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漠楼》山泽游

6、第 6 章 六、 苏

　　六、
　　苏世安看着顾别眼下的乌青：“你昨天去哪儿了？这都快成乌眼鸡了都。”
　　顾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去探望了一下您那心心念念的另一位徒弟去了，顺手救了他一条小命。”
　　苏世安的脸色瞬间难看了不少：“怎么回事？”
　　顾别倒是一脸的毫不在乎，甚至还有点忍俊不禁：“您老不是早就猜到了吗？王尚书的人自然不甘心束手就擒，只是您的人比我慢了一步而已，他们去的时候我都收拾收拾打包回来了啊。”
　　苏世安面无表情：“好好说话。”顾别揉了揉眉心：“王思谦的人冒充芜漠楼打算把赵景行那傻子干了，然后我把赵景行救了下来以后顺便去找了一圈尸体，芜漠楼已经出手把他们干掉了，只留了一具尸体，表达了人不是他们杀的，其余的就找不到痕迹了。”
　　他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来：“唉累死我了——这一人芜漠楼楼主是谁啊？我觉得他对我挺好的。”
　　“切，”苏世安顺口嘲了一句，“难不成你还想把人给娶回家？”
　　顾别笑了：“要真是位貌美如花的姑娘，那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苏世安并不想理这位嘴上从来不怂的徒弟：“所以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至少我在目前没有看到，您不如等等，赵景行在燕城那边的消息可能还要过几天。不过——”顾别的话断得有点奇怪，连苏世安都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事吗？”老人锐利的目光从案卷中望过来，仿佛早已知道一切。
　　顾别咽下口中的话：“没什么，是我多心了。”
　　不知为什么，他并不想让老师知道有位跟踪者的存在，可能是因为他虽然没有见到这位跟踪者，但他觉得这位与芜漠楼大概关系匪浅。来者不知是敌是友，但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先别提的好。
　　“老师，我等会亲自去王府上看看。”
　　苏世安没留他。
　　他自然知道顾别留了不少东西没说，但这孩子这么多年，虽说行事有点不着调，但在大是大非上从来不含糊。他身上有许多解释不清的东西，比如家中的人都去了哪里，为什么他一个儒生能打能跑，以一敌多完全不在话下……
　　苏世安叹了口气，也许有一天顾别会告诉他吧。
　　芜漠楼新任楼主？
　　那还真是没听说过。

　　顾别先是回了住处。
　　他住的地方非常不起眼，是京城南大街上的一间屋子，也没什么几进几出的院子，家里不至于家徒四壁，但除了必需的床，桌与书橱，并无装饰摆设之物，不大的屋子竟也显出几分空空荡荡来。
　　他蹲在床前，伸手在床板下摸索着按了些什么，一个木制的箱子从桌下缓缓冒出来。他伸手将箱子拖出来，抬起来放到桌子上。这箱子是师父给他的，四周围了一圈锁。款式各不相同。当时他问师父这么麻烦的箱子要用来装什么。
　　师父说，装你的身家性命。在性命关头能保命的，那叫身家性命。
　　他一把一把解开锁。每一把锁都在手里开关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把锁都烂熟于心。
　　箱子里是刀。
　　他抽出里面的一条绢布，细细地擦过每一把刀。他一向觉得刀刃那冰冰凉凉的触感很舒服。刀柄握在手上就好像握住了一切，可以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睥睨天下众生。
　　师父说，你亦是众生。
　　他从袖子里摸出了昨天顺来的芜漠楼的刀，小心擦拭后也一并放了进去。
　　想了想，他又从中摸出了一把通体漆黑的刀挂在腰间。
　　师父也是众生，却为众生而死。
　　他将箱子放了回去，换了一身黑衣。

　　王府后门。
　　已经没人能认出来顾别了。
　　这里的所有人都穿着黑色劲袍，身姿挺拔利落。若是苏太傅在这儿，应当是能认出来这是皇上的暗卫。
　　此刻的顾别也是一身黑袍，但他手上还缠了一层黑布，只露出了指尖。同时他还戴着巨大的兜帽，站在众人的中间。
　　他压低了声音：“大家分头，重点排查书房、私寝、地窖、暗房，找文书，与燕城的通信，全都找出来，非必要不杀人明白？”
　　众人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行了个礼，顷刻间四散消失。
　　顾别没有进去搜查，他借着庭院中茂盛的树木为掩体，几个腾跃，窜上了王府的房顶。
　　果然。
　　他之前看这楼顶上的西南角缺了一块儿就起疑了，果然这有个露天的阁楼。周围有爬山虎的遮掩，寻常人不会注意。但顾别心思缜密，刚刚又恰巧一阵风将绿叶吹开了些许，这才发现了这绝对隐秘的“暗室”。
　　真谨慎哪。
　　他立定后顺势向后瞥了一眼，结果差点摔了下来。
　　他刚刚站着的地方此刻正站着个长身立玉的男子，正抬头向他望来。
　　这视线，这感觉……
　　这就是在扬州城跟踪他的那个人。
　　这种罕见的和自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漫不经心，太熟悉了！
　　他竟然跟到了这里。
　　那个男人不躲不避地与他对视，浑不在意自己已经被发现，相当无所谓。
　　顾别稍稍绷紧了自己的后背，左手已经借着宽袍的掩饰摸到了腰间的刀。
　　虽然这个男人看起来没有什么攻击性，两人也并不相识，顾别就是有些紧张。
　　两人就这么一高一低地对视。
　　那男人的衣袖随风摆了摆，顾别下意识右脚微微侧了一步，下一刻一片薄刃擦着他的脸就飞了过去。他下意识提步要追，却惊觉就这么一错步的功夫，那男人已不见了踪迹。树下只余绿荫片片而无丝毫人停留过的痕迹。
　　刚刚那片薄刃扎进了木头悬梁里，刀尖扎了一条白绫，上面是黑色的墨字。
　　江漠。
　　笔迹与芜漠楼三个字一模一样。
　　江漠。
　　芜漠楼。
　　顾别咂摸了两下，吓了自己一跳：这玩意儿不会是芜漠楼楼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