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吟》银河护卫兔

7、月蚀

　　是夜，阿琴望着塌上面容苍白的小姐，眼泪夺眶而出，她恨自己不争气，若是那日没有提早发现不妥，她定会早早冲去替小姐挡下这杖刑。

　　自己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但小姐的身体因为伤势，更等不了了！屋子里的药只能缓解外伤，内伤却更为致命。

　　想到这，阿琴决定不再坐以待毙，就算被大母发现处死自己，她也要为小姐赢得一丝生机。

　　阿琴翻箱倒柜，终于被她找到一根上了陈年老锈的细簪，蹲在房门试了半天，门锁终于松动。因为受伤和饥饿，没人想过屋内会有人偷跑出来，因此萧母也并未派人看守。阿琴很容易便溜了出来。

　　她在黑暗中，悄悄移动，准备往伙房去找点吃食，伙房也无人戒备，阿琴很顺利地取到了一些冷掉的糕点，便往回赶。路过正院时，却无意间听到萧母房内的对话。

　　“既然那陈公子如此固执地要娶个庶女，想必也不会是个好商量的人，萧母你若当真想拿萧月当作筹码，我看未必能成。”

　　“照梁老爷的说法，那我该如何做才好？自从陈星在城里开铺子，不光萧家，你梁家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说好了摩安城就咱们几家垄断衣裳的买卖，陈星生意这样好下去，咱们都不会好过的。”

　　“老夫倒是真有一个主意。既然现下陈公子因为萧家小女儿和你不对付，那你就顺水推舟，给他俩择个吉日办这喜事，你只要答应了这门亲事，向他示好，他也会因此对你放松警惕。这样一来，洞房之夜，也不愁不好下手。这论起毒药的地下买卖，老夫倒是最熟了......”

　　“那还要麻烦梁老爷这次帮个忙了...”

　　听到毒药，阿琴面色一惊，慌忙捂住差点吓出声的嘴，脚下步伐更轻，黑夜里急急往回赶。

　　有了神息的支撑，萧月清醒过来，也恢复了些许力气，已半坐起身，发现阿琴竟从屋外回来，便猜出缘由，也没有多问，只是紧紧捏住了阿琴的手。

　　察觉阿琴面色不对，萧月柔声质问，阿琴怕小姐知晓了萧母的谋划，会动气伤身，满脸犹疑不定。然而在少女的一再追问下，阿琴终是开口。

　　空荡的衣衫下，身形单薄至极的少女，终是对这充满恶意的世间，心如死灰。

　　但有个人却是那么温暖，那么耀眼，那么清澈，值得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少女以为神仙放弃天上的生活选择入世，便是真的成为凡胎，怎可能逃得过毒药的侵害。

　　她泪流满面，却也不哭不闹，心下已然做出决定。连阿琴都猜不透小姐在想些什么。

　　翌日清晨，宸星如期而至。

　　那十里聘礼，仍如昨日。

　　就在全城百姓以为陈公子今日又要吃瘪时，萧母答应了这门亲事的消息，半日内便传遍大街小巷。

　　萧府内萧晗气得大喊大叫，对着下人丫鬟又砸又摔，可萧母根本不理会她的胡闹，甚至差人去算良辰吉日。

　　陈公子同萧家庶女大婚的日子，便在三日后。

　　神君到底少年心性，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作为凡人，和心上人过完这一世了。神息感受到渐渐恢复的心力，便悄悄撤出少女体内。

　　静待三日，又可以见到阿月了，往后都可以日日在一起了，星辰之主，浪荡神君，这次，认真地爱上了一个女子，却浑然不知，得到和失去，都可以在一瞬之间。

　　三日后。

　　大地秋风起，落叶纷飞。

　　艳红的花轿，缓缓停在辰星阁门口，马背上的神君，意气风发，被一身红衣衬得明媚动人。

　　他跳下马背，轻轻扶住轿内的清瘦人影，少女蒙着盖头，同样一袭红衣，华丽拖地。

　　和相爱的人成亲，竟是如此幸福，这是神仙不曾有过的体验。

　　拜完堂，天色已黑，夜幕中一轮清朗的圆月高高挂起。宸星被上门祝贺的宾客拉住说话。

　　酒过三巡，终是念着阿月，宸星告别众人，匆匆回房。

　　阿琴守在屋内，见陈公子回来，便自动退下。

　　宸星走近，拉起少女的手，紧紧握了握。熟悉的珍惜与温暖之意涌上心头，少女轻轻唤了声“神君”。

　　宸星正要开口，屋外竟响起萧晗的声音：“陈公子？月妹妹？”

　　神君皱起眉头，走到门口低声说道：“我既已与阿月成亲，姐姐该唤我一声妹夫才是。这么晚了，是有何事？”

　　萧晗没有反驳，继续说道：“萧晗此刻来打扰，自知唐突，但阿娘再三嘱咐，一定要妹夫喝下这碗汤药，好讨个彩头。”

　　“不必了，请回吧。”宸星冷冷说道。

　　可门外人依旧不依不饶：“若是不肯喝下这碗汤药，回去阿娘定打断我的腿。妹妹也劝劝他，合着也是阿娘为你们着想，求了一位得道高人的方子，才熬出这药。若是不肯喝，就休怪姐姐把药参到你们明日的吃食里去！”

　　宸星又要驳斥，少女犹自起身走到门口，她捏了捏神君的手，眼中满是爱意，神君竟被看得有些恍惚。

　　萧月突然转过身去，起手打开房门，二话不说拿起那碗汤药，直直灌进口中。

　　门外的萧晗和阿琴都愣住了，待到反应过来，碗底汤药已一滴不剩。

　　少女恶狠狠地盯着萧晗，终于说出了人生中最恶毒的话语：“满意了吧？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神之五感超绝，少女体内毒药发作的片刻，宸星便已察觉。然而此毒狠辣决绝，一瞬便可夺人性命，凡胎魂魄瞬间离体。

　　少女猛然倒了下去，神君接住少女双肩的一刹，六感起，画面闪过少女下定决心的那一夜。原来，她竟是早已决定牺牲自己，只因认定萧母绝不会放过自己心爱之人。

　　萧晗当下傻了眼，不可置信地惊叫：“不可能，阿娘说了这是让男子昏睡的药，我只是不愿你们洞房，我没想害人！阿娘绝不可能想害陈公子的！不可能！”

　　孤高的圆月，冷冷扫视着人间大地。

　　骤然间，天边黑云聚起，一道漆黑的影子，缓缓靠近月晕，不停向着月心移动，越来越大，越来越黑，仿佛要吞了这月。

　　“不好啦！天狗吞月啦！”

　　屋外嘈杂的人声浮动，却没人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

　　阿琴仰面大哭，萧晗吓得跌坐在地。

　　唯有神君，面色冷寂。

　　那不是一种沉着，那只是因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而爆发的绝望。

　　离体的魂魄，影子极淡极浅，还透着一层光晕。宸星更加绝望，那是轮回到最后一世之人，才有的魂魄，大罗金仙也无法挽救。

　　宸星望着那即将飘散的影子，柔声开口：“傻子，这样值吗？”

　　影子晃了晃，淡淡回道：“只要是为你，我愿意。”

　　声音还是那样古老，悠远。

　　宸星此刻再不知说些什么，原来神仙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月，更加狭小细长。

　　夜，更如浓墨漆黑。

　　耳边又响起影子的声音：“神君，阿月脖子上有个天生的胎记，之前怕你嫌弃一直未告诉你，我想是你的话一定不会嫌弃吧。”

　　宸星拂起怀中少女的发，苍白脖颈不起眼处，确有一道弯弯的胎记，犹如头顶上空那所剩无几的蚀月。

　　“这胎记像天上的月，爹爹便给我起名萧月，神君觉得呢？”

　　话毕，半空中的影子完全消散，从此世间再无萧月。

　　“是好看的月。”宸星答道。

　　然而她再也听不到了。

　　月蚀之夜，神君的脸颊缓缓流下两滴璀璨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