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星》顾意昀

9、天才

　　二人就读书一事达成了共识，接下来就是教学的问题了。
　　男子一般六岁启蒙，更早的如世家子弟家学渊源四五岁就开始了，即便是家庭条件差些的也晚不过十岁。十五的年纪吧，大了些。不过，只要有一颗读书的心，就不会晚。
　　“十五，你多大了？”
　　“十三。”
　　阿柠狐疑地瞅了瞅十五，面容看起来是有些稚嫩，但就这身量，居然才十三，那等他年岁再长些，自己岂不是要仰着头看他。自幼锦衣玉食，营养丰富的乐宁郡主很不满意，她看看十五，再看看自己，将自己长不高的原因，归咎于缺乏睡眠上，并决定在度过这次功课考校后，一定要好好的睡上一个懒觉。
　　不对，又跑偏了，她将自己跑偏到十万八千里外的思绪给拽回来，然后将目光集中在了书房的书上。别说，这书房的书还挺齐全，有晦涩难懂的孤本古籍，也有浅显易懂的孩童读物。
　　她按着自己回忆中幼时夫子教习的书籍名目，在身后一排排的书架上进行努力的搜寻，将自己找到的基本书籍递给十五。
　　“十五，这些都是我幼时看的书，今日你就先看看，等明日我请一位夫子来，再正式给你教学。”
　　十五见状，双手恭敬地接过书籍，并小心地让自己不要触碰到阿柠。
　　“多谢郡主。”他将书籍捧在怀中，略有些不便地躬身行礼。
　　“好啦，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些礼数挺繁琐的，你私下里无须如此认真，可以随意一些。但在外面的时候，这些规矩可一定要做到位。”经历了昨晚的共膳和今日这番深入的分享，他们二人之间的联系又进了一步，在阿柠这里，十五好像已经有了一个奇怪的位置，对着十五，她也不再疏离地自称本郡主，而是更亲近的“我”。如果再来一次，她可能不能果断地答应陛下说同他再不相见了。
　　一向表面天不怕地不怕实则内心一直是个胆小鬼的阿柠，心里好像生出了一颗反叛的种子。要知道，她虽然深得陛下和娘娘宠爱，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其实她心里一直有一道线，她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孩子，是陛下的可怜与内疚，才有她如今的一切。但他们之间并无血缘联系，所以如果她过了界，或许她会再度被抛弃，如今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而什么都不会的她，怕是过的连十五都不如吧。
　　所以她虽然任性，但真正会惹陛下和娘娘生气的事情，她是绝不敢做的。像这样违逆，想留下十五还是第一次。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感觉十五身上似乎有自己羡慕而欠缺的东西，她想留下他。故而，今日才如此努力来书房学习，毕竟若是陛下铁了心要让十五离开的话，她定是没有胆子阻拦的，也只有哄得娘娘开心，这事才有转机。
　　回过神来，阿柠指了指书房一侧的桌椅，“别站着了，你就坐在那里看吧。”
　　随后，不再理会十五的反应，看着眼前的课业，阿柠深叹一口气，埋头苦干起来。
　　一旁的十五本想说些什么，抬眼看见阿柠专心的样子，也不再多言，转身向着阿柠所指的方向走去。他端正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先是将阿柠递过来的三本书籍摊在桌上，看了一遍书名，《三字经》《千字文》《论语》，都是些孩童启蒙时的读物。他粗略地翻了翻这三本书，大致分出了书籍的难易程度，然后拿起最简单的一本三字经开始阅读。
　　他看得很认真，也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阿柠被课业弄得头昏脑胀，想要伸手拿过桌边的茶杯，饮上一口提神醒脑时，不经意间眼神扫过不远处静静翻阅书籍的十五，浮躁的心都静下来不少，感觉自己还能再战一百回合。
　　读书的环境果然很重要，从前自己一个人读书时，总是静不下心来，感觉度日如年。如今身旁有人陪伴，他身上那股清冷宁静的气质，好似也感染到了自己。烦躁时，抬头看上一眼，心就会不由自主地静下来。难怪，陛下在为两位皇子寻找书童时那般认真，原来人与人之间真的会相互感染，玄妙的无法用语言解释。大概就是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奋战了一个上午，等素梅在耳边提醒，到用午膳的时辰时，阿柠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呆滞麻木。想到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五日，一时间，她觉得天都要塌了。目光习惯性地向一侧看去，十五依旧笔直的坐着，不紧不慢地翻看着手中的书。
　　好像每次自己看去的时候，他都是这个姿势，连翻书的速度都不带变的。他就不会累吗？阿柠发自内心的感叹，十五要是能从小得到良好教育的话，就他这认真劲，说不准能成为个状元郎呢。也可能会成为一个跟夫子一样热爱钻研书籍的老学究。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夫子看书的时候，也跟十五一样，刻苦认真，能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往往等他看完才意识到身子麻了。看得入迷时，甚至感觉不到冷暖、饥渴。
　　夫子就是因为看书看得入迷，时常忘了用饭的时辰，才落下了胃病。他的夫人没办法，每次到了用膳时辰都要来给他送饭，亲眼看着他吃完才肯放心，生怕他又一心沉迷书籍，忘了用膳，久而久之的阿柠也就知道了这事，若是夫人实在有事腾不出时间来，阿柠就会帮她盯着夫子吃饭。
　　阿柠时常听夫人念叨，后悔年轻时不该纵着他，让他落下胃病，如今饮食一不注意，就疼的要命。
　　她看着十五看得认真，本不想打扰，但他好像全然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不行，不能再让他看下去了。已有前车之鉴，她可不能再让十五也落下胃病，想到这里，她走向十五，想要叫他一同用膳。
　　本以为十五是跟夫子一样全身心都投入在书本上了，可没想到，当阿柠靠近他一尺时，他似早有察觉般，从座位上起身行礼，倒吓了刻意放轻脚步的她一跳。
　　杀手过的都是刀尖舔血的生活，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绝不能放松自身戒备，这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十五虽在读书，但始终留了一分心思，用以观察外界。更何况，小郡主并未习武，即便是刻意放轻脚步，对于自幼训练的十五来说，她的脚步不过是掩耳盗铃。
　　书房中，两人隔得距离并不远，他耳力向来不错，尽管并非刻意，也能清楚的听到书房内其他人的声音，包括素梅的话。
　　小郡主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很喜欢读书，短短这一上午，她向自己这边望过来的次数不下七次，昨晚晚膳时周身环绕的那种开朗乐观的氛围也变得压抑阴沉。虽然不知她为何要强迫自己看书，但以她昨晚对美食的如数家珍来看，她应当很喜欢吧。
　　所以素梅提醒她用膳时，十五以为小郡主会欢欣、急切地放下书籍前去正厅，可他只猜对了一半。阿柠是放下了手中的书，却没着急用膳，而是移开目光看向了自己。
　　先前她虽然经常看过来，但停留不久就会移开视线，重新将心思放在书籍中。这次却一直盯了他许久，不说话也没动作，就这么看着。
　　十五不知这位小郡主又有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手中的书也有几分看不下去，而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阿柠并未发现十五翻阅的速度有所减缓。
　　毕竟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哪里被同龄女子如此直勾勾地看着过，在十五忍不住想回头看去时，阿柠终于有所动作，向他走来。
　　“十五，已经到了用膳的时辰了。虽然你读书的时间较常人晚了些，但也不必急于一时，等明日夫子到了，你就是不想学都不行呢。”阿柠调侃道，看向桌子上正摊开的书籍，又补充说，“三字经较为浅显，初学者可由此学起，千字文辞藻华丽，可能难度大些。你可以放在后面看。”
　　“郡主，我是由易到难来看的，三字经我已看完。”
　　阿柠本是好心提醒，可没成想却得到了意外之外的回答。她惊讶地道，“全看完了？十五，读书可得循序渐进，不能贪多嚼不烂。你看到何种程度了？”
　　十五语气淡淡，“能通读背诵，但书中还有些内容
　　不理解。”
　　阿柠深深的感觉到自己的世界受到了震撼，距自己把书给他，这才过去多久啊！他居然说自己把三字经背下来了，三字经是朗朗上口、容易背诵不假，但这速度也太惊人了吧。
　　可看着十五面容平静的样子，又不像是在撒谎，她把桌上的三字经拿起来，对着十五说，“那你背来看看。”
　　闻言，十五流利地开口从头背起，阿柠对着手中的书仔细检查，的确一字未错。
　　背到一半时，阿柠出口打断，“十五，你以前看过三字经吗？”
　　十五摇头，“没有”
　　三字经的确容易背诵，阿柠将目光聚焦在了书桌上摊开一半的千字文上，“十五，这千字文你看了多少，能背诵吗？”
　　十五点头回应，“可以，这是我看的第二遍。”
　　在十五将千字文背到一半的时候，阿柠再次出口打断，语气平淡道，“不必背了，已经到了用膳的时辰，走吧。”
　　说罢，便放下手中的书籍，转身离开。背影风轻云淡的，但没人知道她此刻内心的波涛汹涌。
　　天呐！活生生的天才！她曾听夫子提起过，他游历四方时，曾见识过许多奇人，其中就有人过目不忘。她当时听着，便极为羡慕，想着自己若有此等能力，便再也不用担心功课考校。
　　虽然，她依旧还是不能过目不忘，但她的贴身侍卫可以啊！想想就开心，这要说出去，自己有个这么厉害的侍卫，定是十分威风。
　　整个用膳过程中，她都沉浸在莫名的欢喜中，时不时傻笑一下，让伺候的侍女和一旁的十五深感疑惑，不知道她这是发生了什么。
　　直到用完膳，再次坐在书房，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她才冷静了下来，这份天赋不能浪费，看来给十五请夫子的事情要缓一缓，夫子见多识广，要将十五带给他看看，夫子一定知道该如何教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