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最好的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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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我们从医疗翼出发，穿过一条很少有人使用的侧廊，来到一间不起眼的空教室。阿不思关上门，施了一个静音咒，然后伸出手臂。
“幻影移形。”
我握住他的手臂，感觉到一阵熟悉的、让人胃部翻涌的挤压感。黑暗和旋转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我的脚踩在了实地上。
雪踩上去很软，没过了脚踝。我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一条弯弯曲曲的鹅卵石小路，两旁是低矮的石墙，墙上覆着厚厚的青苔和积雪。远处有几栋房子，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戈德里克山谷。
“这边。”阿不思低声说，带着我朝村庄深处走去。
我们在一栋不起眼的房子前停了下来。房子不大，门口种着一棵冬青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浆果。窗户里有着暖光，烟囱也正冒着烟。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迈不开腿。
六十一年了，我跨过这扇门，就要跨过六十一年的空白。
阿不思上前敲了敲门，三下，不轻不重，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这一次，门内传来一阵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句含糊的、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嘟囔，“谁？是谁？今天是平安夜，不接受任何——”
门被猛地拉开，阿不福思站在门内，和我想的一样白发苍苍。他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毛衣，外面系着的围裙上沾着面粉，显然正在厨房里忙活。他的目光先落在阿不思身上，表情瞬间变得不那么友善。
“你还回来干什么？”他的语气很冷硬，“大忙人回来的太迟了吧...”
“阿不福思，”阿不思的声音很平静，“我带了一个人回来见你们。”
阿不福思的眉毛拧在一起，目光从阿不思身上移开，落在我身上。“这是谁？你新招的——”他的声音停住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和以前一样、总是带着不耐烦和愤怒的眼睛，此刻瞪得像铜铃，他的嘴唇无意识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百特？”他的声音从干涩的从喉咙里挤出来。
“阿不福思，”我清清喉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好久不见。”
他没有说话，他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变换了好几次——不可置信，震惊，愤怒，然后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朝屋里走。“进来，”他的声音低哑，“把门关上。”
我看了阿不思一眼。他微微点头，我跨过门槛，门在我身后合上。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味道和烤面包的香气扑面而来。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两把扶手椅、一个堆满柴火的壁炉，墙上挂着几幅发黄的照片，有些在动，有些已经不动了。
然后我看到了阿丽安娜。
她坐在壁炉旁的摇椅上，白发苍苍，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她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三个人，目光从阿不福思身上滑过，掠过阿不思，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本书从她的膝盖上滑了下去，啪地掉在地上。
“百特？”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阿丽安娜，我回来了。”
她颤巍巍地捧住了我的脸，她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眼睛在我的脸上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是梦。
“你没死。”她说。
“没有。”
“他们说你死了。”
“他们错了。”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聚集、在发亮，然后无声的从布满皱纹的眼角滑了下来。
“这是最棒的圣诞礼物，”她说。
我的眼眶也开始发酸。我伸手握住她的手，那两只苍老的、冰凉的手，把它们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我回来了，”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
“别走了。”她说。
“……不走了。”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多出来和记忆中不一样的动作，是那种通透的、历经沧桑之后才有的明亮，“你在说谎，”她轻声说，“你还是要走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她笑了，“没关系，”她说，“走了再回来就行。”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我转头看着客厅通往厨房的门口站着两个人。戈雷登斯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那张脸——那张在时间的侵蚀下变得苍老、松弛、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棱角的脸，他老了，老了很多。肩膀没有年轻时那么宽了，背微微佝偻着。那双深邃的、曾经充满愤怒和迷茫的眼睛，现在是平静的，像一潭平静湖水。
他身边站着纳吉尼，她的头发也白了，还看得见几缕浅灰色的发丝。她的脸上有皱纹，但仍然优雅美丽。她曾经是血咒的囚徒，被困在人和蛇之间，随时可能失去最后的理智。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活着的，完整的，清醒的。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烛光里闪着温柔的光。
戈雷登斯先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你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变”他说。
“在我心里你也是。”
“我老了，”他摇头，“欢迎回来。”他说。
我摇了摇头，“我回来的太迟了。我应该更早...”
“别说应该，”他打断我，“你能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
纳吉尼走过来，站在戈雷登斯身边。她看着我没有说话，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滚动，然后她笑了，笑着牵起我的手，“欢迎回来。”
客厅里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阿不福思在厨房里骂骂咧咧的做饭，戈雷登斯和纳吉尼在帮他打下手，阿丽安娜重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书，但她没有再看，只是抱着那本书，目光始终追随着我。
阿不思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端着一杯热茶，轻松的看着这一切。
我们坐在壁炉前，围着那张老旧的木桌，喝着阿不福思煮的热巧克力，吃着新鲜出炉的烤面包，聊着那些过去的、和还没过去的事。戈雷登斯说他现在在帮阿不福思打理酒馆，纳吉尼说她学会了做面包，是真的用手揉面、用烤箱烤的那种，就像雅各布一样，每次做出来的时候，戈雷登斯会多吃两块，阿丽安娜说她最近在读一本关于麻瓜天文学的书，“星星很美，”她说，“比魔法更美。”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夜深了，阿不思站起身，说该回去了，霍格沃茨还有学生在等着他。我跟着站起来，向阿丽安娜告别。她握着我的手不愿意松开。
“你还会来吗？”她问。
“会，”我说，“等我……等我忙完一些事。”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你总是很忙，”她说，“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我笑了一下，没有辩解。“去吧，”她松开手，“但别忘了回来，这里也是你的家。”
我的喉咙哽了一下，我只是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转身跟着阿不思走出了门。
雪还在下，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屋里传来阿丽安娜的声音，“阿不福思，烤焦的面包太多了。”“那你自己烤。”“我烤的比你好吃。”“你烤的也焦了。”“……那是你不看着烤箱。”“那你还只看星星。”
我不自觉笑出声，阿不思站在我旁边。
“他们很好。”我说道。
“是你不放弃他们，”他轻声说。
我摇了摇头，“他们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我们在雪里站了一会儿，直到我冷的打了个哆嗦，阿不思才伸出手臂。“幻影移形。”黑暗与旋转，三秒后，我们的脚踩在了霍格沃茨的地板上。
“你该休息了。”阿不思说。
“你也是。”我说。
他笑了一下，我们在走廊里道别，他朝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我慢慢的、一步一步地走回医疗翼。走廊很长，烛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45.
十二月二十七日。
霍格沃茨的走廊在假期里格外安静。没有学生跑来跑去，只有偶尔出现的幽灵在墙壁间穿行，留下一串模糊的低语。我站在侧门的阴影里，透过门缝看着走廊尽头那面巨大的镜子，和站在镜子前的那个男孩。
哈利·波特。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像个被钉在地板上的小雕像，一动不动，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微微颤动的肩膀，我知道他在看什么。那些他从未见过但一直在梦里出现的面孔——他的母亲，他的父亲，那种渴望我太熟悉了，熟悉到胸口会隐隐发闷。我见过太多人站在那面镜子前，把自己最好的那部分留在镜子里，然后带着空壳走回现实。
然后阿不思来了。他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提灯。他站在哈利身边，说了一些话，关于镜子是用来思考的，不是用来看的，关于沉溺幻象的代价。哈利似乎被说动，他点了点头，然后沿着走廊跑远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镜子还在那里，泛着幽暗的、柔和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光。阿不思站在镜子前，背对着我。
“你可以出来了。”他说。
我推开侧门走了出来。走廊很长，烛火在墙壁上的铜托里跳动，把我和阿不思的影子拉得很远。我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一个老人，一个女人。
我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对那孩子说了袜子。”
“袜子怎么了？”
“你根本不需要袜子。”我说，“波比上周给你送了两双，你说太多了，让她退回去。”
他沉默了一瞬，“……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瞒不过的多了。”我把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落在那面镜子上。镜子里映着我们两个人的倒影，百特·斯图尔特和阿不思·邓布利多，站在一面能照出内心最渴望的东西的镜子前。我没有看他的脸，我看着他映在镜子里的眼睛，“你看到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也没有追问，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羊毛袜。”他说。
“阿不思。”
“……格林德沃。”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看到他年轻时的那张脸，在他做出那些事之前。”
“我总是会想起那个年轻人，”他说。
“那都过去了。”我说。
“我在尝试放下，”他看向我，“那你看见了什么？”
我的目光落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的脸上全是皱纹，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笑意。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她站在海滩上，阳光看起来很好，海风咸咸的，远处有一栋小房子，房前种着一片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乱七八糟但生机勃勃，还有一狗一猫一老鼠在花丛里打滚。
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没有人需要她拯救，没有黑魔王，没有魂器，没有魔法部的烂摊子。只有她自己，一个老太婆，无拘无束，无忧无虑。
我看着那幅画面，心里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我从镜子里收回目光，“我看到了我自己，”我说，“变成一个老太婆，在海边晒太阳，养狗猫老鼠，种一片花，想去哪就去哪，没有人再需要我。”
他看着我，“这听起来是一幅很好的画面，也是一个很新奇的宠物组合。”
“是很好的画面，”我说，“太好了，好到不像是真的。”
他没有说话，我转过身背对着那面镜子。
“这意味着什么？”我问他，也在问自己，“这个世界不再需要战斗了？我终于卸下了责任？我可以成为一个普通的老太婆？”
他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站着，“也许，”他说，“也许这意味着——你内心最深的渴望，是不需要再渴望什么。”
我侧过头看着他。
“不需要渴望什么，”他慢慢说，“意味着满足，意味着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意味着这个世界已经足够好，好到你可以停下来。”
“你觉得我会停下来吗？”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心疼的情绪，“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不会主动停下，除非这个世界真的不需要你了。”
我笑了一下，“那我真的希望这个世界可能永远都不会需要我了。”
我们站在厄里斯魔镜前，背对着那面镜子，面对着走廊尽头的黑暗，镜子里的那个老太婆，那片海滩，那三只宠物——它们那么近，近到我能闻到海风的咸味，近到我几乎能感觉到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但我没有伸手去够它们。
因为我知道只要回头，那里还有人在等我。只要还有人在等我，我就不能停下来。
我把那幅画面收进了心底，然后转身迈开步子，朝医疗翼走去。
“晚安，阿不思。”
“晚安，百特。”
我推开门，走进医疗翼，把身后的黑暗关在了门外。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