刻发生。
我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南玉是个极其聪明的成年人,教会他拼音大概只需要一天。但如果我能把这段时间拉长——长到我有了自保能力,或者完成了我想要完成的目标——那不就等于间接给自己搞了张保命符?
毕竟我要教他的那种“语言”,不是几天就能学会的。
想到这里,我下定了决心。
“公子,若是我可以教给公子另一种——这世界上只有我才懂的语言的话,”我看着他,“公子可否答应我两个条件?”
“咦?”苏南玉挑了挑眉,露出几分好奇,“姑娘竟然还会另一种语言?这就让我有些好奇了。叶家小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是从何处习得这些的?”
前者小学课堂,后者B站大学。你问题怎么这么多?到底学不学?
但这些吐槽我只敢在心里说。
“只会这两种。”我面无表情,“公子只告诉我,这买卖是否要做?”
“姑娘不妨先说说条件。”他微笑着,“毕竟这么珍贵的财富,姑娘开出的价格,我未必付得起。”
“公子当然付得起。”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不能让我的家人知晓我在教公子这些,亦不能将我教给公子的东西给他们看。我不想将他们牵扯进这些事中。”
——但其实我是为了避免女主撞见。
“第二——”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希望公子七年之内,不得对我和我的家人出手。”
苏南玉听完第一点的时候,神色还很从容。等我说完第二点,他微微一愣。
“没了吗?”他问,“我以为你至少会要求我,若是叶家落难的话出手帮你们一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仅仅是这两点,姑娘不觉得太便宜我了吗?”
不便宜了。几节家教课换一条小命,你不觉得其实是你便宜我了吗?
我这想法刚冒出来,苏南玉便后知后觉地又补了一句:“不过姑娘提出这样的一个要求——很难让我不觉得姑娘似乎是对我另有想法。毕竟若是姑娘不做些什么的话,我为何要对姑娘出手?”
“公子,我可以担保我不会与你作对。”毕竟我还想多活一会儿,“但我不能担保我不会算计一些人——而这些人里,没有公子日后的心爱之人。”
这话我说得自己都觉得绕。偏偏苏南玉第一时间就听懂了。
他只简单地说了一句:“我没有心爱之人。”
顿了顿,他又道:“虽然将来之事尚不可知,但我想——我可以答应。”
他看着我,语气难得地认真了几分。
“但我希望姑娘能够明白一点——你不需要对我这般恐惧。我虽然不是个好人,却也不代表我是个会滥杀无辜的恶人。”
——
等我回到叶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尽管苏南玉始终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甚至还主动把文人馆让给了我——但他说过的那句话,始终在我脑子里转。
“你不需要对我这般恐惧。”
我因为原文的缘故,对苏南玉始终避如蛇蝎。可此刻想想,这或许对他并不公平。
正如我无法把现在身边的人完全等同于书里的那些人物一样,如今我面前的苏南玉,也未必就是书里那个虐杀叶寒衣的人。
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把那本小说好好看一遍。中间跳过去的那一大段,恰好就是有关于苏南玉的。再加上女主突然出现,整个剧情已经开始往我不认识的方向跑了。
我正发着愁,在回房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依依?”我愣了一下,“你是要去找我吗?”
叶依依怀里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点了点头:“嗯。”
“你来找我怎么还抱着这些?”我下意识地觉得有人欺负了她,忙问,“他们逼你洗衣服了?”
“啊?没有啊。”
“那是他们赶你去柴房睡?”
“也……没有啊。”
“难不成他们要赶你走?”
“都不是。”叶依依终于搞清楚了我的脑回路,哭笑不得地说,“没有人要对我怎么样。这些东西是今晚叶夫人叫我过去给我的。”
“娘亲给的?”
“对。她让我好好在这里住下,缺了什么或者不习惯就跟她讲。然后就突然让人拿了这些,非让我带回来。”
我暗中松了口气。
看来孟夫人已经转了态度,决定好好对叶依依了。这样就好。
我对她笑了笑:“母亲虽然看上去有些严厉,但并不是心狠之人。那日她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吧。对了,这些东西怎么不放到你房间去?没人帮你吗?”
刚说完我就反应过来了——女主现在还没有丫鬟。她那个忠心耿耿的前中后期全程陪伴的手下,还没登场呢。
我正要找个人帮她把东西搬回去,叶依依却拦住了我。
“不是,这些是我想给叶姑娘你的。”
给我的?
我有些懵地看着女主。几秒钟后,突然福至心灵——
对了,原文里女主是个小财迷。眼下她虽然不像书里写得那么惨,但孟夫人给她的都是些首饰衣服,不是现银。女主这是缺钱花了,想拿这些东西跟我换?
“依依啊,你要是缺钱便来同我说,不需要给我这些的。”我转头吩咐小棋,“小棋,你去我房间拿一百两银子过来,就在我书桌下面。”
毕竟女主是搞大事的人。尽管我现在也是穷得一清二白、分分钟就要去当镯子,但再穷不能穷女主,再苦不能苦事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我家女主成为所有玛丽苏女主里最穷的那个。
小棋应了一声就要走,却被叶依依连拖带拽地拉了回来。
“等等等等!”叶依依一手拽着小棋,一手抱着包裹,急得脸都红了,“这位美女姐姐你先等等!叶姑娘,其实我真没你想的那么惨,没人要虐待我我也不缺钱花!”
她一边说,一边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放到旁边的石桌上,一个个打开给我看。
“就是叶夫人给我的东西太多了,我用不完,就送来些给你了。”她从一个包裹里掏出一套衣裙,兴致勃勃地在我面前展开,“你看,这件浅蓝色的是不是特别适合你!我见你平日里穿差不多颜色的。”
眼前的姑娘小巧的瓜子脸,一双眼睛又大又圆,亮晶晶的,笑得一脸天真无邪。
我看着她,突然鼻子有点酸。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傻白甜能在玛丽苏小说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了。
不茶不蠢不作妖的傻白甜,简直就是个小天使啊!
这样的妹子谁不喜欢?
我顶着叶寒衣原文里那张冷淡的脸,也忍不住把叶依依请进房间里聊天。不过考虑到天色已晚,我怕她喝了茶睡不着,就让小棋去小厨房给她温了杯牛乳。
叶依依捧着杯子坐在我面前,乖乖巧巧地跟我说这些天的趣事。无非是看了什么好玩的话本、吃了碟很好吃的点心——但能和一个真正的现代人聊天,我觉得她说什么都很有趣。
“叶姑娘。”叶依依正说得起劲,突然停下来看着我,“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毕竟我是个来路不明的人。”
尽管知道叶依依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人畜无害,我还是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发髻。
“你不是来路不明。”我说,“你有身份,有母亲,不比任何人少些什么。我对你好,你也不需太有负担。我只是不希望你来到新环境后觉得孤单。”
“叶姑娘——”叶依依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我,“你不觉得,是否孤独这件事,同环境并没有关系吗?”
“什么?”
“我……曾经有段时间需要不停地搬家。”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刚刚同一个地方的人混熟,就要离开去另一个地方。一开始我很不喜欢这种经历,它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没有根的浮萍,特别不踏实。”
她看着我,目光很亮。
“但后来我渐渐意识到——让我感到孤独的并不是变化的环境,而是我周围来了又去的人。换句话说,如果身边能一直有人关心自己的话,即使每天都要换地方,也不会那么难过了。”
她笑了笑。
“说实话,我一开始也以为我来这里之后要经历点刁难什么的。但事实却完全不是这样。所以叶姑娘,你也不用这么担心我。”
她这话分明是在说自己。
可我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苏南玉。
“我虽然不是个好人,却也不代表我是个会滥杀无辜的恶人。”
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或许我真的对周围的人抱有了太多的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