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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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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暮霭昏沉,漆黑的天幕上不见一颗繁星,嘲哳的乌鸦扑朔着翅膀停驻在窗前的枝桠上。
软榻上的少女眉头紧锁,低声呓语。
露华渐浓,一声凄厉的乌鸦啼叫划破了寂静无垠的夜。
楚云筝从睡梦中惊醒,仰面躺在床上,眼泪抑制不住地从眼角流了出来,她怔然许久,心脏骤缩的痛苦使她忍不住呜呜地哭出声来。
“云岚,云岚呜呜……”
她哭够了,顾不上此刻衣冠不整的模样,穿鞋下地,一路小跑来到西苑,叩响了宋云岚的房门。
“云岚,开开门!我要见你……”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此时已夜深,急切的敲门声惊醒了屋内的人,宋云岚一开门,楚云筝泪雨滂沱的脸颊映入眼帘,吓了他一跳。
一句“你怎么了”还没问出口,来人一个熊抱扑入了他的怀中,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放声大哭起来。
他伸手一探,少女的小衫早已被汗水浸湿,额角冷汗涔涔,浑身颤抖。
“莫哭,怎么了?”宋云岚一下一下抚着女孩单薄的背脊,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没事,就想见你。”楚云筝贴着他的胸膛,不愿抬脸,因为哭得太久连说话都带着啜泣。
宋云岚摇了摇头,打横抱起她,往屋内走去。
“你做噩梦了。”俊逸非凡的男子垂眸看向怀中的女孩,眉眼弯弯柔声道。
“嗯,让我抱抱你。”
楚云筝有些筋疲力竭,根本无暇顾及形象,只伸出手紧紧地搂着他。她搂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就要失去。
二人在床边坐下,宋云岚取来手帕为她擦拭额上沁出的汗珠。
”你做了什么梦?”他不经意地开口,因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宋云岚本不寄希望能听到她的回答。
“我梦见一个哑女。”
此话一出,宋云岚仿佛周身血液都凝固了,心猛地怦怦乱跳,脑海中立即浮现出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话。
他默默压下波动的情绪,定了定心神,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然后呢?”
“她拿着刀,要杀你,我喊你快跑,却怎么也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倒下,任我怎么摇也叫不醒你。”
楚云筝痛苦地捂着脑袋,似乎不愿再回忆。
宋云岚正垂眸思索她的话,突然与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对视上。
眉黛春山,翦水秋瞳。半干的泪痕悬在眼下,细碎的泪珠妆点羽睫,无一处不在诉说着道不尽的柔媚风情。
她生性要强,极少露出这种表情,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云岚,抱着我,不要离开我。”
平日里爽朗的清甜嗓音早已哭得沙哑,此情此景却平白添上一分娇嗔软糯。
“好,”惨兮兮的可怜话语听得宋云岚愈发心疼,看向她的目光更柔和了三分,轻声哄道。
“只是一个梦而已,怎么哭得这般伤心。”
“我害怕。”
怕你有一天真的离我而去。
宋云岚向来谨守男女大防,平日里任她如何折腾也不准她在房中过夜,此刻耐不住楚云筝软磨硬泡,这才破了例。
二人躺在床上。楚云筝情绪缓和了许多,开始把腿搭在宋云岚身上,八爪鱼似地粘着那副清瘦修长的身躯。
宋云岚表面装作无波无澜的模样,其实耳后早已烧红一片。他想侧过身背对楚云筝,却被她小腿裹挟着翻了回来。
乌云散去,月光投射进窗棂。平生第一次跟人同塌而眠,楚云筝睡意全无。身侧之人雅正端方玉颜色,僵直的身子平躺,双手交叠在小腹,清冷如月的眸子始终盯着床账,不知在想些什么。
即便不看她,宋云岚也能感受到身旁那一道明晃晃的注视。他深呼吸,缓缓侧过头,月光下二人四目相对。
“殿下这般看我作甚?”
“无他,一想到你睡在我身旁,就舍不得闭上眼睛。”女孩笑弯了眼,补充道,“难得‘登堂入室’一回,不得把你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
嗡的一声脑海一片空白,宋云岚不得不承认,此刻的他被女孩三言两语撩拨得心猿意马小鹿乱撞。
片刻的愣神后,他偏过了头,佯装镇定转移话题道。
“殿下是大忙人,今日怎么舍得回来了?”
楚云筝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那双大眼睛,须臾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只好装傻充楞,语气中不勉带上了心虚和讨好。
“云筝不明白,除了哥哥这儿,我还能去哪呀?”
“灵月阁。”轻飘飘的三个字出口,让楚云筝有些背脊发凉。
不知何时,宋云岚已转过身子,纤长白皙的胳膊优雅地支起脑袋,正盯着她变幻莫测的表情,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帝师……如何得知?”她定了定心神,心里盘算着抵死不认的可能性有多大,被那凛冽的寒潭一盯,不禁打了个寒颤,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宋云岚勾唇浅笑,收回胳膊重新躺了回去,语气淡淡听不出波澜。
”本来不知,方才已确认了。“
……这就完了?往常这时候早就火山爆发了,楚云筝翻身趴在他胸膛上,目光灼灼。
“您不怪我?”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自然是怪的,可思来想去,你瞒着我想必有自己的打算,我又何必深究?”
“你夜不归宿怕不是因为宵禁,以你的能力,别说一道低矮的院墙,就是数丈的城墙还不是说翻就翻?宵禁如何就能困得住你?唯一的解释,就是人根本不在城内,赶不回来罢了。”
宋云岚眼似清泉,清眸流盼,目光在黑夜中温柔又笃定。
“您也太神通广大了,可您又如何猜到云筝去的是灵月阁?”楚云筝兴奋地支棱起身,扶住他的肩头,眼眸中迸发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崇拜。
宋云岚抓住她的手顺势往旁边一推,逃出了少女的桎梏,坐直身子拢了拢衣服,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
“能一下子掏出洛水书院巨额缮款的,恐怕只有江湖上号称不缺钱的灵月阁了吧,殿下怕阁主身份暴露,冒着惹臣生气的风险,不惜对外宣称是洛玉公子捐赠的缮款,可对?”
“我……我本意不是要瞒你。”
“臣知道,树大招风,殿下有自己的考量。”
宋云岚拿起枕边折扇轻敲了敲她的脑袋,似提点,又颇有几分暗讽之意。
“殿下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却不知那日你自灵月阁回来,一直用披帛挡脸,臣会不知是何缘故?”
“你观察的真是……细致入微啊……哈哈……帝师大人慧眼如炬,真是干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楚云筝干笑道。
“少来,既然不想睡,那就来说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唔,是云筝不对,要打要罚全凭帝师做主。”楚云筝起身跪坐,难得一副乖巧的姿态。
“哦?是么,”宋云岚眉梢一挑,凤眸微阖,“真听臣的,不像上回一样逃打了?”
楚云筝仍未从这平静的语调中听出哪怕一丝危险,笃信他不会跟自己动手,讨巧的话张口就来。
“挨帝师的打,云筝心甘情愿。”
听了这话,宋云岚凉薄的唇勾起一个上扬的弧度,漫不经心地下床,抄起床边花瓶里插着的那根细竹棍——它原本是作丫鬟打扫时撩起幔帐之用。
只见那清隽身影卓然而立,俊雅如谪仙的容颜此刻淡漠疏离,用那根长长的细棍点了点床沿,无情地吐出几个字。
“趴这儿。”
他不疾不徐地用棍子在手上一下一下的轻敲,面无表情地看着还在做思想斗争的某人,也不催促。
看着那根上下翻飞的细棍,楚云筝身后隐隐作痛,忍不住用手捂了捂。
“怎么,殿下亲口说的话,这么快便不作数了?”
“作数的,作数的。”楚云筝不敢再磨蹭,翻身下床,一咬牙趴在了床沿。
她穿得单薄,若那细棍真打在身上,这层薄纱定起不了任何抵挡作用,早知道把金丝软甲穿上该多好,她暗暗后悔。
“穿软甲睡觉不嫌硌得慌,嗯?”
一句低沉的温润男声透过静寂的夜荡漾在耳畔,楚云筝有些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惊喜道。
“哇您真神了,不仅瑶林琼树才望高雅,还会读心术——嗯啊!疼疼…”
话音未落,那根细棍带着破空声抽在她身后,楚云筝忍不住痛呼出声。
“帝师大人当年中的是武举吧?为何打人这么疼?”
无异于挑衅的话又为她换来了几下更严厉的责打。
“我、我错了!您轻点打……”她终归还是惧怕他的威严,不敢求他别打了,只能默默恳求他下手轻点。
“夜不归宿、屡犯宵禁、醉卧街头,你陋习可多。”宋云岚毫不心软,手起手落低声训斥道。
细棍打在身上发出闷响,瓷实的痛感让人难捱,楚云筝却躲都不敢躲。
“我改我改!岚……可怜可怜我,明日还有公务呢。”明日一行人要前往洛川下辖县桐岭查案,那里刚经历一场疫病,县衙积累了一些陈年旧案急需人处理。
楚云筝是在提醒他,别把她打得太狠,让她骑不了马。
“呃啊,哥哥!神仙哥哥……”身后的责打还在继续,颇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楚云筝只能痛苦哀嚎。
“喊什么?非把人招来看你挨打么?”
宋云岚对她的小心思心知肚明,却没有立刻收手,又抽了十几记才停手。
夜半,楚云筝摸着身后一条条凸起的棱子,纵横交错,肿胀灼热,不由得哀怨地瞪了他一眼。
“嘶,你!好狠的心!”
“疼不疼?”宋云岚没有任何表示,只抱着手看她,眉目肃然,佯装嗔怒。
“疼,揉揉。”楚云筝挪过去,主动求安慰。
“不行,睡觉。”铁了心要给人一个教训,宋云岚拒绝了她的请求,翻过身去背对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