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 89 章 永老无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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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连日下雪，天气也格外寒冷。晚膳后，章煜一般抱着苏瑜看会儿书，今日却带着她出了乾坤宫。
他的左臂如今已基本痊愈，拆了竹板了。
出了乾坤门往东，穿过景运门往南，苏瑜便猜到章煜要带她去何处。
果然，不一会儿，他们便到了瑞慈宫门前。
瑞慈宫原本没人住，如今都打扫过挂上了灯笼。
章煜牵着苏瑜的手直接往辉霞殿走。
院中那棵枣树已掉光了叶子，枝丫上都裹着白雪。
苏瑜站在树下抬头向上望，章煜道：“你回来得有些晚，早几个月还能吃上这棵树结的枣。”
说罢，他便拉着她进了殿中。
殿中摆设一应如旧，书桌上纸还铺开着，她常用的那支笔架在笔架上，墨块靠砚台边斜放着。
她走到书桌后，摸着桌上的纸，心中生出无限感慨。
章煜走过来，打开了她身后的柜子，“里面是这些年给你的生辰礼物。”
他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盒子都搬出来放在书桌上，拿了一个递给苏瑜，“打开看看。”
苏瑜打开来，里面是支毛笔。笔杆是用玉制成的，靠近顶部还刻了字和花纹。
“这是给你十八岁的，其实没赶上你的生辰，晚了几日……”章煜恍然道，“不过也不是你的生辰，不知你的生辰是在哪里日？”
“晚两个月，八年廿六。”
“我记住了。”
苏瑜摸着笔杆上的字，轻轻念了出来：“功不唐捐，玉汝于成。”
那是她刚离开不久，他也才刚登基。他夜里总是睡不着，便来找她的书看。从她的闺房带回来的那两本书上全是批注，但她到瑞慈宫之后似乎没了这个习惯。这里的书书页整洁，上面最多划条线。
他一本一本地读，一页一页地翻，终于在一本佛经上看到她划了那句‘若有众生恭敬礼拜观世音菩萨，福不唐捐【1】’在旁边写了个‘功不唐捐，玉汝于成’。
他看到那几个字时几乎喜极而泣，而后又更加悲伤。
后来他便找了块玉料，将这四个字刻了上去，制成一支笔杆，消磨那些失眠的夜晚。
从此，过了她的生辰，他便开始思索下一年送什么，然后花很长一段时间来筹备。
章煜浅浅地笑着，又递给了苏瑜第二个盒子。
苏瑜打开，是一条各色宝珠串成的手串，接着是一柄刀鞘镶满宝石的匕首，一支金钗，一副望远镜，一只怀表，一只琉璃杯，一张粉色签纸。
章煜指着望远镜、手表、琉璃道：“这些都是西番诸国进贡的，元康很喜欢这些玩意儿，我便想着你或许也会喜欢。”
苏瑜点点头，“我喜欢。”
她打开那张签纸，上面写着：“永老无离别，万古当团聚，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章煜道：“今年我出宫又去了次月老庙，求到了这一签，当时想着送给你，来世，你和你的如意郎君能平安顺遂、白头偕老。”
苏瑜眼中逐渐蕴了泪，眼前模糊起来，她转身紧紧抱住了身旁的章煜。
章煜一下下抚着她的背，待她渐渐平静下来，又开口：“我……”却又不知怎么说似的。
苏瑜退开来看着他。
“我……我要去遥城了。”
“去做什么？”苏瑜脱口而出。
“靖国公中了睿王的埋伏，火器营和出击的京一营全军被俘，秦口关已失陷……”
“陛下要御驾亲征？”
“是……”
苏瑜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而后问道：“何时出发？”
“明日斋戒，后日祭祀，三日后出发。”
苏瑜心悬了起来，她抓住章煜的手臂问道：“睿王现有多少人？陛下要带多少人去遥城？”
章煜道：“宁北乃边防重镇，圣祖允睿王领五万兵马，其中达日罕三卫乃前朝北方降兵，约一万五千人，以迅猛善战闻名。
“靖国公带去的火器营等八万人马还剩三万，由兵部左侍郎王康领着退守遥城。若是其余五万皆被俘，则睿王手上应有近十万人。
“我这次前往，领朱雀营及京三营共十五万人。”
苏瑜的心仍不能落地，“睿王久经沙场，又能使靖国公中伏，想来谋略不浅，陛下……要千万当心。”
章煜心中又酸又软，将她抱住道：“你放心，王康乃排兵布阵的良才，安兴侯耿亮亦随我同往，京三营又是抽调全国精锐而成，朱雀营也已能熟练使用火器。
“我此去重在振奋士气，遥城乃焱京最后一道屏障，云州那边又还在苦战，此时我须为诸军表率。”
苏瑜在他怀中瓮声瓮气道：“我明白。”
章煜又道：“你明日便搬去元康宫里住罢，她会照看好你。”
苏瑜退开来，问道：“去云州的使者尚未有回信？”
“是。”章煜又道，“你……等我回来，好吗？”
他面露担忧，苏瑜明白他的顾虑，道：“不论我有何决定，我都会等你回来，与你当面说清。”
“好。”章煜这才露出笑容，又抱住了她。
*
天子出征，有浩繁的出征礼。斋戒一日后，章煜着武弁服，乘革辂与六军一道祭告天地宗庙社稷，祃祭旗纛。
出发前一日，本该在涞州的马婧娆进了宫。
她一身男装背了个包袱，双眼红肿，显然哭了许久，“请陛下允我去遥城，我要为二哥报仇。”
章煜扶她起来，“你怎会回来了？你嫂嫂呢？”
“我让嫂嫂留在涞州，自己先回来的。”
章煜道：“靖国公未必已遇难。”
马婧娆红着眼道：“祖父说过，我马家人只有战死，绝不投降！”
章煜沉默了一瞬，又道：“战场非儿戏，朕不会允你去的。”
马婧娆又跪下了，“这些年，我按照母亲的意思，做一个大家闺秀，一直受父兄保护，我不想此时也只能待在家中哭泣。大懃的疆域，马氏的荣耀，二哥的血仇，我亦可以尽一份力。”
章煜道：“你兄长的仇，朕会替你报。”
“陛下……”马婧娆道，“若陛下不允，婧娆便在此长跪不起。”
章煜捏了捏眉心，吩咐道：“来人，送宜佳郡主回府。”
“陛下……”马婧娆抗议着，宫人看着章煜的眼色，将她带走了。
*
出发这日，章煜一身甲胄，在午门前翻身上马，带着十五万大军，浩浩汤汤地出发了。
苏瑜身着宦官服，站在元康身后，与孟元山等一众大臣在午门前目送着章煜远去。元康还牵着一个七岁大的孩子，是蜀王世子，章煐（ying一声）。
谁都没有说破，但谁都知晓，章煐是章煜留下的保障。若是章煜有个万一，章煐便会继位。
章煜走后，孟元山走元康面前，“长公主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元康将章瑛交给苏瑜，与孟元山一道走远了几步。
章瑛来到新的环境，有些怯生生的，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新奇又疑惑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苏瑜心中对那孩子有些抵触，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
徐修远忽而过来，在章瑛面前蹲下道：“世子在宫中要多加珍重啊。”
章瑛问道：“你是谁？”
“臣乃礼部尚书徐修远。”
章瑛似懂非懂，徐修远便要起来，苏瑜借机上前扶他，“徐大人当心。”
徐修远压低声音道：“我们都非常担心你。”
苏瑜也压低声音道：“大人放心，小女安好，请二位保重身体，勿要插手小女之事，以免给徐家带来灾祸。”
徐修远亦压低声音，“我已将姑娘的真实身份告知陛下，陛下可有苛责姑娘？”
怪不得他会派锦衣卫来接她回去。
苏瑜道：“没有。”
徐修远又道：“陛下原本选中光禄寺署正魏良玉之女魏靖春为后，也赐银百两，命其自行婚嫁，想来陛下心中还有姑娘的位置。陛下只愿立后，不纳妃嫔，臣与孟大人劝过多次，陛下也未曾改变心意。臣想姑娘留在焱京，也不会遭受以前之苦了。”
“我明白了，多谢大人。”
苏瑜说完便退开来，对徐修远行了个礼，徐修远也对章瑛行礼离开了。
元康与孟元山说完话回来，奇怪地看了苏瑜几眼，但什么也没说。待到回到灵犀宫，她屏退了宫人，独留下苏瑜。
苏瑜猜测或许孟元山方才跟她说的是关于自己的……
“你到底是谁？”元康一掌拍在矮几上，将苏瑜吓了一跳。
苏瑜赶紧跪下去，“不知殿下缘何有此一问？”
“你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皇兄？如今皇兄不在，没人护得了你！本宫劝你还是老实交代！”
苏瑜垂着头道：“不知孟大人与殿下说了什么？求殿下告知，奴婢好向殿下解释。”
元康沉默了一瞬，问道：“你要皇兄立你为后？”
苏瑜脱口而出：“陛下同孟大人说要立奴婢为后？”
“是本宫在问你，不是你在问本宫！”
苏瑜想了下，道：“奴婢曾问过陛下可否只娶一名女子，不纳妃嫔……”
“你何时问的？”
“珊丹公主与高丽公主接风宴后。”
“你为何会这样问皇兄？”
元康脸上满是狐疑，却似乎丝毫不觉她这样问章煜荒唐。她也早知晓章煜不愿纳妃之事么？
苏瑜直接道：“奴婢心中对陛下生了妄念。”
“通常，女子对皇兄动心思，也只是想要入后宫。你那样问皇兄是想引起皇兄的注意？还是……你从哪里听说了什么？”
元康是以为她事先知晓章煜只愿立后，故意这样问引起章煜注意么？苏瑜心中苦笑，她若是早知晓便好了。
她老实道：“奴婢什么也没听说。”
元康看了她会儿，最终只是道：“罢了。”
*
两日后，苏瑜向元康提出要去澍沅厂，元康让秦福昌与她一道去，并另派了四名侍卫跟着。
苏瑜有意推拒，元康却分外重视，“若你出了什么事，本宫拿什么向皇兄交代？”
苏瑜只得听从安排。
到了澍沅厂，在厂内巡视了一番，苏瑜便道自己要去茅房。
秦福昌和侍卫等在不远处，黎青则跟到了门口。
苏瑜从茅房内探出头来，正好撞见黎青的视线。
“姑娘想做什么？”黎青问道。
“嘘……”苏瑜将食指竖在唇边，过来拉黎青到里面些，“你如今什么都听我的对不对？”
黎青点点头。
“我要去云州。”
“可是……”
苏瑜制止了黎青的“可是”，道：“你可愿随我同去？”
黎青面露犹豫。
苏瑜道：“你方才还说什么都听我的，竟是假话么？”
黎青：“姑娘是想去寻津南叛军罢？”
苏瑜犹豫了下，缓慢地点了点头。
黎青道：“他们对姑娘喊打喊杀，姑娘去定然危险重重。”
“他们举着妖女的幌子只是要个出师之名，我七年间出入津南军，他们不会不顾往日的情分。”
黎青摇了摇头，“世事难料，先皇后因我保护不周而亡，我不能让姑娘再有半点闪失。”
苏瑜抓住黎青的手，“我明白你的心意，但那里有我的亲人朋友，若我此时不能尽力劝说，将来他们有个万一，我一世都不会心安。”
“那陛下呢？姑娘可想过，若姑娘有个万一，陛下会如何？”
苏瑜心中蓦地一疼，但很快将这些情绪扫开，道：“麟王还在焱京，他们顾忌着麟王的安危也不会伤我。”顿了顿，给自己打气似的，她又补了句：“我会安全回来的。”
【1】《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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