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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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狂山。
暑气蒸人，尤其是在狂山这种缺水的西部，热浪更是催命。方昙被蒸得晕晕乎乎，水囊已经空了，她干渴难忍，感觉自己快要热死过去，但想象了一下待会面见掌门的情形，她的心就凉上几分。
凉点好，凉点清醒。方昙一边翻山，一边在脑中打稿，待会见到掌门到底怎么说才好。
狂山往东千里，细雨绵绵，雾绕疏山。
疏山剑派掌门易平最厌恶雨天，雨天练剑台湿滑，众弟子们就又有了偷懒的借口。他坐在殿中，翻看师父留下的剑谱，他四岁起就跟随尹苍习剑，勤学苦练，未有一日懈怠，如今他年过半百，身子大不如前，可师父留下的剑谱他翻烂了都参不透。自从昆山派一分为四，他立派疏山之后，他前后收了二十多位弟子，勤勉者众，有天赋者少。
三十年前，他也曾拿下论剑榜首，那一晚回山，师父身后跟了一个陌生的姑娘，五官平淡，眼神却凌厉。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师妹方清崖。从那之后的论剑会，榜首仍然属于昆山派，但天才之名再也不属于他易平。往事已矣。师父估计想不到，他离开不过数十年，如今江湖上的年轻人已经不再知道昆山，只知“剑法四山，疏狂落拓”。
易平的回忆很快就被打断，一个弟子匆匆而来，一身的雨水尚未清理，染湿了殿门，引得他眉头一皱。
“掌门！出大事了！”
“什么事，竟让你这样冒失？”
“什么？醉星剑有消息？”冷面仙姑方清崖负手而立，低头看着风尘仆仆的方昙。
“昙儿，你确定是醉星，不是别的剑？”站在一旁的方清岚对自己的徒弟语气要温柔上几分，“怎么跪下了，起来说吧。”
“回掌门师伯、师父，千真万确，我去青石镇的客栈寻大师姐，在楼下听到有人在交谈，看衣服是疏山的人，他们说千万火急，要马上回疏山禀告掌门，这消息应该不假。”方昙抬起头来，但人仍然跪在地上，没敢起来。
“哦。”方清崖点点头，“方晏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回掌门，大师姐她......又跑了。”
半天前，青石镇，春风客栈。
方昙急忙丢下茶杯，三两步跑上楼，在方晏的客房门前边敲边喊，“我的好师姐呀，出大事了，你快出来！”门内一片寂静。
“五天了，师姐别躲啦，再不回去我没法跟掌门交差呀！”方昙咬咬牙，“师姐！真的出大事了，那把剑有消息了！”寂静依旧。
方昙心中暗道一声得罪，掌风一震，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屋内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无，连床上铺盖都不翼而飞。方昙连忙搜寻，只在桌上的茶杯下找到字条一张，上书：“我已决心归隐，勿扰。”
“掌门师伯，要不......我还是再下山一趟，把师姐带回来吧。”
方清崖把目光从字条上收回，重新看着方昙，“先不找她了。我问你，疏山的人可有说醉星在何处？”
方晏到寂山已经整十天，她向来手脚麻利。就这几日功夫，她已经在这座山中收拾出一间小木屋，内有新搭好的床架，上面铺着从春风客栈拖出来的枕头被褥。方晏坐下一算，按照方昙的赶路速度，此时她应该已经跟客栈掌柜赔了钱，回到掌门面前赔笑脸了。
我机灵能干的昙师妹呀，师姐对不住你，以后狂山剑派就交给你啦！
方晏心中快活，环视一下四周，感觉要在山中常住，还需买些厨具农具。这边后山不错，土地平整，溪水潺潺，下山买点菜种，以后就能自给自足。好在山下不远就是金州南溪镇，这里位于中部，地方不大，但四方通达，各路商人齐聚于此，货品丰富，在这里生活的人只要有钱，什么都不缺。
幸好离开师门之前早有准备，方晏翻了翻行囊里那些从未戴过的首饰，挑了几个揣入怀中，往山下南溪镇而去。
当了首饰，换了几身粗布麻衫，又买入锅碗瓢盆，外加锄头一个，方晏感觉背篓放不下了，干脆先到附近客栈要了碗茶水，坐下歇脚。
刚坐下不一会，旁边的桌子就逐渐坐满了人，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这些人口音各异，大多不像当地百姓，再看他们身上背着挂着的武器，刀枪棍棒，应有尽有。方晏刚觉得奇怪，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头就摇着一把破折扇走了上来。
老头来到大堂中间，在那张旧木桌前站定，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然后把折扇一收，往桌案上一拍，清了清嗓：“兄弟们今天来得不少哇，还有些新面孔呢。”
台下早有人不耐烦：“磨叽什么，你今天来晚了，还不速速开讲！”
看来是个说书人。方晏心中欢喜，她从小就喜欢听故事，幼时与祖母相依为命，每夜入睡时，祖母都会讲起山妖鬼怪，后来祖母去世，她被方清崖捡回狂山，再也没有故事可听，每日天未亮就得练剑，一直练到日落，好不无聊。
“话接上回，当今中原武林，剑分四派，东西南北四座山，疏、狂、落、拓，其剑招各有特点。疏山平稳，狂山狠厉，落山样式花俏，拓山兼容并蓄。”
“喂！这些都讲烂了，在座混江湖的谁不知道，你少糊弄我们。”
那瘦老头喝了口茶，挂上笑脸：“哎呀，兄弟，别急，还有呢！”
“各位都知道疏狂落拓四山，每年论剑大会都为争夺榜首闹个你死我活，可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一辈恐怕是不知道，疏狂落拓的四位掌门师出同门，他们四位本是同吃同住多年的师兄弟姐妹。”
“这俺知道，俺爹跟俺说过，他们本来都是昆山派尹苍的徒弟，往年的论剑大会一直都是昆山派的人稳拿榜首！”
“嘿！对啦！疏山掌门易平曾经连续两年拿下榜首，当时他尚未及冠，被人赞为天才剑客，都说他不愧是天下第一剑尹苍的唯一徒弟。没想到，到了第三年，尹苍就又收了一个徒弟，而且是昆山派多年来收的第一个女弟子，这个女弟子剑法狠厉，从此论剑大会的榜首都是她，人们都把她当做真正的天才，再没人提过她师兄的名字。”
“你说的是狂山派掌门方清崖？可是这些年的论剑大会她都从未出现，每次狂山派来参加比试的人也不是她亲自带的徒弟，而是她师妹方清岚的徒弟，表现平平，名次也不算靠前。”
“当年的方清崖多厉害，你们都没见过哪。她不仅次次都赢，而且出招极狠极快，自她出现，论剑会都从三天时间缩短到一天半了。”
“可落山、拓山的掌门都是男子，她哪来的师妹？”
“喔，你说方清岚，那不是她的师妹，是她离开昆山后认的义妹。方清岚的剑术是方清崖亲手教的，她认识方清崖的时候，尹苍已经失踪多年了。”
方晏心想，我对我们狂山派的事情，竟不如一个说书人知道得清楚，真是奇怪。但清岚师叔确实从未喊过师父“师姐”，只是从小师父就让自己喊方清岚“师叔”，久而久之，弟子们心中都默认她们是师姐师妹。
“对了，你还没说，他们几位的师父尹苍是怎么失踪的？”
瘦老头摇起折扇，“算起来，尹苍失踪也有二十年了。”
“当年尹苍出山时已经四十八岁，主要是为了寻找一把名剑，叫醉星，这把剑据传是从前朝的皇宫里流落到民间的，不仅精美贵重，而且削铁如泥。但谁也没料到，尹苍这一出山就再没回来，一晃二十年过去都杳无音信。当然，就算他尚在人间，如今也年近古稀了。”
“尹苍的失踪对于昆山派十分突然。他所收的四个弟子在门中都各有势力，他也一直没有定下谁才是下一任掌门。”
“当时他的四个徒弟，首徒易平资历最深，年纪最长；次徒方清崖武功最佳，名声最盛，但门中除了她都是男子，不少人不愿服她管；三徒弟卫棋是尹苍亲妹尹英独子，父母双亡后投奔舅父，是尹苍唯一在世的亲人，做生意一把好手，擅长经营；四徒弟岑越是官老爷的儿子，想巴结他家的可不少。昆山派在尹苍失踪后迅速分裂成四个党派，互不相让，最后昆山派解散，变成了现在的疏狂落拓四山。”
方晏想，前三个倒是真的，但拓山岑越是官老爷家的公子这事自己从未听说过。岑越一直对外说自己先后师从过多位名剑客，称拓山剑法才是当今武林剑术的集大成者，没想到这个醉心剑术的人居然是官家子弟。练剑这种摧折身心的事，那些富家子弟居然也能忍得，真是神奇。
“要是尹苍还在，知道自己的好徒弟们把昆山百年基业给毁成这样，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提剑回来，把这几个孽徒都砍了！哈哈哈哈哈！”
“哎呀。这位小友，你怎么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瘦老头捋了捋胡须，把声音压低。
“听说，尹苍当年寻找的那把神剑醉星已经有了消息，说不定过阵子，这把剑就到了疏狂落拓中的某家手中，而且，等剑找到了，这四大剑派的亲师祖尹苍的下落不也就有了吗？”
“醉星剑在哪里？”坐在方晏旁边的黄衣男子倏然站起，把自己的佩剑往桌面一拍，震得方晏回头看他。这人脸庞白净，身形瘦长，穿着华贵，服饰精美，连佩剑的剑鞘上都刻了繁杂的花纹，要不然他这么一拍，露出了“落”字，方晏都要把他当做谁家跑出来游山玩水的公子哥了。方晏心想，果然先前方昙回山跟自己说的不错，落山派的人剑招花里胡哨，徒有虚名，门中上下穿金戴银，明明是剑派，修得更像是个山庄。
那老头听罢哈哈一笑，摆手道：“我要是知道早就去寻了，怎么还在这里给各位说书呐！”
黄衣男子冷哼一声，收起剑，把碎银往自己桌上一放，喊掌柜来收，接着起身出了客栈，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开。
方晏心想，醉星再世的消息已经连说书人都听闻，很快整个武林就无人不晓，各大门派一定会派人来寻找醉星的下落，还好自己半个月前就逃离师门，要不然可有的忙了。
今日的故事讲完了，说书人坐下喝茶，客人们也渐渐散去，方晏背起背篓准备离开，看到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在踏出客栈前，往说书人面前扔了一张银票，然后他的身影汇入人群，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失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