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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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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鬼,一个游荡了几十年的鬼。
我可是只好鬼。
从不害人,除了捉弄小鬼,其他的坏事我从未干过。
我叫连妙。
认识我的人都叫我阿妙……
谁也不想做一只鬼,我求转世的折子递上去没有千次也有百次了。
阎王爷爷总是不同意,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这一次,页尾还做了红色的批注。
:连妙,老老实实做只鬼。
我:。。。
关于我的事,我有一大半是从孟婆姐姐嘴里听来的。
孟婆姐姐告诉我,我是冤死的,冥府不能收我。
凡间还有牵挂我的人,待他释怀,我便能顺利转世投胎。
她说了这么多,我还是不知道我究竟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冤死的...
晃悠了这么多年,依旧还是一无所获……
冥府,地处至阴至寒之界,常年透不进光,层层叠叠迷雾将忘川河尽数笼罩其中。忘川尽头,鬼魅浮生,人世间凡尘往事便如黄粱一梦,过眼云烟般消散,饮下一碗孟婆汤,忘却红尘往事,在此投个好胎。
河畔边,麻将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引得过路小鬼频频回头。
孟婆在忘川尽头大声呵斥道:“都走快些!看什么呢!磨磨蹭蹭!”
我忍不住咂舌,那些小鬼被孟婆姐姐一嗓子喊得浑身抖三抖,我笑着打趣,“莫不都是些胆小鬼吧?胆子那样小,孟婆姐姐嚎一声便抖成那样。”
我说风凉话说的起劲,那些小鬼望着我的眼神都带着些哀怨,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
我不以为然,在这忘川,谁也奈何不了我。
冥府又不肯收我,我只能在这忘川河畔晃悠。
好在,还有三对搭档陪我玩,他们的名号,你也多半听过,日夜游巡使、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
他们六人总是能有三人无事,乐呵呵的加上我,正好四人,搓上两把麻将,乃是人生妙事,呸,是鬼生妙事。
时不时还能看到几个英俊鬼饱饱眼福,日子过的倒也快活。
“阿妙,你看什么呢!”马面一边理牌,一边唤我。
今日来的是马面,长长的马脸恨不得伸到桌子中间,我不耐烦的回他,“催什么催,看几个鬼的时间你都等不及。”
黑无常冷若冰霜生人勿进的黑脸上,听到我们这话,有了一丝松动,他嗤道,“马面能不急吗,输了好些钱,还等着翻本呢!”
马面不甘示弱,朝着黑无常丢了句,“回回就你赢得最多,你尽说些风凉话。”
日游巡使始终保持中立,专心码牌,提醒道,“阿妙,这把到你先出了。”
我闻言,嗷了一声,低头瞧了瞧我的牌,乖乖隆地洞,一三五丙二六七条一五八万再加上东西南北风。
真是老太太烧香,一样一张...
我心不在焉的丢了张五丙,转头又去寻那几个帅鬼,结果显而易见,忘川河畔早没了他们的身影,寻了个寂寞。
手里的牌越码越烂,平日里舍不得买地府的新鲜玩意儿,今个儿一场倒是输给他们好几个新鲜玩意儿钱了。
几圈下来,又到我出牌,我随手丢了个七条,马面恨不得跳起来,马脸上兴奋极了,他大喊,“胡了!”
连着嚎了好几嗓子,那没志气样...
我抽了几张票子递给他。他笑的马嘴都要咧到马耳朵根了,真是好玩...
我瞧了瞧兜里已经空空无也,见不着一张票子。
我举着空兜,示意他们看,哀怨道,“今日带的钱又都输光了。”
索性将面前晦气的牌推得老远,作耍赖模样,“不玩了不玩了,无趣的很,我去人间晃晃。”
马面难得胡了一把,意犹未尽,拽着我的袖子求着我再来几把,我还是硬了硬心肠撒开了他牢牢攥住的袖子。
摸了把马头,安慰他,“明日我们再玩,我好久未去看哥哥了。”
他才肯将马蹄子从我身上拿开,“那你,早去早回哈。”
日游巡使和黑无常将刚才赢的票子又都塞回我的兜里,又叮嘱了我几句,都是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我一一应下。与他们道了别。
遥望忘川河道上,一个个鬼猫着腰句搂着身子,井然有序的排队领汤,河道边鲜艳的赤色灯笼随着阴风摇曳,映在他们身上,看着凄凉,我不禁感叹,生死两茫茫,谁又逃得过呢。
我捏了个诀,飞身去了孟婆姐姐身边,她正靠着桌案浅寐,我不忍叫醒她。
除了牛头马面他们几人,对我最好的便是孟婆姐姐,一会寻不着我,她定会着急。
我留张字条放在她手边:
孟婆姐姐,我去趟人间,很快就回,勿要担心。
阿妙
我在凡间的亲人,只有三人。
爹、娘、还有我老不死的哥哥连熠。
因为我死的早,还没有遇到真命天子、青梅竹马的命。
凡间去的倒不多,次次都是去看我那老哥哥,看他一眼,也放心些,毕竟人间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爹和娘都不在了,我曾在忘川河道上见过他们,我未敢与他们相认。
换做是你,在冥府遇到你几十年前就殒命的女儿,你也会害怕吧?
我想了想,本就感情不深,还是不与他们见面了。
我从我的宝库里拾掇出所有值钱的东西,一股脑都捧到轮转王爷爷面前,求他让我爹娘投个好胎,也算是我做女儿尽的最后一份心了。
爹娘走了,我还未能投胎,看来那个始终释怀不了的人,是我哥哥。
在府内游荡了一圈,都未看到这老头的身影。
他会去哪?大中午的,总是瞎跑...不让人省心。
奥,我知道了,多半在我坟头。
我转头去了我的坟头,那是一个旧旧的小土包,土包长了一圈毛绒绒的新草。
土包前那个絮絮叨叨的男人,正是我那放心不下的哥哥。
其实叫他老头,他一点也不老,虽说也半百,但是保养得当,再加上家财万贯,照样有女孩子贴上来。
只是如今我一直停留在二十出头的样子,估摸着阴间风水养人?
他看上去更像是我爹,所以我便叫他老头,叫着叫着也就习惯了。
他伏在我的坟头,又开始摆那些我小时候爱吃的东西,我很想告诉他,“老头,我现在已经不爱吃这些了,你不必搞这些哄我开心了。”
可惜他听不见我这些话,他怎么会听见鬼魂的话呢,真是可笑。
我坐在我坟头的台阶上,晃荡双腿,就那样陪着他。
他在坟头絮絮叨叨,我嗑着瓜子听着他说,时不时回上几句,他讲他的,我讲我的,互不相干。
场面有些诡异,但无人看得见我,倒也无妨...
我们之间隔着屏障,一个他看不见的屏障。
“老头,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释怀啊?”
“冥府无趣极了。”
“也不知道你一直挂念着我,做什么?”
我叹了口气,吐出了嘴里的瓜子皮,瓜子皮在空气中便化为一阵灵光消散了。
我有些无奈,老头永远也不知道我的存在。
虽然我总是说着这些没良心的话,但我还是很开心,至少还有个人挂念着我,我也不算太孤单。
也罢。
左右不过再等个几十年,老头死了,我也好投胎了。
天慢慢变黑,我意识到时间到了,我不便久留。
我拍了拍身上的衣裳站起身,对着坟头的人说,“老头,我走了,你好好的,我,改日再来看你。”
我飘回了忘川河,冥府钱庄的小哥叫住了我。
“连妙,你哥哥又烧了不少钱给你,速来取。”
我连声应下,这大概就是凡间有人的好处,老头三天两头就给我烧这个烧那个。
我在这里过的滋润,花不完的钱。
连着牛头马面他们都羡慕我,白无常甚至说,“阿妙,你若是永不投胎就好了。”
“呸呸呸,说什么屁话。”
“不投胎在这永远陪你们吗?”
“我可不要!”
我嘴上不饶人,如若真要去投胎,我还真有点不舍得他们。
相伴了几十年,到底是有感情了。
我坐在案前,看着摞的高高的钱,我发了昏,这样大把大把的钱隔山差五便是来一轮。
我想不通,老头对我这样好做什么。
我死的早,但我也记得他头次见我,那不加掩饰的厌恶眼神。
也许,是因恨生爱?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娘生我的时候,老头只有三岁。
大人总是一碗水端不平的,小的总是更偏爱些。
他照顾不好我,挨了爹娘不少打。
就算这样,他对我究竟是爱还是恨,我也瞧不出,他总是做自相矛盾的事情。
他会趁爹娘不在,对我说些狠话,譬如不听话便把我卖了。
也会趁爹娘不在,偷偷将我塞在书箱里带去学堂里,与同窗炫耀我这个妹妹多可爱。
我小时候总是顽劣,与人打架是常有的事,被爹娘训斥时,他第一个在旁边添油加醋,爹娘听着更是火冒三丈,打我打的更狠些。
他又会偷偷为我出头,将那些人打一顿,给我好好出口恶气。
他总是不愿意带我去,偷摸着想方设法避开我,甚至翻墙出去。
却次次兜里装满新玩意儿来哄我开心。
现在想想,老头确实奇怪,如若是恨我,便将我一股脑忘了便罢了,何必这样念着我...
既然想不通,算了,我将这沓钱搬回我的宝库,落了好几把锁才肯放心。
钱嘛,自然是越多越好,总会有用到的时候。
躺在床上,屋内被忘川河畔的光照的通红,看起来有些渗人。
脑子里都是白日里老头在我坟头那神情,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去看看老头。
也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
一刻后,我看着睡在塌上,鼾声如雷的人,满脸黑线。
来得属实不巧。
心里惦记他,他确吃的香睡的香。罢了罢了...
“算了,改日再来看你。”我不管他是否能听见,丢下这句准备回忘川河畔。
正当我转身,床上人呓语,我听见他说,“阿妙。”
我双目睁的浑圆,老头,能看见我了?
“阿妙,哥对不起你。”
我心里一惊,我转过身,床上的人依旧阖着眼,我舒了口气,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有这样下意识的动作,倘若老头能看见我不是更好。
我像是窥探的贼,我蹲在他的身侧,端详着他的脸,他的眉头拧在一块,本就丑陋,如今越发丑了...
我嗤了一声,原来是在说梦话,梦里还惦记着我?怪不得我不好投胎。
我心里是甜的,面上却未显露,依旧保持尖酸刻薄样,嘲笑他,“老头,你快好好睡,这样很丑。”
我试图用手抚平他皱着的眉头,快要触碰到的时候,毫无悬念,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我只是一只鬼,我触碰不到他。
我只能作罢。
我在他身边哼唱着他小时候哄我总唱的那首歌,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床上的人气息逐渐平稳,嘴里却依旧不断唤我的小名,阿妙,阿妙。
我将头搁在我透明的手上,歪着脑袋看着他。
梦里发生了什么,他为何这样痛苦?
我想不明白,我眼皮已经开始打颤,我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朝着床上的人说,“老头,我走了,你好好的,好好睡!”
“我,改日再来看你。”
每次走,我总会一遍一遍说这句话,叮嘱他好好的,改日,再来看他。
其实,我心底也是怕的,我怕哪一日我出了什么事,不能再来看他,所以我总是跟他约定改日来看他,而不是明日或者后日来看他...
虽然他听不见,我心里只当他盼着我,我不愿意让他盼着等我。
所以我总是说,改日,再来看你,你要好好的。
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叮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