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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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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耀一既不是表演专业毕业生,也不是天赋异禀的好学生。
只是凭着张好脸和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在这竞争激烈的圈子里混迹。
凭着这一点点能耐,他真跻身挤进了二三线的行列,谈不上多么火,但也总有人愿意捧场。
能够被选上A咖的选角,也是运气使然。
碰巧的是他学过几年武,碰巧的是他的形象符合角色,碰巧的是投资方看重了他……
多种巧合的因素汇聚,他就这么碰巧被选上。
就这一点而言,他与宋璟翎挺像的。
没能力的草包被投资方看重,不善歌舞的女团成员偏能出道……总能混得比别人好。
世界从来都不公正。
譬如有人含着金汤匙出生,凭借着父辈的权势,轻松踏平青云。
有人需要经历无数跌宕起伏,奋力扶摇直上。
他摇了摇头,将自己的胡思乱想抛诸脑后。
身旁的梅元以为他渴了,拧开水瓶盖,递到他面前去,“回神回神,郭盼对剧本又有什么新想法吗?聊了那么久,有要提拔你的意思?”
陶耀一闻言整个脸都垮了下来,接过瓶子猛灌一口,才不满地哼唧抱怨:“快别提了,人家能正眼瞧得上我?拜托了件麻烦事给我就算了,每聊五分钟就中断一次抽查我台本台词,分析人物理解。咳咳,我知道我背台词是挺差的,但也犯不着非盯着我吧……我寻思我也没……主要吧,她对周肆都……你再反观一下,这谁、还有那谁……”
说完?那是不可能的。
他这张嘴生来就卸掉了刹车片。
深知其性子的梅元立马接茬,打住他那张滔滔不绝的嘴。
刚刚递的不是水,是给陶耀一这张嘴的弹药。
“别抱怨。这说明她器重你啊,这不挺好吗?你离大红大火越来越近……”
陶耀一斜睨他一眼,和眼前假笑的梅元再聊这话题那真就没劲了。
他撇了撇嘴,转移话题:“那位新来的监制我没见过他,怎么说,有没有消息?知不知道是哪位大能?”
助理这圈里,鱼龙混杂,有些只会端菜倒水,有些却能堵住艺人那张漏风的嘴。
梅元算少有的消息灵、渠道广、人脉多、还和经纪人关系好的小灵通,可听闻陶耀一的话,他只是无奈摊手:“事出突然,来不及打听。就知道是圈外人,特别有影响力,好像姓魏……”
“恩。”陶耀一微微眯起双眸,若有所思道:“是……魏霖?”
梅元耸肩失笑:“怎么可能?”
见陶耀一不似说笑,梅元也收敛起玩笑姿态,试探地问道:“K&o那么大个企业、他那么忙个人,分分钟几百W上下的,曲监制跟他不沾亲不带故的,凭什么请得动他?”
“这怎么就没可能……”陶耀一嘀咕着,左顾右盼了一阵,压低声音说:“场里不是有人和他…咳咳,沾亲带故嘛。还整天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跟唐三藏念经那样……”
两人面面相觑,共识的答案在无形中已显露而出——
“呵呵呵,也对……”想起那疯婆娘逮谁咬谁的狗脾气,梅元也忍不住深叹口气:“摊上这么个发小。魏总还真可怜。”
“我不觉得。周肆姐才可怜吧。”陶耀一淡淡否认,“也搞不懂璟翎姐为什么针对她,她明明对璟翎姐一点都不在乎……”
不待陶耀一继续他的长篇大论,梅元已经止住了脚步,只是这一次不是为了阻止他开腔。
他别过头,用一脸复杂的样子看了眼陶耀一,又扭过头抬手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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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被害的门塾先生,名唤顾方承。
传闻他是谱中庶出靠前一支,祖上在翰林院侍读。
只是家道中落,科举结果亦不大理想。
最后落榜回县,开设起门塾。
过着教书育人的日子,收着微薄的钱两,尽管辛酸了些,但也得到当地人的敬重。
然而,佟来娣对此却不以为然。
她一脚跨入堂中,环视着满堂悲戚的景象,眼中没有丝毫触动的神色。
佟娘子是个外来人,还是戏曲班子里出走来的女部,县里男人觉得她轻浮放浪,县里女人更是觉得她整日卖舞弄姿,丢极了人。
除了几户酒家,没人有好脸色对她。
此时她着身白衣,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轻佻的眉眼间,丝毫没有肃穆之感,眼底好似写了伤心,却并无哀悼之意与泪光。
众人的侧目与鄙夷…佟娘子是全然不顾,直至顾红衣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她的唇边终于噙出一抹浅笑。
“顾娘子,来来来,借一步说话?”佟来娣轻描淡写说完,想去勾顾红衣的手腕。
顾红衣的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疾不徐往旁退开了半步,避开佟来娣的接触。
佟来娣却也不恼,只是含笑睨了顾红衣一眼,缓缓收回手,悄语般低喃一句后转身就走,不带半分迟疑。
顾红衣立在堂中,眉心渐拢,佟来娣离去后堂内鸦雀无声,唯余悲切低泣。
终究,她还是追上了前头走着的佟来娣,就如佟来娣预料之中的那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堂屋,在僻静处止步。
“你说是与我家有关的事情,是什么?”身后女子带着啜泣后的沙哑,问。
佟来娣顿足,回头望她,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庞上眼角仍然是红的,足以惹人怜惜……
来娣轻叹一声,从袖中摸出素帕递向她,“擦擦吧,都哭成什么样了。”
顾红衣红着眼瞪了她好一会儿,将帕子接过,擦掉眼泪,执拗开腔,“你有话说就是了。”
佟来娣的目光在顾红衣身上停留,娓娓道来:“刘家那樵夫,前些时日都在城西两里外的废庙附近打柴,虽没靠近庙宇,但总归看见燃灯的烟火,听见了人言人语。你的先父曾经又频繁出入那庙宇,那汉子原以为是他供香烛纸马,给佛陀祈福……”
顾红衣拧着黛眉,望着她,“你说是与我父亲有关的事,可这人人皆知。你故意诓我?”
“怎么能称得上是骗呢?”佟来娣摆着手,轻哂一声,“不过扯了个幌子……不这么说,你怎肯随我出来。”
“撒诈捣虚!”
佟来娣的话未完,顾红衣却再也按耐不住,倏忽转身欲走。
“等等。”
突然间,她感到指间一阵突兀的温暖,对方的手巧合与她指间相交,握住她的指尖,巧合的数指相扣。
‘佟来娣’的手很热,比常人更暖上三四分,像是一团会发热的棉花,夹在她的指尖不断颤着,烫着她的皮肤。
让‘顾红衣’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望着她,如同她此刻错愕地望着她。
四目交汇的瞬间,她看见的是‘佟来娣’蓦然瞪圆的双眸,那双浅褐色眼底映照的全然是惊惶与不知所措。
若非璟翎的耳垂渐渐染上桃粉,也许‘顾红衣’真会觉得她难得的认真是装出来的。
显然,这是一时的疏忽。
或者说,是太过自信于自己的演技。
无论如何。
她愿意给小狐狸一个补救的机会……
璟翎发誓,自己不是存心的。
真好奇周肆平时用什么牌子的护手霜和防晒乳。
不然为什么周肆的手这么白…这么滑…还这么软…
咳咳!这才不是重点!
台本里白纸黑字写的是:佟来娣扣住了顾红衣的手腕。
她不是没反应过来。
只是等她迟钝的大脑开始工作……掌间仿若冰雪初化后的凉薄已渐渐被她捂得温热,再无刚才的冰凉触感。
相反,周肆的指腹沿着她的手游移,顺势从她指缝滑出,落在她掌心上轻轻一压,将两人的手拢在一处。
镜头调整,画面放大,杨导从监视器里只瞧见‘佟来娣’正紧紧抓着‘顾红衣’的手。
两人神色皆略有异样,像是在较劲,又像是别有深意……
总之,节奏的确卡壳了,不过也只是卡壳。
换做其他演员,杨导铁定场记板一拍就喊咔。
可这位难得愿意认真拍的人可是……
活得干,饭要吃,死了入土才能安……所以他没吭声,继续盯着屏幕。
倒是坐在另一端的魏霖,他微蹙着眉心,盯着屏幕中的两人看了一会儿,嘁哼一声把杨导吓得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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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片刻的静默后,顾红衣冷冷的声音率先打破了这份凝重。
佟来娣迅速掩去眸底异样的神采,被红衣牵引的手覆在了她手背上,稍作摩挲,鸡皮疙瘩已经起了一身……
即便如此,她仍得硬着头皮念着词:“别急,话没说完呢。两周前那汉子匆忙奔赴衙门报官,往常他只是远远地观望,那日却踏入庙宇,细致一瞧,里面竟是空空荡荡,供品一无所有,唯有两具被火焚烧得焦黑的尸体。那些时日里,他所闻所见的种种情景,是真是假呢?还是说你父亲…”
她故意顿住,视线缓缓落在顾红衣微微绷紧的脸颊上。
半晌,顾红衣垂了眸子,淡声道:“县城附近那伙草贼山匪杀人劫财,废庙里那两具尸首指不定是他们所为……家父已逝,你编造个什么由头又如何。”
佟来娣闻言,展露的笑弧霎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她无奈的叹息:“撒谎。你不信任我。”
顾红衣沉眸不语。
“你先父菩萨心肠,却偏不礼神佛不拜隍庙,又怎会无缘无故去两里外的庙宇供奉佛祖。”佟来娣继续道,“…废庙里藏着的是一口逃债的人家吧?顾先生怕被人察觉……”
顾红衣的嘴唇抿紧,眸子愈发幽暗,终究是松了口:“……只是几个孩子。家里先是欠了债,又遭了山匪草贼洗劫,侥幸捡了条命。”
“那两具尸首被焚烧,不正是为了掩盖身份吗?躲得过一时罢了。”佟来娣说到这里,眸光闪烁,带着一丝忧虑,“难免叫人疑心。”
顾红衣闻言,抿唇不语。
半响,她抬眼,直视着佟来娣,问道:“你想怎样?”
佟来娣莞尔一笑,“我没有怀疑你们,因为……我信任你,还有顾先生。是那些孩子干的吧?”
缓缓地,她将桎梏着红衣的手一点点松开。
红衣立马收回自己的手,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拉开与佟来娣的距离。
“欠了债、杀了人,理应为自己的行径负责。倘若真有鬼魂索命,该死的是他们,也是他们先害了人命。我知你善良,可这件事,你不该插手。你最好……别再遭变故了。”
佟来娣低垂着眉眼,语气不疾不徐,平淡得如同谈论自然天气般冷漠。
话毕,佟来娣屈膝行万福礼,转身离去,只留下红衣怔在原地,然而当来娣即将踏出院角之际,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侧过身,深深凝视着红衣,似乎有什么在慢慢、慢慢的褪去伪装,最后只余歉意的浅浅笑意,不达眼底:“……红衣,节哀。”
“……”
她很快走了,消失在拐角尽头。
徒留静谧,连同顾红衣的呼吸声也似乎被隔绝于外。
阳光透过屋脊洒在院落的树木上,斑驳的光影交织成一张网,罩在顾红衣的身上,却显得冰冷刺骨。
顾红衣不置可否地勾起一抹冷嗤:“……呵。”
她闭了闭眼睛,脑海中浮现佟来娣刚才的话。
‘该死的是他们,你不该插手。’
“呵。”顾红衣轻哂。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成重影,唯独那女人的身影,仍旧清晰无比。
仍然,令人厌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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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翎姐!真牛X炸了!”
刚一下戏份,吕桀兴致冲冲地迎了上来,丝毫不注意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
还有场记没来得及拍板,那恨不得当场刀了他的眼神。
但此时此刻!
吕桀心中明白,眼前的,正是拯救自己短暂职业生涯的关键时刻啊!
公司里不少人说他这个助理当得一点用处没有……他们懂个屁!陪同、联络、行程安排、衣食住行对于宋璟翎都是其次的。
做到缓冲矛盾和提供情绪价值才是保住工作的重中之重啊。
尽管,璟翎很想表示自己对赞美不已受用。
她故作轻松,轻轻拍打着衣裳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感觉良好,昂了四十五度角的脑袋微沉。
显然,璟翎不想表示自己对赞美很是受用。
可惜,无论是那微眯着上翘的眼尾,还是梨涡处浅笑的轻颤,那副狐媚相态分明就是受用。
周肆走了神,目光撞进她的明眸中,而那双盛满笑颜的眼睛也恰巧看了过来。
霎时间,四目又一次相对。
不过下一刻,周肆所见的就是璟翎正翻着的白眼。
此举并无特别含义,纯粹是出于神智一时走神,然而魏霖显然不喜欢周肆这举动。
他眉峰微拧,眼神里隐约有不悦闪过:“你看好她?真走眼。”
“咳……”周肆轻咳一声,神色未动,“她今天…有些怪,我不清楚,我不如你了解她。”
“奇怪……就对了。”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宋璟翎,那是一种厌恶的、近乎怜悯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