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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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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457年,岁在丁丑,大昭,帝都洛阳。
太簇之月月中,靖王殿下大破南诏的捷报传入神都,帝上大悦,下旨令靖王殿下班师回朝,论功行赏。夹钟之月,靖王殿下归京。
定鼎门外,遥远的地平线尽头,旭日之下,忽的响起一道嘹亮的号角之音,随着便是晕染开来的墨色,一支骑兵踏尘呼啸而来,为首的,是一道亮丽的绯红身影。
“靖王殿下归京,开城门——”一道长长的唱喏之声,如平地惊雷,使得城内瞬间沸腾起来。“吱呀”声响,城门大开,百姓微动,迎接归来之人。
浩浩汤汤的军队紧随骑兵行来,却在城外一里左右的位置停了,只骑兵随着靖王殿下一道入城。
靖王殿下策马直至城门,方才停下,扬起满地烟尘,而他纵然身处烟尘之间,任不改龙章凤姿。
妖般魅颜,莲华容姿;似妖非妖,似仙非仙。
“南诏称兵犯顺,小王领旨出征,幸不辱命,绝其苗裔!”少年清朗的声线在内力作用下自城门入闾阎,震彻天中,“明犯我大昭天威者,虽远必诛!”
聚在城门的众人听闻此言,只觉一腔热血燃起,齐齐呐喊,“明犯我大昭天威者,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
陆劭驱马自后方迎上前来,待呼喊声渐弱,方道:“臣陆劭,恭迎殿下归京。”
靖王殿下显然是未曾想到,入京所见第一人便是宿敌,当下气儿就不顺了,恨不能插翅直入上阳,拍案质问大兄,作甚的把他这糟心的师兄抬出来膈应他!
陆劭陆大人少年英姿,不过弱冠便官及从三品吏部侍郎,加端明殿学士,朝野上下莫不赞一句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争相讨好还来不及,偏偏靖王殿下就是看不顺眼!
莫说靖王看不顺眼陆大人,陆大人约摸也是不大瞧得上靖王殿下的,分明是同门的师兄弟,同窗五六载,半点儿情意没培养出来!
“有劳陆大人。” 靖王殿下强扯出抹笑,勉强抑制住当场同这位师兄撕起来的欲望。朝堂上私底下怎么掐架都无事,总归是不能当着百姓的面,免得有些人看了笑话。
陆劭和靖王在这种事情上还是勉强有些共鸣的,吩咐了身后副使出城安顿大军,便又道:“尊上谕,臣护送殿下入宫。”
“那便走吧!”靖王跃马扬鞭,率先打马而去,陆劭扫了一眼随他一并入城的副将,意味不明。
那副将也算是经常同陆大人递话的,瞬间便通晓了他的意思,略一拱手,“大人随殿下入宫便是,微臣等自有去处。”
陆劭得了话,这才驱马,追上前方的靖王。
远远望去,两人背影绰约,倒是和谐。
只这和谐一入宫门变碎了。
距离直接从接踵摩肩变成参商永离,一人挨着一方宫墙,恨不能直接贴着墙走,隔着这距离就直接开始掐了,只听得靖王讥诮的声音响起,“劳得陆大人亲迎,本王真是受宠若惊,只是不知礼部是养了哪些个废物,连动都动不得,还劳您吏部侍郎出动。”
这是讽他越俎代庖了。
陆劭冷声回他,“本官也想知礼部都是些什么废物,不如靖王殿下代本官问候礼部尚书,,为何礼部现在连连殿下归京的仪仗都无力置办,还得我吏部来救场。”这是明晃晃的嘲靖王殿下了。
虽然礼部同靖王殿下没什么明面上的关系,但朝野上下都知道礼部是靖王所辖,而靖王殿下大费周章抢了个礼部,就是为了挪用礼部操办仪礼的银钱。靖王的捷报传入洛京时,今上就吩咐了户部拨款,由礼部操办仪礼,而靖王殿下知道礼部得了银子之后,二话不说就下令,抢了那笔款账,充作军费。
陆大人的意思很明显,就算本官越俎代庖,那也是给你收拾烂摊子。
靖王殿下难得被噎了一下。
但他也很快反应回来,转而聊起另一件事,“本王尚在南诏时,便偶闻大人去岁治江东宜都,武陵,南郡三郡疠疾之时,迫于疫甚,立断封禁宜都,以使疠疾困于宜都,不再肆虐,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小王在此,拜大人深明大义。”说着,他止了步子,遥遥向陆劭一拜。
靖王殿下会真心钦拜陆大人?少说玩笑话了!明面上赞人深明大义,救黎民于水火,实际上还不是讽陆大人封禁宜都致使宜都内百姓罹难,万余人惨死,讽他心狠手辣?
旧年的丙子之疫发作迅猛,陆大人即刻封禁宜都的做法堪称明智,换作靖王殿下自己也是这么个做法,可这不妨碍靖王殿下借此讽一波陆大人啊!
陆劭将靖王殿下那点心思瞧得明明白白的,当下就嘲了回去:“不及殿下安南一役。”
去岁新正时,礼部在靖王的授意下,责难南诏朝贡不若前朝,并因此扣下了南诏使臣,南诏发了文书请求放回使者,却被靖王的人驳回了,南诏不得已派兵在零陵郡向朝堂施压,毕竟此次上神都的可是有他们即将继位的世子,□□这可谓是死死捏住了他们的命脉!
那边一动了兵,靖王就上书,言“南诏称兵犯顺,是为大不逆,臣自请出兵,镇压逆贼。”听听,说的多义正严词,好像暗示礼部对南诏发难的不是他似的!靖王殿下规规矩矩递了折子上去,中书门下好好生生同皇帝议了事得了章程,最后拟了诏书。
“中书令臣宋广平,侍中臣顾礼卿,礼部侍郎臣魏晁等言:南诏逆贼称兵犯顺,天讨宜亟,以抚辱国损威罪状。加靖王为云麾将军,领鹰扬卫五万,龙武军五千,神武军三千,征讨贼臣,粮草自衡阳义仓调辖,火器自豫章武库调辖。奉状以闻,伏听敕旨。
“丙子年太簇庚寅既朔壬戌。宜依。制可。
“宣靖王延陵瓖,鹰扬卫将军沈衡,龙武军中郎将宋延,衡阳义仓社司,豫章武库令丞奉敕旨行。”
瞧瞧靖王殿下这德行,明明是自己想去南诏浪,偏偏给人扣上个称兵犯顺的帽子,自己拿着个镇压逆贼的美名,这一波,简直是稳赚不赔!
靖王领兵出征南诏,此一役,名曰安南。
靖王今日班师回朝,对战南诏的详尽文书尚未传入京都,但陆大人不过脑子都能猜到,依着延陵瓖的性子手段,南诏少不得是个血流漂杵的景象!心狠手辣?到底是奉送给他自己最为合适!
陆劭堵了延陵瓖一句之后,犹觉不够,补上一句:“不知南诏现存臣民几何。”
“师兄,彼此而已。”延陵瓖讥笑着,那意思是很明显了,论起心狠手辣,你我师兄弟彼此彼此,半斤八两,所以你也别逮着这点儿来嘲本王了,好像你自己多纯良似的!
靖王殿下到底也没真打算只拿这个怼他那个糟心的师兄,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们师兄弟彼此彼此,也就换个文书传来后的清净,那时候,光应付御史台那些个死心眼儿的文人就够他头疼了,不想再加一个战斗力贼强的师兄。
靖王殿下不打算拿这个怼师兄,他......拿了别的。
“曾闻师兄取南郡太湖石,在府中砌了假山,不知小王能否登府一观?”这是明目张胆的讽陆大人奢靡无度了。
陆劭陆大人平素以清雅著称,但到底是出身顶级门阀,打小就是各种顶尖的好东西堆出来的尊华,虽然追求的是一个低调奢华,但,到底也是奢华嘛。
说起这个,到底是看似清雅的陆大人输了几分。
靖王殿下出身皇族,往日是先帝最疼宠的幼子,现在是帝上最爱重的胞弟,见过的好东西不知几何,但......靖王殿下从十三岁起,就在军队中摸爬滚打,又是个喜欢闹事儿的主,连操办依仗的费用都能扣了充作军费,自己,倒真的不若陆大人讲究。
这点输了,陆大人当然要在别的地方找回场子了。
“某曾闻殿下于长街打马而过,银鞍白马,飒沓流星,也不愧一句‘倚斜桥年少风雅,纵轻狂鲜衣怒马’的评价。”
明上是赞扬,暗里,便是嘲弄了。
闹市纵马,这是在嘲靖王殿下放诞骄横了。
靖王殿下生一幅妖般魅颜,便是闹市纵马,也不改凤表龙姿,便是真真的,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城红袖招。
但这掩不了骄纵的本质啊!
这就是互相伤害了。
你讽我奢靡,我嘲你骄恣,谁也不比谁清净。
明明一个是“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的京洛少年,另一个也是有着“直似贞筠,温如瑞玉”美名的世族郎君,却被彼此贬了个一文不值,活像对方出生便是老天最大败笔似的!
一番折腾下来,谁也没落着个好,靖王殿下本来还欲说些什么,却见已能望着观风殿的檐宇鸱吻了,便也消停下来,算是暂时偃旗息鼓了。
陆大人将靖王殿下护送至上阳宫外就得了旨告退了,只靖王殿下自己随着宫人进了观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