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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尉迟 尉迟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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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路是带着恨活下去的。
他其实没那么坚强,只是要比别人顽强、要脸一点罢了。他是一个固执的人,他不愿意别人看见他狼狈的模样。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
即使是家族被侵入的人杀掉,他也只是揉了揉红了的眼睛。
但,他太过要脸了。
家族荣誉不允许他去做那种不体面的事,有辱人格的事。劳动不可耻,但尉迟路做不到点头哈腰,和条看门狗似的。
他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龄,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他没有那么厉害的本领,也没有家族的庇护,更不肯臣服于他人,更何况是别人的施舍呢?
那群入侵的人来找过他。他们本就是被尉迟家赶出草原的,如今回来也本就是为了报仇。
他们知道,但仍故意留了两个崽子。无一不过是为了抱蒙辱之仇。
父辈的还命,小的就还生,既要做就做一辈子的狗,还得是世世代代的。
他们不逼尉迟路,给了尉迟路两条路,当还是不当。
尉迟路自然不肯,于是他们就掐断了尉迟路的活哭路。想活下去?可以,就到我们这里讨命活呗。
他们当上的了些座城的王,只要他们想,什么事也能办到。
所以无一尉迟路选择的路那是条死路。尉迟路能干的干不了,愿意收他的自然也不是什么正当的东西。
尉迟路不想死,他要活,活下去——报仇。但……他做不到,无异于做梦。
他快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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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桔在巷子里从狗口里捡到了一个发霉的苹果。她缩在角落里,等到了回来的哥哥,把苹果递了出去。
尉迟桔双脚动不得。这巷子里都是些乞丐,罪犯什么的,没什么好人。她怕叫人抢去,因而缩着身子,把发霉的苹果捂得严实。
小姑娘很硬气,身上让狗抓了几道深口子,血渗出来,与脏黑的泥地融在了一起。
却仍愉快的对着哥笑着。
尉迟路什么也没能带回来,他在外面让几个纨绔打了,他自然是回打了回去,那几个纨绔打不过,就叫来了护卫,又把他暴打了一顿,骂着他,贱货。
尉迟路捂住了耳朵,他什么也不想听。
身上的伤口火辣火辣的,疼的要死,他看着尉迟桔。他可能是疯了,他瘸着腿,生硬的脱着尉迟桔的一只手,将她拖出了脏乱的巷子。
他抓着尉迟桔的的手是麻的,他没有一点知觉。他只模糊的记得,尉迟桔一直叫着,叫着什么?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尉迟桔哭着,一直哭着,疯狂的挣扎着。
很烦,他想要这些声音消失,想要耳边的声音都通通消失。
……
再原路返回是时,尉迟路只记得,他手里抓着两串冰冷的的吊钱,他还看到了印在路上的两道血痕。
尉迟桔拼命才挣开了尉迟路的手,她惊恐的挣扎着,想爬回去,可根本徒劳。尉迟路又握住了她的脚腕仍拖着她向那里走。
她绝望的抓着身下的泥路,可最后也只留下了两道血痕。
外面下起了大雨,雨再也不会淋到尉迟桔的身上了。
大雨冲刷掉了路上的血,尉迟路捡起掉在地上的发霉的苹果。他终于记起他自己做了些什么。他站在雨中,大口大口的啃咬着苹果。他把整个苹果都咽了下去。
他嚼啊嚼啊,没嚼出味道来,嚼出了血。他才知道痛。
那场大雨后,他又买了一个没有发霉的苹果,鲜红鲜红的,个头老大了。
他把苹果喂给了一只流浪狗,狗就像是认了主,天天跟着他。
然后有一天,狗没有跟着他,当他回到巷子里时,巷子里的人大口大口的吃着肉——狗肉。
尉迟路终于还是疯了,他冲出了巷子。最后他摸黑来到了被供着的会显灵的寺庙。
然后……他就遇到了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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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你。”见指着那墓碑道。
尉迟路缓缓走到了墓前,他久久凝望着墓碑上的字,他坐在了墓前,过了半晌,他道:“我一直都很恨他们。”
见奇怪的看着尉迟路,问:“那为什么还要卫城?”
尉迟路笑了一下,“因为啊……”他说就颤抖着伸出手,摸着墓碑上的刻字,是凹凸的,能摸出来是他,是他的名字。
“为了活着啊!”他颤抖的道。
他就为了活下去,就是如此的简单。
“晨城亡不亡我其实无所谓,”尉迟路看着墓碑上的刻字,“可把所有的一切事情都做到置身事外,一点也不容易。”
就是和尚也做不到了却凡尘,因为人活在世上,就注定得与凡尘接触。
尉迟路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神仙也非快活,”尉迟路又道。
见不懂,他就随着尉迟路的目光也看向尉迟路的墓碑。地底下埋着尉迟路的尸体,埋着上千将士的尸体。
他们踏着黄沙,亦是踏着尸体。由上千上万的尸体铺成的路,可路的尽头却还是无尽的尸体。
尸海的尽头还是尸海。
战争没有带来他们所希望的和平,只有灭亡。他们埋葬了可亲的战士安葬了他们的将军,然后屹立于晨城,就像往常一样。
人们的身上看不见愁容,只有笑容。直到最后,敌人冲进了晨城,他们被血染的通红了,变得四分五裂,被烧成了灰烬,痛苦着,却坚强的笑着,吃狂的,放肆的。
明明是所呈现得是一片惨相,但城里却布满了笑声,渗人得慌。敌人们怕啊,怕的要死,所以他们放了一把活火,从此晨城不复存在。
所以,人为何而活着?家,为何为家,生在哪儿死在哪儿。最后一刻他们仍护卫着他们的家,就像是一千年以前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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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路哭了,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眼泪哗的就流了下来。
他背对着神像,背对着见。挺着背,头也不回的坚强的走了。
可其实那背影的背面,眼泪早糊住了他的脸,他咬破了舌头,也不肯哽咽一下。他手握得紧,他愤怒绝望,但……最后一次,让他走的不那么屈辱些。
他蒙着声缩在角落里哭了一晚上,满嘴都是血。于是为了活下去,他义无反顾的跪倒在仇人的脚下。
尊严,何为尊。男儿膝下有黄金?那……就别把他当男儿了,他就是个废物。
他被他们扔到了军营里,养猪煮饭掏粪。日子不好过,他成了个撒气桶,被人指着鼻子骂,摁在墙角里打。
那段日子,想起来仍是黑暗无比,绝望的要窒息。
但……好在,能吃得上饭。
不过他们不给他人吃的,给的是猪食,猪食尉迟路吃了。军队里的狗吃的都比他好,所以他不仅吃猪食还抢狗的饭。
一时,他成了大家口中的笑谈。
至于住的,既然吃猪食,自然也是要与猪同睡的。他们压根没把尉迟路当人。
尉迟路缩着身子就这样熬到了及冠的年龄。这是他地位改变的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这年来了一批外来的侵略者,五千精锐,妄图趁乱把晨城一举占领。
晨城的将军不管用,看着城下的士兵,顿时就两腿发软。武器都抓不稳。
二话不说就把事推给了尉迟路,自己带了伙兵,带着一家老小要出城。
那是要尉迟路的命,但尉迟路却给自己杀出了条血路。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门外的人们大笑着,城里的人缩着,除了他无一例外的否哀嚎着。
尉迟路知道,这场仗必须要赢,来者不是善人。想要活下去唯有杀出重围。
逃出去的将领被砍了头,却没有在派人来接任。尉迟路接到了命令,死守城门,他一个喂猪的一夜就成了个将军,真是可笑。
士兵不过一千人,其余的人都给调到了后们,他们是要尉迟路拖延时间,集中兵力从后门突破。
“我们不战会死,战了也会死,”尉迟路看着那些士兵,继续道:“但只要胜了我们就还可以再见到我们的亲人,虽然只是暂时的。你们这么怕死,你们的亲人难道不会更怕吗?!”
“没有谁会来救我们,他们不会,外面的人也不会。但我们可以救我们的亲人!我们也可以是英雄,我们自己的英雄!”
尉迟路不是英雄,但他是晨城里百姓的英雄。
那场战争是尉迟路的封神之战。
他们冲出了城门,大举着手中的刀,义无反顾的冲向敌人。血到处都是,人也是到处都是。
他们的眼中满是疯狂。五千多人的精锐被打的落花流水,侥幸跑回去的也只有一百来人。
而他们一千多人最后也只剩下了一百来人。
尉迟路受了很重的伤,但却得到了民心。城里的王也跑了回来,他抓住了尉迟路。
尉迟路没有反抗的力气,可他们却不敢杀了尉迟路。他们贪图尉迟路的才能,打仗的才能,今日也只是他才能的昙花一现。
他们中没能出什么人才,而这次的战争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他们护不住城,却又不愿离开这城。
他们忘了,他们当初就是因为这城才被赶出草原的。但他们都忘了。
他们要好好的使用尉迟路,得控制住尉迟路。
所以,城里的那个王把自己的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了尉迟路。他们想要诞生一个有着尉迟路的血脉和他们血脉的能够制衡尉迟路的孩子。
尉迟路不肯但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名誉、地位,还有他的妹妹。
尉迟路始终是对不起他妹妹的,是他最先抛弃了她的。尉迟路要为自己当年埋下的因结下果,他有罪,要赎罪。
所以他从了,但再次踏入那青楼时,尉迟桔已死。他见到了死了的尉迟桔,尉迟桔长大了很多,他都快认不出来了。
尉迟桔没有杀他,因为他护住了晨城。
所以尉迟路还是活着,也没有找那群人的麻烦,他要好好的护着他们的城。是他们希望的,是百姓希望的,是尉迟桔希望的,也是他已死亲人所希望的。
他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却没有一个是他想要背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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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那个孩子,是在你之后一年出生的。是个男孩,小孩随了娘家姓。小孩长得也不像他,像他娘,他只有眼睛的瞳色是和尉迟路一样的。
小孩一两岁时,他只见了不过两面。那时孩子是他娘带着的。
至于孩子他娘,他名义上的妻子,他也不过见了五六面。
她也是被迫生下小孩的。她本有所爱之人,是个书生,长相文弱,爱说笑话,心肠也很好。但终究没能修成正果。
那小孩出生两后年那书生就得病死了,而不久她也疯了。不得以城里的那王把自己的女儿关了起来,而一关就到了死。
小孩不是在大家期望下诞生的。只是个用来权衡尉迟路的工具。
小孩没了娘,就接到尉迟路那里了。他们见面的次数才多了起来。几十面吧,尉迟路不想看到小孩。
就这样一直到了小孩七岁那年,那也是晨城走到灭亡的那年。
尉迟路最后一场仗是被坑死的,他们军队里出了个叛徒。
暴露了他们袭击的行踪。虽然拼死抵抗,但他们最后还是被逼到了那个山洞里。当时只有十个人,最后他们是切腹自尽的。
尉迟路虽然有很多遗愿,但也是实实在在的不想活了。
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结束了这段毫无意义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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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路看着这块墓碑,看了很久。
忽然他道:“我想起个事。”
见看着尉迟路,静静的听着。
“我记得我离开的那天,他跑过来抓着我的衣服,说什么也不肯放手,问他什么也不说,就一个劲的哭。”尉迟路勾着嘴轻笑了一下,“他不像我,胆子小的很,平常看见我就跑。”
那天却是如此反常。尉迟路没有那么多耐心,他讨厌、厌恶、仇恨那个小孩,所以一把甩开了小孩的手,骑上马头也不回的走了。
身后是小孩的哭声。尉迟路恨那孩子,恨所有人。
现在还是恨,也无比的恨自己。孩子本无罪,他不该遭受那种待遇,尉迟路明明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却从没有回头看过那孩子。
“我不是个负责的父亲。”尉迟路道。
“那他还活着吗。”见蹲到尉迟路的身旁,探着身子问。
尉迟路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不知道,死了吧。”
他盯着那墓碑,又看了很久。过了半晌,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撑起身子道:“见走去找几块石头。”
见不知道尉迟路要干什么,但还是跟着走一起找。
尉迟路搬来了几块石头,立在他的墓碑旁,他拿出刀在上面刻起了字。
——忆晨城英雄墓,这是晨城所有人的墓。
——怀安墓,那是书生的墓。
——索绰罗文墓,这是那女孩的墓。
最后,是他孩子的墓,尉迟路始终下不了手,他站在石头前,手发着抖。
见挪到了石头前,他仰起头看着尉迟路,问:“他叫什么?”
尉迟路看着见,怔住了,半晌颤抖的道:“索绰罗里。”
见转过头,帮尉迟路把他孩子的名字刻在了石头上。
几个石块靠在一起,像是终于获得了安息。尉迟路跪了下来冲墓磕了三个响头。
他又飞快的站了起来。见看到了,尉迟路刚刚抹了抹了脸。
“走了见。”尉迟路说着快步朝着东方走去。留下见呆愣的看着那些墓。
他想,自己以后也会有人给他立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