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Lightwo

1、第 1 章 迟到两个小

　　今年文城的夏天比以往更热，蝉噪声儿都嘶了，青草连天，夏木成帷，白开水一样的南方小城的气息，在每一个窗台上逗留着，风一吹，就散了。
　　小麻雀停在窗台上叽叽歪歪，忽然“唧”地叫了一声，躲开了落在它头上的一片梧桐叶，阳光从树叶的阑珊中透过，穿过防盗窗上的网格，在雪白的羽绒被子上画着亮晶晶的阳光。
　　小麻雀拍了拍翅膀，飞走了。

　　陈一阳正美美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儿，睁开了眼睛。
　　他发了会儿呆，慢慢地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掏出来。
　　8:40
　　挺好的。陈一阳关掉手机，呼了一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这时间还很早。他灵魂的小人儿随着缓慢的思绪飘到了楼下，飘到了小区门口，飘到了那一排排的早饭店里，包子油条豆腐脑……一会还可以喝喝那家新开的奶茶店，嗯，晚上再和林宇翔去那一溜儿小吃店里吃个饭……轻轻松松消磨一天……
　　不对。
　　他再次打开了手机，闪动的数字时间下冷静地站着几个白色的小字。
　　8月31日。
　　今年开学什么时候来着？

　　不祥的数字。陈一阳胆战心惊地滑开锁屏，登录了老妈的微信，搜索着关于开学日期的信息，置顶的“高一1班家长群”赫然显示着“该群已被群主解散”，最后一条消息是
　　1667822340：孩子们分班快乐！

　　陈一阳失语，退出群聊，继续往下翻着，一条非常显眼的会话冒着小红标儿，他点开。
　　8月30日：
　　芸：陈妈妈你好，我是一阳的新班主任，请尽快加入新班群聊，邀请号xxxxx
　　8月31日：
　　芸：陈妈妈你好，陈一阳今天怎么没来？

　　我操。

　　陈一阳一个激灵就清醒了，以火箭的速度扯掉睡衣套上校服短袖，校裤却怎么也找不到，翻来翻去也只翻到一条冬季的棉裤，他硬着头皮扯出一条训练用的短裤套上，赶在洗手间里往脸上拍了几把水就算洗漱完了。
　　陈樱的房间门还紧关着，陈一阳叹了口气，打开了门，一股冷气顿时让他哆嗦了一下。
　　陈樱在一片阳光中裹紧了被子。
　　得，他这个心大的妈妈现在还在睡觉呢。
　　陈一阳走了进去，抓起空调板，“滴滴滴滴”地把16度调到26度，又“滴滴滴滴”地把风速“超强”改成了“低”：“小心感冒了！你也早点儿起！”
　　陈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揉着眼睛：“你小子今天抽什么风，平时也没见你起多早。”
　　“我今天开学，不知道了吧！”陈一阳的声音随着“砰——咚”的关门声，消失在了门口。

　　行道树林立、肃然，沙沙地摇着树冠，阳光无孔不入，水泥地上一片斑驳树影。
　　陈一阳在路上始终坚持步行。他缓过了方才“完蛋了开学迟到两个多小时”的劲儿后，有理有据地认为，都已经迟到了两个多小时了，那么再多迟到十分钟也无伤大雅。空荡荡的书包贴在他背上愉快地晃荡，晨间的风贴脸儿烤着很舒服，他边想着边踢开路旁的小石子儿。
　　真是666啊这位少年。陈一阳在心里给自己发了条弹幕。

　　陈一阳今年分班上高二，单亲家庭，和陈樱两个人住。他家就在文城一中对面书香雅苑，学区房。他倒是没觉着什么好处，车程折算成路程就不算轻松了。因为家离学校近，陈一阳一直是自己去学校。6:25的到校时间，怎么说都有点儿赶，同住书香雅苑的学生们每天都跟丧尸围攻似的跑去学校。
　　不过陈一阳挺讨厌跑步的，虽然他跑步不算慢，但总是坚持再怎么赶也沉住气慢悠悠晃到学校，已然成了迟到资深人员。不过两个小时这样的“到”，他还是头一回迟。

　　校门紧锁，保安坐在门口的石椅上和大爷你一嘴儿我一嘴儿地聊天，看见有人来了，不紧不慢地拉完剩下的半句话，把手伸进裤兜里，“滴”一声，伸缩校门慢慢拉开。
　　“小子，体校生？”
　　“啊？”陈一阳低头看了看自己，他长得高，少年的身形已经蛮像样子了，今天还穿着篮球短裤，有些透明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着光，“啊。”
　　“别啊了，不看你校牌，快去吧。”保安甩甩手，转头就跟大爷说，“这些体校生，就是……”
　　文城一中抓迟到很紧，到点儿了就会有领导蹲在门口抓学生，陈一阳心想今天自己迟到也人尽皆知了，也没翻墙也没赶，大喇喇地从校门进来。没想到还能被大爷认成体校生，逃过一劫。

　　莫名接受了“体校生”这个称号的陈一阳进了高二教学楼，对着楼口的分班情况表，找着自己的班级。
　　文城一中是市重点，也是个百年老校，意思就是学校又小又破，每一块砖头都泛着陈旧的气息。学校地势不佳，中间高，四周低，突出了一座除了不能造房子其他不论种什么都非常旺盛的小山坡。小山坡有点儿怪，不是个土坡，底下连着石头，推也不是炸也不是，学校便只能借着这座小山坡，大言不惭地给自己冠上了“绿色生态校园”的称呼。
　　不过在学生们那儿便是另一番场景了。因山坡小树林的遮挡效果极佳，是小情侣亲嘴约会的圣地，学生们便唤作“情人坡”。
　　围绕着情人坡，教学楼行政楼宿舍食堂林立，操场很憋屈地挤在了一旁。这么一所外形不优的学校，奈何师资力量极为强大，大家都挤破了头皮要进去。

　　陈一阳从初中起成绩就属于中等偏上的，上了重点又成了重点里的中等偏上，非常稳定，也非常……随性。
　　甚至学考完之后他还没管自己分班呢……汗。
　　找到了，10班，理科实验班。
　　这对他来说是很不错的成绩。理实班是学校里第二拨理科学霸的去处，第一拨就是清北班了。陈一阳并不是什么理科脑子，甚至文科比理科还要好点儿，选物化生也只是因为他嫌文科题目字太多，一直学的话感觉很烦，没想到竟然还能踩着尾巴进理实班。
　　“陈”姓排在第一个，他扫了一眼就去班级了。

　　楼梯转角的镜子闪着光，映着他的身影。10班在二楼，走廊空无一人，经过别的班级的时候，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镶着金边儿似的。别的班的同学显然都很无聊，一有人经过时，陈一阳感到他们的目光“刷刷刷”地飞来。
　　10班虽是学霸班，情况也并没有好很多。此刻正是春困秋乏，夏冬愈困愈乏之时，美好的暑假结束的开学时刻更是使人困乏难忍，10班的学生们东倒西歪，有戳着笔玩儿的，有东张西望的，更有甚者直接趴桌子上睡觉……
　　……开小差常见，但在这种学霸班里直接随地睡觉的就不太常见了。

　　“报告。”陈一阳敲了敲门。
　　“体校生啊，这么晚。”老徐在黑板上写着字儿，“进来。”
　　老徐！
　　以前的数学老师，分了新班还能碰上！
　　陈一阳感到自己要泪如雨下了。
　　“老徐……”
　　“哟。”徐老师推了推眼镜，一双小眼睛在镜片后冒出锋利的光，“陈一阳？是你我就不奇怪了，体校生都比你来得早。”
　　“自己找地儿坐着吧。”

　　班级里的座位按照单人单桌排列，同学们看着有人来了，不少人停下了手中的事儿，兴致勃勃地盯着他。陈一阳叹了口气，环视着整个班级。
　　教室后的黑板报还停留在“期末加油”上，用水粉画的画儿和字儿很令人的视觉受到不美的冲击。理实班的布置还是上学期的，墙上和课桌上贴着学长学姐留下的许多不知所谓的贴纸。

　　显然已经没有什么好位置了，基本上所有空位都满了，剩下的……估计也是那种桌子塌椅子晃的末几排。
　　还剩一个位置，陈一阳扫了一眼，竟然还不是最后一排。
　　他迈着步走到了角落里的倒数第二排，其间发现第三排的林宇翔对他狂使眼色——他从小到大的好哥们儿，不觉一阵欣慰，朝林宇翔点了点头。
　　陈一阳一屁股坐到了位置上。
　　“哎，后面同学别摔着了。”老徐说。

　　陈一阳回头，正好看见坐他后面那人一头嗑在了桌子上。
　　“嗯……”
　　显然是磕到了鼻子，那人“呃啊”了一声，捂着鼻子撑着坐了起来，眼睛还闭着。他睫毛长，眉毛很不爽地压在眼皮上，鼻梁很高。
　　他看上去很困似的，揉着头。过了一会儿，撑着下巴，手肘搁在桌子上，以肘关节为圆心，摇摇晃晃打着摆子。
　　这人来表演睡觉的吗？

　　坐他旁边的人戳了戳他：“于晖，你昨晚做贼去了？这么困。”
　　于晖摆了摆手，连这句话都没接上，手又垂下了，手腕搁在桌子上。看来是真不行了。

　　于晖？
　　陈一阳想起来了，自己上学期在“耻辱柱”上还看见有个奇葩叫于晖，因为在自习课时用课堂教学机玩地铁跑酷被通报批评，拉着林宇翔笑了好久。
　　想起林宇翔，陈一阳又是一阵感慨。林宇翔和他小学是同班。那会儿陈一阳他爸还在，和林宇翔家认识，两家人关系很好。初中在一块儿上，高中也考在了一块。高二分班的时候，两人竟然还能分到一个班。
　　挺好的。
　　陈一阳稍微动了动，椅子吱扭吱扭地响着。他啧了一声，没管。随便从笔盒里拣了只钢笔，戳在新下发的数学学案上，戳着戳着就戳出了一行打油诗。
　　瘦金体的，很漂亮。
　　冬困夏乏不解意，谁道宽叶落我衣。
　　吱扭吱扭吱扭，吱扭吱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