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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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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微风吹过车棚上的布帘,荡进车厢,带来一丝花草的清香以及一股淡淡的肉香。
嗯?肉香!
车中闭目养神的白衣老者,微启眼帘,便见靠窗垂髫女童正用小胖手捂着嘴,眼珠滴溜溜的乱转,生怕自己偷食被人瞧见,可微微起伏的小胖手和满车的肉香却掩盖不住。
老者又瞧了眼女童对面正在看书的蓝衣少年,神情专注好似对满车的肉香毫无所觉,但这一路上的吃食都是少年所做,这肉香味分明是其最拿手的酥肉饼。
皮薄肉香,咬一口满嘴流油。
口齿生津的老者视线又回到女童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暗想这肉饼藏在哪里?又觉岂能和小孩抢食吃,真是越老嘴越谗。
想到这老者又把眼闭上,可香喷喷的肉味直往鼻间窜,轻轻耸动鼻翼,暗骂:刘生这小子,也不知道孝顺一下长辈。
老者正准备暗自屏气凝神时,一声清脆的惊呼打破了车中宁静。
“啊,哥哥快看,太阳掉下来了!”女童指着少年刘生身后的车窗惊呼道。
“莫要胡言!”刘生嘴里训斥着,身子却旁移,让出位置和老者一起往窗外看去。
只见西边白色的天穹中一颗磨盘大小的火球正在往下坠,远远望去,就像拼命下坠的太阳,而且越来越快,一眨眼,便坠入西边山林中,惊起一群飞鸟。
随后,一股浓烟从山间升起,带着浓黑的烟尘,把白色的天穹也染成一片墨色。
刘生下意识抽抽鼻子,仿佛能够闻到大火燃烧树木的烟尘气味。
刘念挤在刘生身侧,捂着嘴,睁着大眼,咳嗽几声,好似被千里之外的浓烟呛住。
在他们身后,老者身体前倾,衣袖遮掩下,苍老的手微微颤动,瞳孔中映出一个巨大的火球,让原本暗淡的瞳孔变得熠熠生辉。
他盯着那片山林看了许久,直到视野中再也无法捕捉到它。
察觉到老者的异样,刘生让刘念安坐好,两人静静守着老者。
一阵马蹄声接近窗口,一位黑衣大汉坐于马上,朝车中抱拳,正准备禀报刚才的异象。
刘生忙阻止他,眼神朝静思的老者身上示意。
江护军见老者蹙眉沉思,便不再言语,朝刘生再次抱拳,骑马离开。
车轮“嘎吱嘎吱”的碾压着并不平坦的道路,坐在车门前的老仆悠闲的甩着鞭子,黄裳女子坐在另一侧,手中针线舞得飞快,拉车的老牛甩着尾巴,慢悠悠得走着。
“刘福!”
“大老爷,有何吩咐?”老仆掀开车帘朝里回道。
“异象落于那处,可知是何山头?”
“远瞧着像是娄金山,可要派人去查探?”
大老爷听到娄金山三字,神情有片刻恍惚,许久方道:“那处可有别院?”
老仆刘福面无异色,只是说话的速度明显放缓,瞧着大老爷的脸色,思索道:“山脚下有一座平安苑,内有几间房舍。”
“平安苑,是老夫当年所建?”
“是。也有好些年头,怕是积灰深厚,不能住人。”
“老翁住老屋正好!改道,去娄金山。”
刘福放下车帘大喊一声,而后传来踏踏的马蹄声,一阵耳语声后,车外又恢复安静。
车内,刘念鼓着小脸,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大老爷:“大爷爷,我们不去大北山吗?听大婶婶说,冬天那里会下好厚好厚的雪,厚厚的雪下面满满都是肥肥的鹿肉,能吃一整个大冬天。”
大老爷笑着用手帕擦去她嘴角处遗留的碎屑,缓缓道:“大北山的雪厚啊,雪里不仅藏着鹿肉还藏着人肉,有北狄人的,更有嵩国人的,他们的肉和鹿肉一样。小刘念可还要去?”
刘念打着颤缩进刘生怀中,揪着他的袖子,把脸藏进去,大声道:“不要去大北山,不要吃人肉,去娄金山,去找大火球!”
一块圆滚滚的酥肉饼从刘念袖中溜出,转着弯停在大老爷膝前。
在刘生无声的凝视下,大老爷面不改色的拾起,用手帕包好,藏进袖中。
刘生低头,便见窝在膝上的刘念已紧闭双眼,酣然入睡,摇头轻笑。
随即又想到刚才所见的异象,大爷爷听到娄金山时的异样,以及突然改变的行程。
竟觉那火球就如一粒落入水中的石子,初入水时便起涟漪,随后无声,却不知是永沉于底,还是会再起波澜。
………………
不管这颗火球是否会在将来起波澜,如今却在嵩国西边的一个边缘小县中引起一阵恐慌。
娄金县是离娄金山最近的县城,往西边望去,就会看到一座山峰群,绵延百里,巍峨高耸。
娄金山不是一座山,是由连同围绕在它周围的数十座大大小小的山组合而成,其中最高最大的那座就被赋予娄金山的名字。
每当夕阳落山时,落日、霞光、群山就会构成大好河山的壮丽景象。
县里总有旅客见此美景,停下脚步,驻足片刻,凝神欣赏,或留下几句诗词,或留下几笔丹青。
当然更多旅者,则会留下朴实且真诚的赞美:
“真特么好看!”
就在几天前,寻常的娄金山好像也变得不太寻常。
一火球从天而降,百姓见之,无不跪地而拜,惶恐是惹怒上天,降下天罚,却见火球越过娄金县直向娄金山飞去。
百姓庆幸之余,又不免担心山中燃起大火,危及县城该如何。
前几年,就有一户人家不慎着火,房子连着房子,从北边烧到西边,一溜排十几家无一幸免,当时那惨状可让县中百姓记忆深刻。
这木头混石头做的房子就烧得这般旺,那山中成片成片的树,要是大火一烧,岂不是要从山西头烧到山东头,怕不是要烧到县城来。
这几天,凡走在街上的百姓,都会时不时向西看去,想着那片山头烧成什么样了,又想着火烧来时,要带多少东西跑。
可左等右等,除了火球落进山中时浓烟滚滚外,其后几天再无异样。
娄金山还是那座娄金山,绿油油一片,还是那么寻常。
紧张的百姓终于松了口气,县里又恢复往日的平静,而前几日的天降异象,则变成百姓的饭后谈资。
………………
成为饭后谈资的火球,在各色各样人的眼中留下一道残影,然后重重降落在某一处山坳中,砸出一声巨响。
几步外的山洞中,正在休憩的老虎被巨响惊醒,抬头警惕得朝洞外看去。
便见原本遮挡洞口的三棵巨树,突然向前倾倒。
“砰!砰!砰!”三声沉闷的砸击声过后,三棵巨树上下交叠在一起。
下面突然窜起一股小火苗,随着不断的燃烧,变成灼热的大火。
洞口被大火挡住,老虎瞧着令它惧怕的火焰,起身往山洞深处走去,那里有一处水潭,那是它最喜欢待的地方,它要躺在那里,那地方让它安心。
走动间鼓囊囊的肚皮不时凸起,好像肚中未出生的幼崽在提醒母亲:有危险,快逃!
洞口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天,跳动的火焰释放着浓浓的黑烟,本就阴暗的山洞,在黑烟中变得更加阴森诡异。
弥漫进深处的黑烟被阻隔在水潭外,烟雾朦胧间,一个虎头正浮在水面上,安静的看着洞外。
当洞中烟雾散去时,已是第二天午后。
山坳中仅剩的三棵大树最终没逃过天降横祸的命运,成了三根焦黑粗大且光秃秃的巨棍。
母虎从水谭中走出,缓慢来到洞口,察觉到四周没有危险后,便一跃而下,踩在焦黑的山地上。
经过一段长时间的灼烧,焦黑的泥土还有些发烫,母虎不得不来回走动,以此来降低掌垫的温度。
母虎很有耐心,特别是怀孕的母虎,它要确保周围安全,才会将幼崽生下。
那令它害怕的东西似乎已经消失,所以现在它要确保没有其他威胁。
当掌垫已经能够承受地上的温度时,母虎抬起前肢,伸出利爪,向最上方的黑巨棍一拍。
在利爪拍击下,焦黑的巨棍朝地面滚去。
巨棍滚动时,母虎立马跳开,见没有危险,像是发现有趣的玩具,围在三根巨棍周围,左拍一掌,右挥一爪,时不时跳上跳下。
终于,三根巨棍在母虎的蹂躏下散开来,露出底下一条焦黑的块状物体。
母虎用爪子扒拉几下,落下些黑色的细碎。靠近仔细嗅嗅,一股难闻的糊味传来,它伸出舌头舔舔鼻子,摸摸掌下温热的触感,找个容易下嘴的地方,咬着它拖进山洞。
随后,母虎出山洞,几个跳跃便消失在山林中,它要准备充足的食物迎接即将降生的虎崽。
虎崽子们的出生总是伴着意外,当母虎趴卧在温热的黑长条上伸懒腰时,三只虎崽子就从屁股后面排着队滚出来,一个接一个,然后摔下地滚成一团。
突然生娃的虎妈愣了片刻,便跳下黑长条,走到虎崽们身边,围着转了一圈,然后伸出舌头舔舐虎崽们毛发上的液体,并用尾巴轻柔得将它们圈进自己怀中。
刚出生的虎崽们寻着母亲的气味,晕乎乎的爬进母亲柔软的肚皮下找奶吃。
三个虎崽在虎妈肚中就经历了残酷的争夺,最先出来的两只体型较大,一只眼睛偏大,一只眼睛偏小。
最后滚出来的那只一瞧就是失败者,比其他两只体型小了一圈。
瘦小的小虎崽挪动着身子使劲往虎妈身下挤,可前面的两大团将路堵的严严实实。
它发出微弱的呼唤声,希望虎妈能帮它挤进去。
第一次做母亲的虎妈,似乎会错意,以为它已经吃饱,便用尾巴朝它一扫,本没有多重的它,被抽飞落地,滚了两圈,“啪”得一声撞在黑长条上。
又晕又饿的它,委屈的蜷缩在黑长条旁,发出几不可闻的哀嚎声。
“砰!砰!”
微弱而有节奏的声音突然传入它耳中。
刚出生的它还无法看清外界,只能转动着尖尖的小耳朵,寻找那怪声的来源。
它在原地徘徊片刻,突然用小虎头向前撞去,然后被反弹回地上。
重新爬起,摇摇虎头,它小心向前移动几步后,抬起前肢,用双爪牢牢得扒住黑长条。
“砰!砰!”那怪声更加清晰。
它伸出舌头舔舐前方的硬物,一下又一下,来回扫荡,在上面留下一大片水迹。
好似不满什么都没有吃到,又或者是饿极了,它飞快的抬起虎掌,向水迹处拍去。
“咚!”得一声轻响,能挡成年虎一掌的黑长条,竟被小虎崽轻易拍出一个小洞。
小虎崽用两只爪子快速将小洞弄大,小虎头使劲往洞里挤。当半个身子挤进洞中时,后肢用力一蹬,整个身体掉了进去。
在旁边看完整个过程的虎妈,走到小洞前,想看看这个吃饱了瞎折腾的小崽子在里面做什么。
虎眼还没来得及往洞里瞧,便见洞口处突然被一个黄色的毛绒小屁股堵住,然后一根黄黑相间的小尾巴伴着断断续续的咀嚼声正摇得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