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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伊始
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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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界南岭,白风国。
前线再次传来噩耗,敌军已攻下首都上琴城前的玄灵城,正翻山直逼上琴,若上琴失守,则白风国灭。
国师白池神色镇定,跪于大殿前,开口只有三个字——百人祭。
上琴城前,护城河外,有破败庙宇,庙宇前上书“神主庙”的牌匾在风中摇摇欲坠。
神龛上,神像负手执剑,衣发生动如飞,面上覆着面具,神秘诡异。
庙宇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神像结满蛛网,破损歪斜。
神像前,有人白衣胜雪,以血画咒,他戴着花纹复杂的金色面具,仰头望着神像,鲜血汹涌,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袖。
他跪在咒中,叩拜神像,声音平静绝决,和着神龛中被风吹扬的纱幔“飒飒”声,更是凛冽。
“吾,白风国师白池,愿舍身尊神座前,献魂为祭,召尊神大人圣驾,求尊神收吾信奉,成吾夙愿,佑吾家国!”
血染红白衣,流入血咒,发出明灭的金光,流向神龛。
天色昏沉,狂风四起,扬起白池的衣衫,吹乱了庙里的纱幔。
庙顶的漏洞泻进一缕寒寂的月光,斜照在歪斜的神像上,阴冷森寒。
“吾,白风国民白雨,愿舍身尊神座前,献魂为祭,召尊神大人圣驾,求尊神收吾信奉,成吾夙愿,佑吾家国!”
“吾,白风国民白寂……”
“白风国民白芊……”
“白风国民……”
“……”
不过片刻,庙宇前已跪了上百人,他们与白池一般,白衣金面,以血画咒;他们虔诚祝念祭词,以命献祭;他们跪拜灵前,鲜血染红片片白衣,艳丽刺目。
祈愿声此起彼伏,响彻山野。
此,乃百人祭。
百位活人献祭魂魄,便可召唤神明。
群山环绕的上琴城前,前来攻打的黑甲军队望而却步。
将领高头大马,于千军万马前,冷眼傲视破庙前跪拜祈愿、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们一眼的白凤国民,嗤笑。
“愚蠢。”
血经血咒汇成一道金流,流入神龛,流进神像,神像丝丝龟裂,金光溢散。
神庙蓦然剧烈颤动起来,神像摇摇欲坠,泥石层层脱落。
“佑吾信徒。”
庙宇金光乍现,神明飞跃九天,清音响彻云霄。
夜色被神明光芒照亮,在神明飞天瞬间,阴云环聚,风雪飞扬,世间一片暗沉,万籁俱寂,庙上祥云环绕,神明金光熠熠。
千军万马惊愕之余,白风国民已再次叩拜,齐声高呼:“恭迎神主尊驾!”
他们长伏不起,没了声息。
缕缕金光自他们身上升向云端上的神明,千丝万缕,延绵不绝。
那些,都是他们魂魄所化的信奉。
神明衣袂飘飘似举,白绸胜雪,金衿高贵,青丝飞舞,祂双目紧闭,负手执剑,周边祥云环绕,光芒万丈。
在祂光芒笼罩下的上琴城,金碧辉煌,熠熠生辉。
前来攻打上琴城的将领及一众士兵仰头观望,难以置信。
传说有言:西南有国,国名白风,白风有神,庇佑八方……
原来,传说是真的,白风,真的有神。
雷声轰鸣,铺天盖地。
白风神衣若月华,金衿广袖,面上戴着花纹繁杂的金色面具。
祂负手执剑,高立云端,手中剑气金寒光动,神圣高洁,犹如九天寒月。
“惊寒。白风。”
神明寒音浩阔,衣袂纷扬,手中剑流涌动,寒光流窜,漫天风雪铺天盖地,袭卷整片大地,连绵群山霎时苍茫一片,雪落之处,万物皆被凝成冰像。
剑气汹涌,风雪肆虐,狂风过处,冰像皆被吹散,化为灰烟,消散于世。
千军万马,飞禽走兽,无一例外,皆随风而逝,无影无踪。
剑芒收敛,风雪骤停,尘世寂静无声,神明飞落破败神龛,负手执剑,闭上双眼。
“成汝夙愿,赐汝‘通灵’。愿汝为万民,传吾旨,白池。”
语落,神明光芒散尽,化为石像。
乌云散去,月色下,世间一片寂寂,白雪茫茫,纯洁无暇。
白池重聚意识,神明的话语犹在耳畔。他面色苍白,衣衫血红,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神龛上的破败神像,俯身,再次叩拜。
“白池,谨承神旨。”
……
白云深。
南座净灵山。
黎明,薄雾轻笼,曙色中,红日冉冉上升,万道金光投泻南阁。
阳光斑驳,廊桥弄影,朝阳衔山,烟光暝迷。
南阁是薛晚瑟住的地方,位于净灵山南顶,因他素爱梨花,所以南阁植满了梨树,正值花期,白花片片,梨花疏影,清香宜人。
薛晚瑟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荒芜,枯枝败土,阴云密布。他从石台上起身,环顾了一圈,这里这般荒凉,断不是他的南阁。
他记得,他明明是在南阁的后园——灵玦池中清修悟道的,现在这是什么情况?而且周围环境这构造有些虚幻,难道是……
他起身往前迈了一步,周遭的环境忽然都晃了一下,画面逐渐扭曲起来,果然是梦境,而且还是别人的梦境。
薛晚瑟默然,能将他的元神拉入梦,修为应该不会差才对,可这个梦境,他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薛晚瑟淡漠地看着周围变化的环境,指尖轻轻捏起法决,正打算破了这梦境,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有些惊疑的声音。
“师尊?”
薛晚瑟闻声回头,扭曲的梦境世界也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净灵山,一片荒芜变得山清水秀、钟灵毓秀。
他身后是一名少年,许是因为是少年的梦境,所以少年的样貌格外清晰。
他手持长剑,青丝高束,周身水色灵光缭绕,面容冷峻,英姿卓然,有着十分潇洒出众的气质。
那少年紧拧的眉在看到薛晚瑟后舒展开来,他喜笑颜开地奔向薛晚瑟。
薛晚瑟撤了指间的法诀,看着少年,皱起了眉头。
“祁宿?”
拉他元神入梦的,居然是祁宿?
少年停下脚步,在原地愣了下,他低下头摆弄衣带,问道:“师尊怎会在此?”
薛晚瑟:“……”
他也想问。
见薛晚瑟脸色并不好,祁宿连忙闭嘴。
薛晚瑟看着祁宿,目光落在他脖颈处散发着微微金光的符印上,微不可查皱了下眉,问道:“这是什么?”
祁宿一愣,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脸色微微一变,而后他强装镇定拉好衣领,若无其事道:“没什么。”
祁宿想了想措辞,打算开口再解释一下,就见薛晚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而后转身离开了。
似乎刚刚只是随口一问。
祁宿松了口气,跟上薛晚瑟。
祁宿是天生魔体,这样的体质并不适合修灵,似乎天道从一开始就准备让他入魔道,可他不信命。
所以他给自己下了封魔符印,将自己的血脉压制住了,即使如此,要修灵也比普通人更加艰难。
凡有一点邪念,亦或是情绪偏激,魔气便会趁虚而入,因此他会比常人更容易走火入魔。
他刚刚被梦魇困住了,在薛晚瑟出现之前,他的世界是纷纷冗冗的鬼怪、是一遍遍痛苦却无法记起的回忆、是横行霸道的魔气和无法甩开的质问。
“走火入魔了?”
薛晚瑟负手站在梨树下,偏过头冷淡地问祁宿。
祁宿低着头站在他身后,语气弱弱的,有些难以启齿:“应该,是……”
薛晚瑟享誉盛名,年轻时一人一剑杀穿北海,以一己之力平定海祸,更是在魔尊出世,放出魔兽为祸人间时,首当其冲,将它们全部拦在西界南岭,不得越过分毫。
轻易不出马,一出马便是力挽狂澜,道一声仙道第一人也不为过,作为他的大弟子,祁宿从不敢让自己太过平庸,哪怕不会有人说他不配,他也怕自己不配。
但随着年龄渐长,他一而再再而三陷入梦魇,总有走火入魔的征兆,困于心魔,道心不稳。
“咔嚓——”
薛晚瑟折断了一根树枝,思索了片刻,淡道:“你过来。”
待祁宿走到跟前,抬手:“伸手。”
祁宿伸出手,薛晚瑟用梨枝捻了一缕灵气,用那缕灵气在他手心画了个六菱印,画完指间一转,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
温暖的灵流自手心流向四肢百骸,在他体内里流窜,疏通他前几天修炼闭塞的经脉。
额头上那一点更是让他心惊,那一下,似乎解开了他体内的某种禁锢,一股不属于灵气的强势气流,瞬间不受控制地在经脉里乱窜。
祁宿脸色一变,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一直在压制的魔气,他垂下眸,暗自用没有画印的左手运气下压,将那股魔气死死压下,直到它一丝都不能再溢出为止。
薛晚瑟似是不经意地瞥了他施法的左手一眼,假装没看到,面无表情的收回目光,淡淡道:“罢了,随我走吧。”
说完,薛晚瑟拨开眼前的竹子,往前走了,祁宿自然乖乖跟上。
之前他也走火入魔过,但那次他还小,梦境他已经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梦境里面也是有薛晚瑟的。
而且师弟师妹也跟他说过,他被心魔困住了,是薛晚瑟入梦把他唤醒的,薛晚瑟甚至还因此受了伤。
他的梦境果然是很危险的。
只是上回是薛晚瑟主动入的梦,这一回应该是被他拉进梦境了,毕竟薛晚瑟现在应该还在灵玦池,是没空入他梦来救他的。
上回的梦他记不清了,但是这回他记得很清楚,是他在想薛晚瑟,是他在一片荒芜中想薛晚瑟,所以薛晚瑟就来了,来到了那片荒芜。
可他那谪仙般的气质让祁宿觉得这样的梦境配不上他,所以梦境变成了净灵山。
那他这次到底是怎么走火入魔的?
他这几天明明很小心,怕薛晚瑟闭关净灵山有事,所以不敢再推进功法了的。
还是说,他单纯做个梦就可以做到将人拉入梦?
“祁宿,该醒了。”
祁宿回过神,耳边只留下了这冷淡的一句话,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人已经醒了过来。
坐在床上,祁宿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照到屋内的月光。
漠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