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曼曼源

3、第 3 章 六岁之前的

　　六岁之前的郝祁一直认为世界是暗的，无边无际的暗密不通风的笼罩着他，看不到尽头，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直到锡宇的出现，他才知道，原来世界是可以有光的，原来他也是可以被呵护的。

　　冥夜消失前为郝祁修了一具和他在世时一摸一样的躯体，用冥夜的话说，这个躯体是盛装他灵魂必须的一个容器，没有这个容器世人是感知不到他的存在。而原来的那个容器已经被撞的面目全非，现在还被放在停尸间里冻了起来。为此，冥夜敲诈了他一笔为数不小的冥币，说是先记在他账上，等他去了冥界再给冥夜还上。
　　郝祁深刻的觉得被冥夜坑了，这个容器完全没有他生下来自带的那个耐寒，在这个冬季的深夜里，刺骨的寒风好像都能透过这具容器穿透他的灵魂。
　　他独自坐在小区的花园边上，如利刃般的寒风刺刮着暴露在空气中的每一寸肌肤，他紧缩着脖子，半张脸都缩进了高高立起来的领子里，他拢紧身上的羽绒服，半蜷着身体，从拉低的绒线帽下探出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的小路。这个场景让郝祁觉得似成相识，和记忆深处那个他曾以为再也过不去的冬夜重合。
　　那是六岁那年，在那个充满血腥暴力的夜晚，在终于不堪忍受后，他鼓起勇气冲出了家门，如流浪狗一般在这个被白色侵袭了的城市里毫无目地的奔跑。在凛冽的寒风中，他想起了那个曾经听过的故事，而他就是故事里那个卖火柴的孩童，在一个个幻想的希望燃尽后，锡宇便是那个最终带他离开黑暗，给他希望的光源。
　　从小路的尽头走来的白色身影引起郝祁的注意，随着那身影的逐渐靠近，郝祁的心也随之剧烈的跳动起来。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人，还是和当年一样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从光处走来，走到黑暗处，带他离开黑暗，点亮他的世界。
　　锡宇在距离郝祁一步之遥处停了下来，路灯停留在他的身后。完全融进黑夜又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的郝祁只有那双水润的眼睛是光亮的。
　　锡宇没有走过去，只站在那里看着他，神情复杂，只这几秒钟的时间郝祁就从他的脸上看到了疑问、愠怒、担心和心疼，而这些个表情最终只化成了一句简单的问句：“怎么在这待着？”
　　郝祁先是一愣，显然他没有料到，他们的再次见面会是以这样的开场开始。紧绷的神经终于随着呼出的一口气缓解，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像压抑了一晚上的心情一样随之散去。
　　“我忘带钥匙了。”郝祁呵了口气，搓了搓快冻僵的手，今天一下降了十几度，北方的冬季越来越不好过了。
　　锡宇无奈的叹口气，上前将郝祁冻得有点红肿的双手包裹进掌心，一边呵着气一边用力的搓着。从掌心处传来的冰凉让锡宇蹙紧了眉头，他略带责备地说道：“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万一我晚上不回来呢？怎么不去楼道里等着，就在这傻待着。这次再冻感冒了，你就自己管自己去，别指望着我再伺候你。”
　　看着眼前絮絮叨叨的锡宇，郝祁没有答话，只是盯着对方一个劲的傻笑。他忽然就觉得现在用的这个容器也不是那么差，至少它让他能更真实的触摸到锡宇细嫩的皮肤，能让他感受到从锡宇掌心传来的温度，更能让他真切的站在这里听着锡宇的唠叨——这种感觉真好。
　　郝祁的傻笑让锡宇觉得这孩子一定是冻傻了，他快速的搓了搓双手，待热气整个覆于掌心后，他伸出手覆在了郝祁泛红的脸蛋上：“快回家吧，都冻傻了。”
　　郝祁冲着锡宇咧出个大大的笑容，拉着锡宇的手站起身便准备回家。可还没走几步，深邃的夜空中便飘起了鹅毛大雪，像黑幕中抖落下的绒花，在空中旋舞，在路灯下晶莹。
　　锡宇伸出手，那绒花落在他的掌心还未来得及盛开便融为一滩湿润，他的声音像是从久远的时空传来低柔而细软:“下雪了。”
　　郝祁看向锡宇，皎洁的月光似乎在他的头顶泛起一个淡淡的光圈。他知道锡宇想起了那个时候也是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在那个寒冷的冬夜，六岁的小男孩蜷缩着单薄的身体，湿润的眼睛空洞地看着远方，在被人一次次无视后，他的身体逐渐发冷，脑袋逐渐晕沉，然后他看见了天使。
　　天使从光源中走来，在他的面前蹲下，声音轻柔如棉絮。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竟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郝祁伸手在锡宇的羽绒服口袋里摸了摸，再收回时手里已经攥着一颗软糖，郝祁开心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果然还有。”
　　“当然要有啊，不然我家的小狗又耍赖不回家怎么办？！”锡宇脸上挂着宠溺的浅笑如一湾清泉。
　　自从那年郝祁生病，耍赖要锡宇喂他软糖才肯乖乖吃药后，锡宇就一直保持着随身带糖的习惯，而郝祁也习惯了从他的口袋里摸糖吃。
　　“汪、汪、汪。”郝祁学了几声狗叫，咧着嘴剥开彩色的糖纸，将软糖扔进嘴里，他喜欢软糖软糯黏牙的感觉，像他和锡宇一样，即便中间隔着一个舌头，但总是能连着的。他再次伸手进了锡宇的口袋，在宽大的口袋里冰凉的手握住了锡宇温暖的手：“我们回家吧。”
　　雪花落在灰暗的大地上被踩成薄薄的晶莹，在他们身后凝结成两双清浅的脚印，通往家的方向。
　　凌晨五点的电话铃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的刺耳，白色羽绒被下探出一截白皙莹透的手臂，摸索着摸到手机后，手臂的主人睡眼惺忪的瞥了眼来电号码，声音是还未睡醒的沙哑：“喂。”
　　几分钟后，锡宇穿着白色高领毛衣走出卧室，入眼的便是对面微敞的门扉，光线从巴掌大的缝隙里窜了出来。他看见昏暗的床头灯下蜷缩在被里的一坨，随着那被褥平稳的起伏来看，被中的人应该睡的很沉很安稳。
　　锡宇想起二十岁那年，刚搬来和他一起生活的郝祁。那是他住进这个家的第一个夜晚，十四岁的少年，在黑暗里蜷缩在床角，全身似是沉浸在极度恐惧的氛围中般剧烈的颤抖着，直到锡宇推开了那扇倔强的门，将那个如风中残叶般的少年搂在怀里，用自身的体温融化少年冰凉的心，用轻喃的话语抚慰少年颤抖的身体，未少年打开了一盏明灯，从此少年床头的那盏灯便重未熄过。
　　锡宇盯着他许久，然后他将门轻轻合上。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他深深的吸了口气，随后他走到门口，穿了羽绒大衣便出了家门。然而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他穿大衣时，那颤抖的指尖早已泄漏了他内心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