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天]潮宗街》S某

2、贰

　　从一家名叫“潮宗街便利店”的小铺子里买瓶矿泉水喝下后，那股若有若无的呕意才被生生压下来，莫关山因此得以仔细端详起周围。

　　之前是被好友推荐，说是五一附近有许多老街，值得一逛。

　　他一向不是个能在假期闲得住的主儿，又十分不喜市中心那片人挤人的地方，于是趁着中秋假，就来了这个……

　　这个什么？

　　他瞅了一眼被折起的地图。

　　嗷，潮宗街历史文化街区。

　　长沙仅存的四条麻石老街之一，文夕大火后留存下所剩无多的旧城记忆。

　　环顾四周，确实没有几个人。三三两两，撑着太阳伞，多是来拍照探店的女孩子。

　　倒也是她们会喜欢的风格。

　　一路走下来，除了刚开始的几家是原住民开的小卖部或粉面店，越往里走越能看到不少精心装修过的门面。

　　粉刷成嫩黄色或是浅蓝色的墙壁，有的也被专人用油漆颜料涂上了卡通小人儿。无论是布置鲜艳的古着店铺，还是ins风格的咖啡馆，还有韩系文创店，配上它们各自不晓得什么意思的门头:

　　空空客厅、宅物商店、VPS、蜗牛院子云云。

　　要莫关山说，一路走下来，这种花哨的风格和迷惑的配色实在令他头昏眼花。

　　像一块块突兀的浅色珠子被塞进既定的黑色方框，稍有不妥，那珠子便洒出来，不知滚进哪条布满灰尘的缝里去了。

　　鉴于他的专业所在，莫关山更为关注的是历史方面的东西。

　　而这里，北正街的拐角处紧连着的是水道巷，永清巷与三贵街齐头并进，楠木厅巷和连升街把最主要的一部分古迹夹在囊中。

　　内里条横交错，更不必说外围。

　　青瓦砖墙，梓园寿星，萼距叶子，佳木葱茏。

　　走走逛逛，时间过得也快。

　　正午左右的时候，莫关山从长沙十二时辰出来，埋头扎进一家南昌粉店嗦了碗藕片拌粉。果然，还是这种藏在小巷子里的味道好得很，红是红，绿是绿，辣椒辣，花生香，粉丝不过分软，呲溜入口，嚼劲十足。

　　吃饱喝足，迎着日头，继续上路。

　　长沙虽然昨天下了场雨，气温降了七八度，但丝毫不见秋老虎的影子，依然热得人两眼冒星。

　　青石路蜿蜒曲折到前方看不见的拐角，方圆几里只能看见几个男人或女人，还有一个把电动车停在商铺前正在打电话的美团外卖员。

　　“你听我把话说完嘛！”黄色头盔帽凶神恶煞。

　　“哦，你说。”

　　“中秋节快乐……”

　　走过几坛不知姓名的玫红色和天蓝色花朵，周围肉眼可见几幢光秃秃没有窗户的房舍，不难看到堆放其中的杂物。

　　再往前，一家红底黑字门头的小鱼馄饨店。莫关山依稀记得，是《扫黑风暴》里李成阳经常去的那家，跟剧情一样，关门了。

　　别的不说，这里的故居是真不少。

　　时务学堂、晚清名臣瞿鸿禨的旧所、韩国国父金九与楠木厅6号、文化书社的最初社址，向湖南人民吹响了1920年新文化运动的号角。

　　还有湖南人里做官最大的刘权之，刘的宅邸更是“前有如意，后有连升，左有三贵，右有福星（街）”，“不夸张地说，城北一大半老街命名都和他沾亲带故。”

　　在潮宗街，每一条街巷，每一个建筑，都以沧桑的阅历，以尊重的姿态，沉默在21世纪的长沙闹市。

　　莫关山无声向前，偶尔举起相机，因为太阳大的缘故，即便他是天生的冷白皮，这时候也被晒得皮肤发红，口干舌燥。

　　刚刚在地图上看到，前边的潮宗街145号是一栋茶楼，正好去饮茶。

　　抱着这个想法，就连脚步也轻快了许多，穿过一条羊肠小道，沿着147号与146号，走到跟前才发现，是一个驿站。

　　“乾清驿站。”

　　嗯?

　　莫关山把被折皱的地图扒拉开看了一眼，又凑到门牌子上确认一遍。

　　蓝底白字，潮宗街145号。

　　没错啊，怎么是个驿站?

　　照理说，这是街区里最近才下发的地图，应该不会印错才是……

　　算了算了，莫关山皱了眉头，显出对这个驿站的兴趣缺缺，刚走出去几步，又猛地折回来，整个人几乎要趴在那刻有对联的砖雕上。

　　我靠。

　　他有些犹豫地伸手触上石砖的纹路，而后不可置信地将那粗砺的触感捻在指尖。

　　我靠！

　　赶忙撤退几步，他方看清这幅对联的全貌。

　　上联:“詩風唐月，展吏博前宣書”，
　　下联:“索詞元曲，往昔宴中說來”。

　　没有横幅，但可见一竖小字。

　　“乾隆二十三年，王禹卿书。”

　　王禹卿，王文治，梦楼啊！

　　笔法犀利，行云流水，馆阁字体。

　　这磨损，这质感，墨色金痕，不是他的真迹还能是谁的?

　　这人虽传世书迹较多，但还没听说有过碑石作品。近三百年的历史，再加上他和纪晓岚熟识的身份，还有这幅甚大的对联，研究价值颇丰。

　　奇怪的是，这一片文化街区的古迹，凡是已发现的，小件儿被搬去保护所，大的就被围得水泄不通禁止参观。这对碑石算是保存完善的，更应该送去博物馆做展藏，怎的挂在这里风餐露宿呢。

　　莫关山纳着闷儿将它们拍下来准备带回去给导师看，眼神还停留在那些大字前，蓦地听到驿站大敞的门里传来一阵悦耳的铃铛声。

　　“叮铃…铃…”

　　“铃铃…叮铃……”

　　定睛一看，朱红漆门里，一个身着古代服饰的女娃娃从院子中的石桥上蹦跳着走过来，坠在她脚腕上的银铃清脆作响，宛转悠扬。

　　自古旧的驿站里传出，让身在门外的莫关山似被蛊住般凝眸。

　　这声音……

　　这铃声，好熟悉……

　　可惜思考不出头绪，他短暂地迷茫了几秒。

　　直到女娃的走近，莫关山才看见坐在一架被摆放在大门暗处方桌后的老妇，那孩子将什么东西递过去，她伛偻着身子伸手接过。

　　三个人不过是隔着一块高高凸起的门槛，里面的二人都仿佛没看见他一般，只剩莫关山独自张望。

　　离得近了，才彻底看清那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确实是一袭古代服饰，但并非唐装汉服，而是清朝满族里女孩儿的传统衣着。

　　别人不懂倒也情有可原，他若再不知道，老师可是要打人的。

　　看着大多七八岁的模样，一身长袍粉底蓝蝶、长袖飒飒，袖身干净无花纹、袖口用黑金色相间的短绒锦滚了边，脚踩一双樱色桃红绣花鞋，发悬宝石蝴蝶金步摇，手戴乳白玉镯，耳坠圆润珍珠。

　　一举一动，自有其活泼之处，
　　一颦一蹙，亦有其可爱之态。

　　只是，也许怪他眼力不精，这分明是，爱新觉罗·弘历的第八女，出自忻嫔戴佳氏，活了年仅不到十岁的格格。

　　幼殇，无号，史书少有记载。

　　无论是服饰，还是发髻，或者那只象征身份的玉镯，几乎都在证实他的猜测。

　　“根本没可能嘛……”莫关山赶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果然还是他上课走神了。

　　这青天白日的，还能撞鬼不成？

　　指不定是家长给打扮的，不得不说还挺逼真。

　　适逢老妇从后面走出，拉起女孩儿的手。

　　同样是清朝满族的发饰。

　　圆领、大襟，衣领、衣袖及衣襟边缘，都饰有宽花边，梳旗髻，戴龙华，佩香囊。

　　隐约可见囊袋上所绣“忻”字。

　　脑海中倏地闪过什么，莫关山匆忙打开相机。

　　见过，他一定见过！

　　在上周省博的特展一号厅。

　　仙境有花开——清朝时期桃源刺绣展。

　　手不自觉将相机抓紧，等看到照片里那只与妇人香囊异曲同工的绣法时，他却显得异常安静。

　　细密的针脚，精美的刺绣，于暗紫绣面上勾勒出一个“忻”字。

　　忻，忻，忻嫔戴佳氏。

　　皇八女。

　　最重要的，那场展览，官方上说大部分都是赝品，包括那只妃嫔香囊。

　　而真的，竟在一个老妇腰间！

　　他手指不自觉用力，一时忘记松下按钮，将照片往前翻了数张，最后定格在一个茶楼上。

　　13:13，潮宗街145号。

　　不对，他从始至终拍下的只有一张驿站。

　　时间正是在五分钟前。

　　愣神中，莫关山感到从驿站大开的门中吹来一阵冷风，伏起了女孩儿粉色的襦裙，露出她脚踝上一串古色银铃。

　　“叮…铃铃…”

　　整幢深不见里的驿站瞬间如同有了魂魄一般，莫关山能看到每一粒朝他吹来的细小灰尘，如同一条与他有关的大河，要将他拉扯沉潜。

　　巨大的惊慌与熟悉感扑面而来，胀痛的脑海里划过许多莫名的画面，无数苦楚，无数冷剑寒甲，兵戈铁马间，血流成海的尽头，都有一个看不清脸却身着大红喜袍的墨发男人。

　　“……阿山。”

　　是谁，他在…叫谁?

　　挣扎出片刻清醒，莫关山控制不住地后退。

　　动静过大，竟引得那一老一小转过身来，三人相视间，莫关山只觉出一种古今两岸时空错杂的深沉，还有隐藏其中的百年相识。

　　二人俱是一怔，待老妇看到他腕上的一串坠莲红绳，须臾间拉着女娃颤巍上前，停留在门槛后，激动地老泪纵横，向他俯身拱手。

　　“莫将军，您来了。”

　　什……么?

　　眼见着那女娃伸手拉住身子即将倾斜而出的老妇，莫关山瞪大了双眸，来不及思考，转身便跑。

　　蓦然回首间，却看到了刚才未曾注意到的，被悬在驿站大门石檐下的四盏大红灯笼。

　　古有八字:

　　白日点灯，替鬼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