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海洋之歌 模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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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滴雨自西方袭流而来的灰色云幕落到甲板上，就像神降下的厚重幕布缓缓推移，与宣告退场的浪潮一起轻拂海面之上的船只。
枪声，呼喊声，雨水打在甲板上的噼啪声，三四米高的海浪冲击船身，所有的仇恨与欲望皆被浇息，只余下人类面对自然伟力的惶恐。
船上人仓惶地叫喊着，奔逃着，像懦弱的羔羊，像不洁的乌鸦，试图拯救这艘即将翻转沉入洪流的诺亚方舟，高扬的帆布顺着桅杆缓缓降下，船上的灯光尽数熄灭。
船长室里，被这场骤然而起的暴风雨影响得滴滴作响的仪器闪烁着刺耳的尖鸣，一片昏暗里，高大的俄罗斯男人破开了门，举枪对着室内大喊：“滚出来！”
黑暗中的影子瑟缩了一下，闪电划过船头，船长室内炸然而起的枪响割裂轰鸣的风暴，又随着海浪止息。
接着，站在门口的男人在枪声响起后怦然倒下，高大的身躯在地上抽搐起来，伴随着屋外炸显的电光将他倒在地上沉默的身躯显露，与地上蔓延的红色液体混合，最终渐渐变成一滩无生机的烂肉。
硝烟轻散，借着倏忽的电光，一只苍白细瘦的手隔着窄小的门拾起了地上的枪，熟练地把它别到了自己的后腰——除了刚收捡的枪，那里还有一支黑色的不明物体。
这时才明确显露出船长室里另一个人的具体身形来，对方长着一副像已经死了三天的病气模样，脸色惨白如纸，脸颊和头发上还沾着不明的暗红色液体，只有一双眼神亮得惊人，在无光的室内就像两豆摇摇欲灭的青绿火光，散发着比鬣狗还兴奋的捕食欲。
他站在尸体前思考了两秒才慢慢走回控制台中央，手里的枪还未收回，手指还搭着扳机，面上的神情却格外放松，甚至还有心情和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聊天。
“我们正在经历一场洗礼，”他的语调轻盈又缓慢，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隐喻，在角落里蜷缩着的科斯塔听来，更像是讽刺。
“祂说，这人间即是罪人的牢笼，我们所想皆罪恶，所行皆荒谬，”他搭着枪展开手，像是真的在教堂里接受圣水一般闭上眼，“神会宽恕我们的罪恶，给予罪人们救赎，我们必须感恩戴德地接受祂降下的一切……”
作为纯正的美丽卡人，哪怕不信基督，科斯塔也听过诺亚方舟的睡前故事。
《圣经》记载，人类的文明建立在罪恶的沼泽之上，人类的行为就是这片沼泽之上开出的恶之花，犯下的错行就是其结下的恶果，很快上帝就后悔创造了人类。
因此耶和华说，人类在地上犯下了很大的罪恶，且人类的所思所想尽都是罪恶。因此耶和华降下洪水，地上的人类与所有的生灵一同经历这场洗礼，最终也只有诺亚得到了警示，与他的家人和世间该留存的百兽，昆虫，禽鸟被允许进入方舟活下来。
对方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就像是一个正宗的基督教徒发出的感叹，而他此刻也应该附和对方的话语，以表达他相同的忠诚的信仰。
但科斯塔什么也不敢说，门外的尸体还未凉透，对方枪口的硝烟也没有散尽。
在大雨来临前，学长忽然出现在两人的宿舍门口，只说了一声“走了”，就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棕色的手提箱，然后一路提着来到了船长室，箱子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看起来不轻。
科斯塔也不敢提问，只缩在角落里看着对方灭了船长室的灯，然后静静地等着倒霉蛋上门。
“真希望世界就这样毁灭啊，或者有人能创造一个没有论文和毕业的新世界什么的……”莱茵斯特叹了口气，回过身靠着控制台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完全不管后面被他误碰的面板，只伸手从控制台侧方的台面里里取出半包皱巴巴的烟盒和一支火柴。
他熟练地从烟盒里取出一根咬在嘴上，手指捏着火柴擦了一下控制台面，明灭的火光瞬间绽放在他的指尖，映亮青年那张平静的脸，接着续接在那只烟头上。
明灭的火光与薄烟闪烁在他平静无波的眼底，莱茵斯特呼出一口气，被尼古丁压下的晕船感缓解了不少，他才低声喃喃：“也不知道学校能不能收到我从冥府，或者天堂寄出去的论文……”
“什……”
“这么死掉好像也不错，”他越说越觉得可行，脸上捎带上了几分神经质的光：“啊，说不定这是一个新的研究方向，既然位于世界各地的神话都不约而同地创造出了一个人类死后的归处，那说不定真的有这么个地方，等我死掉以后，也许可以在这方面写一份独一无二的论文——”
他说着，还四处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似乎在寻找着可以迅速去世的方式并完成它来为自己有了头目的论文提供材料。
“正好，这里不缺少实验材料，”他展开手，像个合格的疯子一样一根根收回自己的手指，“你，我，还有那些被上帝献祭的羔羊，还有那几个来历不明的人皮怪物，正好囊括了大部分范围，只要我们都死在这就是一场成功的实验！”
“我会在论文的最后写上你们的致谢名单，感谢你们为了科学与学术做出的贡献，说不定可以论证这些神话是否能作为真正的历史材料来用！”
他是不是该谢谢这个人还记得写致谢名单吗？啊？！！！
所以说这是什么精神状态啊！这个家伙真的不是什么从布利切斯特大学转过来的疯子吗？
科斯塔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目睹着这位唯一靠谱的学长已经把枪含进嘴里，直接精神崩溃地一把扑上去拽住他的胳膊：“不，不，学长冷静一点！那只两个学分而已啊！”写得再好也就是两个学分罢了！没有必要为了两分拼命啊！
有没有冥府，天堂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学长再发疯，他们都要变成这两个学分里的一部分了啊！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回事啊，现在的学生精神状态就不能靠谱一点吗！
莱茵斯特被拽得趔趄，只好先放下手认真回应：“那可是，两个学分，”他低头看了眼抱住自己腰的学弟：“说到这个，我可以写你的名字吗？”
“啊？”科斯塔卡了一下壳。
“签收单上，”莱茵斯特搭着眼皮难得耐心地解释，“如果我到了冥府，除了寄件人，我还需要一个人帮我签收我的论文，虽然寄给学校也不是不行但是我还需要一个人帮我答辩，不过放心，我会把答辩材料一起寄给你……”
“等等，学长，如果你非要这么干，总要让你的签收人活下来吧！”
“……你说的没错，”莱茵斯特在这一方面倒是很善于采纳别人的意见，甚至还有空安慰了一下看起来就要吓晕过去的学弟，“别太紧张，要来点吗？”说着他抬手挥了挥指间夹着的烟盒。
“不，谢，谢谢学长……学长还会抽烟吗？”科斯塔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声。
和对方在船上这么多天，他从没有见过莱茵斯特抽烟，因此格外好奇，甚至压过了他刚刚看到对方开枪时的恐惧。
“会一点，”莱茵斯特模糊不清道，“但是烟很贵。”至少不比书便宜。
哪怕他的财产还算富裕，但在他把大部分钱都花在了买书上的前提下，再支撑另外一笔买烟的消费也有点勉强了。
所以他在学校里面几乎没怎么抽过烟，就连厄尔加也不知道他会抽烟。
经过这么一打岔，科斯塔感觉自己的情绪好了不少，也有胆子松开手坐回地面：“学长怎么会猜到他们会在今天动手？”
“这个啊，”黑暗中，青年似乎是短促地笑了一下，这声笑音很快隐没在暴风雨中，随之响起的是青年平稳的冷磁嗓音，“大概是因为，那些金币吧。”
“可是，没有人知道……”除了他们两个，这艘船没有别的人知道那枚金币的存在。
而且就算要抢夺，不该是在回程或者到达终点的路上吗？他和学长之前一直这么觉得，在他们的推断里，那个时候动手比现在要稳妥多了。
不在行船路上，有安定的环境，没有后顾之忧……只需要考虑怎么干掉自己的同伴就好——毕竟他们这些常年在学校里读书的战五渣不比一条狗难打。
科斯塔本想反驳他，说着说着却沉默下来。
“你也猜到了吧，”莱茵斯特见他反应过来才继续说：“虽然这枚金币只有我们知道，但知道金币的，就不只有我们了，不是吗？”
只要稍微给出一点刺激，就能加速这艘船即将爆炸的进程。
“我不懂……”
“那就说的更明白点吧，”莱茵斯特捏下烟尾，指尖轻弹，星星点点的火星就从那点火光中坠落，并消弭在黑暗里，“你猜想的逻辑从刚开始就反了。”
“如果按照故事的写法，看到这枚金币瞬间，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以为这艘船曾经因为这笔财宝发生了一场内讧，然后就是自相残杀，分赃，把这艘船尽快处理掉……”
他的声音逐渐放低，“事实上，这艘船的所有人正是这样想的，他在拿到了这笔意外横财后，就尽自己所能的尽快处理掉这艘赃船，把真相丢进熔炉。”
“如果没有遇到想正好买船的你的话，差不多就是这个流程吧。”
但是那个“好心人”家伙在处理赃船时，遇到了急需用船但预算有限的科斯塔·杰明，正好这个青年也打算出海，这个人就会想——
既然这样，不如我在处理掉赃船的同时，为什么不能把知情人都处理掉？
“把那些家伙都丢给你，然后在船上做些手脚，再和那几个不太聪明的贪财家伙说……”
说到这里，青年笑了，像是亲眼看到过似的轻声开口。
“做笔生意吧，我告诉你们这些金币的来头，你们可以再去捞一笔，船和钱都由我来出，到手的钱我只取一份，很划算吧？”
“要是按照故事里的来，金币只是他们恰好发现的。”科斯塔皱眉。
这是最重要的部分，也是这个事件的中心，这些财宝并不是这些主职渔业，兼职打捞的家伙们能发现的，只可能是意外所获，既然是意外，怎么会有固定的获取途径？
“但生活不是故事，科斯塔，看待一件事，要先剥去所有的变量，再按照时间轴开始排序，找出原因和结果，最终给出一个处理方案，这才是正确的方向。”
“就像现在，不考虑那个假的，做饭难吃的厨子怎么死的，不考虑那几个莫名其妙的实习生，再排除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把一件事的中心，也就是那些金币放在时间的原点，以其两端延伸出正负时间轴。”
他抬手，那点快烧到手指的火光在空中左右摇摆划出一道显眼的直线。
“然后考虑这件事是围绕着这个所谓的‘中心’而发生的，还是说，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才导致了这个‘中心’的出现——”青年轻轻掀起眼皮，“给一件事太早地下定义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科斯塔明白对方想说什么了。
他的思维在发现这枚金币后，就被限制在了“这枚金币引发了内讧”这个结论里，但在学长的论述里，这里其实存在另一种情况，也就是“内讧后才出现了金币”。
“但是大多数情况下金钱更适合作为原因……”科斯塔小声挽尊。
“那是大多数，别忘了前提，这个船只是普通的渔船，船上的人也只是普通人，并不具备宝藏猎人的条件。”
因此稍作整理，把前面的时间线调换一下，就可以得出新的结论。
这艘船因为某些原因起了内讧，之后这艘船得到了这些金币，之后才进入到自相残杀，分赃，销毁证据这个流程。
那么就可以推论出这些人里存在一个获取金币的渠道，并且这个渠道只有某个人知道，而现在，这个人把它作饵，来处理掉剩下的这些知情人。
“那么，这个潘多拉之盒的钥匙，到底从哪里来的呢？”低不可闻的声音在眼前的黑暗中响起，温凉的鼻息洒在科斯塔的笔尖，科斯塔骤然发现，那点烟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船长室也陷入到了一片黑暗中。
一片残光乍亮，科斯塔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距离自己只有两指的距离，那对虹膜颜色分散不均匀的青绿色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在光熄灭的瞬间隐入黑暗中。
他的冷汗瞬间落了下来。
“还有，科斯塔·杰明先生，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很好奇，为什么你会那么笃定我就是莱茵斯特·赫里斯？”
明明他们从没有见过。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海洋之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