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望书屋》青色莲台

113、第 113 章

　　玻璃幕墙外的梧桐叶在暮色中簌簌作响，傅如慧关掉电脑时瞥见屏幕右下角跳动的17:30。格子间此起彼伏响起合上笔记本的咔哒声，像是某种神秘的仪式——周五的黄昏总会让写字楼变成倒置的沙漏，所有疲惫都随着最后一粒沙子坠落而消失殆尽。

　　手机在羊绒围巾里震动，严飞的微信浮现在锁屏界面："老地方，七点？"傅如慧的拇指悬在键盘上顿了片刻，回了个简短的"好"。电梯镜面映出她米色风衣的褶皱，这身打扮与六年前参加严飞公司开业典礼时几乎无异，只是羊绒围巾换成了更柔软的喀什米尔。

　　"傅小姐这边请。"侍者推开包厢雕花木门时，水晶吊灯在骨瓷餐具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严飞正用指节敲击着手机屏幕，深灰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衬衫第三颗纽扣松着，露出当年熬夜编程时留下的颈椎矫正器。

　　"他们家的桂花糖藕刚空运到。"严飞起身替她拉开座椅，腕表表盘闪过蓝宝石光泽。傅如慧注意到他眼睑下方新添的黛青色，想起财经频道里关于"飞腾科技股权纷争"的专题报道。

　　当侍者端上最后一道蟹粉狮子头，严飞的指腹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红酒杯脚："这次C轮融资..."话音未落就被傅如慧截断："你知道我向来只看年报摘要。"她将餐巾叠成规整的方形，虾籽面在青瓷碗里氤氲着热气。

　　严飞突然笑出声，眼角挤出与三十岁不相称的细纹："当年你抱着十万现金冲进我地下室办公室，活像要资助在逃通缉犯。"他比划着当年堆满泡面箱的逼仄空间，"现在倒好，连股东表决权都懒得要。"

　　傅如慧用银匙搅动杏仁茶，奶白色漩涡里浮沉着烤杏仁碎："当初说好是借，是你非要..."话到一半又咽回去。落地窗外陆家嘴的霓虹灯牌次第亮起，映得严飞镜片忽明忽暗。他摘掉眼镜揉捏鼻梁的动作，与大学时在机房通宵后如出一辙。

　　"新来的CTO在董事会上拍桌子。"严飞突然蹦出这句，手指在桌布上划出无形的股权架构图，"要是连你都撤资..."傅如慧望着他西服袖口露出的运动手环——这理工男最后的倔强，突然想起毕业典礼那天，他捧着死机的笔记本在礼堂后台急得满头大汗的模样。

　　"下周让陈秘书把授权书送来吧。"傅如慧夹起最后一块素鹅，金黄的腐竹在筷尖轻颤，"但说真的，你现在回购..."话没说完就被严飞用公筷截住，水晶转盘上掠过他倏然紧绷的手背青筋。

　　包厢陷入奇异的寂静，直到严飞掏出个U盘推过来："这是新研发的AI医疗系统测试版。"金属外壳还带着体温，"就当是...那年暴雨夜你冒雨送来的那箱主板。"傅如慧愣住，记忆突然闪回那个雷电交加的凌晨，她撑着伞却死死护着怀中的防静电袋。

　　侍应生进来添茶时，严飞已经恢复平日神色："听说你助理把分红都转去建希望小学了？"他端起凉透的龙井一饮而尽，"下个月产品发布会，要不要来当神秘嘉宾？"傅如慧看着他把U盘仔细系在自己包带上，忽然发现他鬓角竟有了几星银丝，在暖黄灯光下像电路板上的焊点。

　　水晶吊灯在青瓷茶具上折射出细碎光斑，傅如慧用银匙搅动着琥珀色的陈皮红豆沙，糖水在碗沿荡开涟漪。严飞突然摘下眼镜擦拭的动作让她想起大四那年，这个理工男在答辩现场擦汗的模样。

　　"你跟卢芳..."傅如慧话音未落，窗外陆家嘴的霓虹恰好转成冷蓝色，映得严飞侧脸轮廓愈发锋利。他拈起鎏金餐巾叠成规整的方块，指节因用力泛白："上个月她搬走了实验室里最后那盆多肉。"玻璃转盘上的帝王蟹腿凝结着水珠，啪嗒坠入骨碟。

　　傅如慧的汤匙在瓷碗底划出细微声响。她想起三年前严飞生日宴上，卢芳穿着香云纱旗袍调试全息投影仪的专注模样。那时投影在墙面的代码瀑布里，藏着句闪烁的"Marry Me"。

　　"我和谷城..."她故意拖长尾音，指尖在手机锁屏界面停留——屏保还是去年在敦煌拍的星空，镜头角落有半截登山杖，"上周发现他跟夏冉在一起了。"笑声惊飞了窗外歇脚的白头鹎，侍应生适时呈上冒着热气的普洱茶。

　　严飞突然摸出个鎏银打火机，金属外壳映出他眉间褶皱："记得毕业舞会吗？"火苗腾起时照亮他鬓角银丝，"你说要永远有Plan B。"傅如慧望着烟雾在暖风中扭曲成螺旋，忽然想起那个踩着他AJ球鞋跳完华尔兹的夏夜。

　　"知足常乐是门玄学。"她将分红单据折成纸船推过去，墨迹在宣纸上晕开淡淡纹路。严飞西装内袋露出半截石墨烯发热护颈，和几年前她送的那条灰色围巾竟有七分相似。

　　落地窗外飘起细雨，严飞突然用筷子敲响青花瓷盘："下季度财报要是飘红，带你去观星台验收新望远镜。"他腕间的智能手表亮起日程提醒，蓝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极了当年实验室里闪烁的示波器。

　　傅如慧将最后一块桂花定胜糕掰成两半，糖霜簌簌落在股权转让协议边角："先说好，要是再搞出翻车事故..."尾音淹没在远处海关钟声里。严飞举起普洱一饮而尽，茶汤在杯底留下的渍痕，恰似黄浦江面散开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