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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高水寒 接连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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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半月,东宫明月在泑山闲逛、与泑泽众多弟子打照面、识各类神兽,早出晚归。明月由一开始嫌弃仙界的轻薄纱裙到爱不释手。侍女们整日去山后观望泑泽弟子修炼。修道是体力活,仙人弟子们每日五更起,研习基础武术,日出后用过早膳,练习仙剑等兵器,下午在室内读诗练字,晚间向师父汇报一天所学,与师门各弟子交流心得,三更才入睡。
明月感叹修行比当郡主还累,她八岁时跟着代理太师处理浮玉山一带的纠纷,每天五更起,一更睡,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年龄,她就穿上官服了。
泑山掌门喜欢聚会,三天设宴,七天舞会,东宫郡主的侍女们常去参加宴会,一来二去和泑山几位仙人混足了眼缘,更甚者一位名莫离的侍女欲拜水武司为师,请求明月给她自由之身。
明月初闻此事,略惊,但很快就恢复常态,道:“你既与仙界有缘,我自然不能违逆天道。”
以前她觉得自己贵为王女,身为郡主,又有一位容颜上好的未婚夫,日子相当滋润,可如今看着随从的侍女卸下婢女服饰,穿上泑山的纱裙,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时,她羡慕了。侍女磕头谢恩,她微笑道别。
东宫明月还是孩子心性,晚上时忍不住对清子提起此事。
明月小声说:“清子姐姐,我是不是太贪婪?既想要荣华富贵的生活,又对他人自由感到羡慕。”
清子淡然先抿了口茶:“贪婪是人的本性,人活着是因为活下去的欲望,追求美好,是对美好事物的向往。若无欲,怎活下去?”
明月回到东宫府,提笔写下“无欲则无生”五个字。
莫离拜入水武司门下一事,泑山举行了场拜师仪式。
泑泽中庭围着百余仙人,水武司一袭黑金大氅,坐于庭中,莫离素衣跪地,说道:“民女莫离,愿拜泑泽仙院水武司为师,从今以后,皈依仙门,戒□□,戒爱欲,潜心修行,定不负师父与泑泽。”
清子看穿了明月的小心思,说:“您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神殿侍女吗?”
明月摇头。
清子继续说:“我曾经有过一个深爱的人,他是我的丈夫,给了我新的生活,给了能给予的全部的爱。我们在一起三年,他去世了。那段时间我很消沉,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陪他去,也这样做了。但是我遇到一个人,他救了我——”
清子停下,静静地看着明月:“在我最绝望无助,对生命没有任何期待,对生活充满抱怨的时候,在我投河自尽未死时,他对我说,若是天要亡我,那任谁也留不住,若是我命不该绝,就应该好好活下去,而您,和他流着相同的血液。”
东宫明月惊。
“我之所以一直没有告诉您,是不想提及郡主的伤心事,我一直觉得神官会回到神殿,但是那天我听到了您和白仙人的谈话,对神官的事情,我也很伤心,郡主。神官他是一个尽全力悬壶济世的仙人,他救了我一命。所以,我能够成为神殿侍女,是机缘巧合,能够送你来泑山,也是巧合,东宫郡主,我一直很想认识您,很想当面告诉您,谢谢您的父亲。”
明月感到眼眶湿润,她抬眉,企图压制泪水,清子长得很是美艳,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东宫明月本能很想拥抱她,但她的身份使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举动。
她只能浅浅地说:“谢谢你,清子姐姐。”
自从那日一别,白予风人间蒸发般,东宫明月连续半月等不到他的身影,跑去泑泽主殿众泽殿找岚岛问才知,白予风并不是泑泽仙院的师尊,他行踪神秘,时常消失不见,无人知他居于何处。
又过了一周,依旧不见白予风??踪迹。
眼看归途的日子一天天靠近,明月略感失落。
泑泽掌门岚岛与宫音宸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明月带清子赴宴。她一身西周奢华大氅,头戴金鸟,发束仙髻,流苏垂额。清子身着妃色素衣,身披金纱,二人奇异的装扮在一众蚕丝织衣的仙人中格外显眼。
岚岛长了一张文质彬彬、清冷淡然的书生面,宫音宸凤眼高挑、唇红齿白、面若桃花,二人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明月听闻二人已相伴两百余年,近日才决定成婚。
仙人结婚很是罕见。
明月想,她都不敢保证自己一辈子只爱一人,更何况生命漫长的仙人?愿意给对方盛大的婚礼,必定是深爱无悔。
岚岛和宫音宸身着西周黑红大氅,内衬金织勾花。二人以西周婚姻礼仪置办,整个众泽殿布满桃花,百余仙人散落坐于台下。岚岛站于高台之上,身旁是衣着华丽的副掌门水武司、一袭藏蓝道袍欧阳修宇以及副掌门何君。
明月和清子还有岚岛的大弟子慕容羽仙坐于高台左边第一桌。
乐仙奏乐。
一位白衣仙人搀扶着宫音爵缓缓走向高台。明月心头一颤,定睛看去,不是他。
“宫仙子旁边是谁呀?”她小声问。那男子眉眼若清泉,七分似白予风。
“那位是宫音爵,师母的远房表亲。”慕容羽仙回答。
明月看呆了,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婚礼,只顾着看宫音爵一汪桃花眼眸。直到众人起身鼓掌,她方知,礼毕,与众人一同走上前,对岚岛夫妇表示祝贺。
岚岛拉过明月,介绍:“这位是东宫谨的女儿,东宫明月。”
人群安静,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几十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明月礼貌性微笑。丝毫没有发现一旁水武司厌恶的眼神。
宴会过半,明月和清子两杯仙酒下肚,微醺。
“东宫?”
明月抬起头,居然是水武司。
他剑眉星目,貌似潘安,眉宇之间透露着不凡之气,黑发用一只金铜镂空发髻束在头顶,端着青铜酒器。
若是水武司性格好些,说不定还能叫艳遇,她暗想。
明月起身,向水武司行礼:“水武掌门好。”
“不用这么客气的,我这人不在意礼仪,你可以叫我水武哥哥,”水武司一改常态,目光些许醉意,他自然地在明月身边坐下,注意到案上有半瓶仙酒,道,“泑泽的桃花酒怎样?”
东宫明月对水武司充满戒备,也许是他长得邪气,也许是他第一次见面时厌恶的表情。
她不知道水武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喝,水武掌门。”
水武司丝毫不在意她的拘谨,从怀里掏出一瓶酒,为明月斟满:“都说了叫我水武哥哥。”
水武司薄唇轻启,见明月无意对饮,他爽快饮下一杯:“我自认为与你有缘,莫离是我的弟子,东宫谨是我兄弟,对了,你知道你父亲最擅长什么仙术吗?”
明月瞬间醉意全无,看着水武司俊美的脸旁,一旁清子已醉倒在桌上,酣然入睡。
“我不知道,水武掌门,我没有见过我父亲。”
“我知道你没见过他,就连我都不知道他何时成婚,何时有了女儿。”水武司自顾自地饮下,“但是,我之前不确定你是东宫谨的血亲,对你有所防备,因为东宫谨是我们几位弟子中,最不近人情的一位,你知道什么是不近人情吗?就是无欲无求。”
明月思索片刻,问:“水武掌门,我认为你一开始对我有防备是正确的,毕竟父亲是刻在通天柱上的人。若是有人冒充父亲的女儿求取仙人帮助,也是会有发生的,对吗?”
水武司没想到明月以进为退,他眯起眼睛打量起这位黄毛丫头。
“我与你父亲私交甚好,自然对此事慎为之。”
“父亲在时,有友携行。而我能够与你们相遇,白哥哥能够救我,民间还有未婚夫等我,此生知足。”明月微笑,端起水武司倒的酒,一饮而尽。
花香清淡的烈酒,口中留有苦涩。
明月感到内脏仿佛在燃烧,血液翻腾,眼前俊美男子宛若天造,她努力定睛,睁开双眸。
水武司嘴角上扬,继续斟满酒:“东宫郡主好酒量。”
明月虽觉已到量,但仍硬撑。
几杯仙酒下肚,明月已昏昏沉沉,感觉世界安静下来,所有的一切都慢了,她拖着下巴,道:“水武掌门,我不行了...”
水武司目光迷离:“满上。”
“不要喝了,水武。”
明月起身,一个踉跄扑进水武司怀里,仙果散落一地,引来不少目光:“失礼了。”
水武被她身上佩戴的饰品砸中,酒精麻痹,无疼痛之感。
明月按着水武肩膀,企图站立,双腿发软,踩着裙边,绊倒在水武脚边。她抬头,手腕无法使劲,干坐在地上憨憨地笑。
宾客敬酒,仙人起舞。
水武递上一只袖子,示意明月站起,她拽住,摇头。
水武司抬眉,眯眼:“人类可真脆弱。”
明月嘟嘴,摆手道:“等一下,等一下,我有点晕,让我坐一会。”
她盯着地面,烛光倒影在玉石,明月呼吸缓慢,她感到眼睑沉重,一只白色倒影徐徐走来,明月茫然地抬头:“白哥哥?”
她看到白予风一袭白衣,目光温柔,结果他递来的温暖的大手,明月握住,憨笑:“你来了,白哥哥。”
随后她感到身体被一阵风带起,跌入了那团白色怀抱。
“白哥哥,你终于来了,我喝的稍微有点多,但是没关系,我还是清醒的。”她语无伦次,连说话都费劲。
明月听不到白予风和水武司的对话,他的怀抱让她安心。
闭上双眼,四周是呼啸的风。
明月努力睁开眼睛,想多看几眼白哥哥,四周是寂寥的夜空,他飞的很慢,以柔情似水的双眸注视着她,明月下意识去触碰他的脸,又觉不妥,刚想收回,全被他一把抓住。
他的手掌很大,骨骼异常突出。
“白哥哥。”
明月感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她呼吸急促,心跳狂乱,二人鼻息萦绕,耳鬓厮磨。
那一刻东宫明月大脑空白,身体不受控制,理智跟随身体,欲望占据上风,她开口:“我在梦里吗?”
“不是梦。”
东宫明月神差鬼使覆上他的唇,那一刻世界天旋地转,周遭静止,唇齿相依,星光烂漫,银河入梦。
她一脸茫然,刚睁开眼睛,再次被他吻住。
激情与亢奋,霸道与挑逗,蛮横和肆意,全部发泄在这一吻中,东宫明月只觉心乱神迷,酒精的刺激下,她丝毫没有任何抵抗之意,沉浸在温柔乡。
翌日,日上三竿,明月睁开双眼,头痛欲裂。
她环顾四周,是东宫府。
昨夜的吻是梦吗?那真实的触感和身体反应,她抚上嘴唇。
明月双眉紧皱,如果不是梦,她这还怎么回去和魏承羡成婚?想到这里,明月不禁回想起魏承羡红润的嘴唇...想到这里她打了一个颤栗,原来她离经叛道、色欲包天。
明月想的脸红心跳,不禁钻进被窝里来回翻腾。
——
日子过着,白予风还是没有出现。
据侍女讲述,那夜送她回来的并不是白予风,明月追问长相,侍女们却说天黑看不清,只知道是一位穿着白衣的仙人。
明月将那吻当作是一场梦,藏进心底。
少女的春心在夏季悄然绽放。
莫离修仙一事给其他侍女极大打击,不少侍女都想拜进泑泽,改变自己身为人仆的命运。
但是侍女们听闻,拜入门下,并不代表能够修得仙骨,具体是否能得,还要看造化和机遇,如若运气不佳,很可能在战斗中死去。
——
桂月的清晨,阳光明媚。
明月从床上爬起来,她没有箧笥,来这里以后的服饰都是岚岛为她准备的。
她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屋子,青石板地是她跪着一点点擦干净的,小飞虎几次看不下去想把她顶起来,她都重新跪下擦地。她想让这间屋子继续留住父亲的气息,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白予风听说了她要出嫁的消息,东方露出白肚皮的时候他就已经来到了这里,只可惜明月打扫的太过认真,没有注意到院子里那个身影。
他看着她,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地上,内心一阵翻涌。
他想上前去阻止,想说只要他一个法术这里就可以干干净净。
他明白,不是她爱打扫屋子,是她想在这最后的时刻,在父亲呆过的地方,感受父亲的味道。
为了避免明月尴尬,白予风特意等她全部打扫完,再装作刚来的样子,纵身一跃,站在院子里。
“我听说你要走了。”
“是啊。”明月许久未见他,说不出得激动,但是一想到离别,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东宫,”他走上前,一袭白衣一尘不染,神色淡然,“你有什么想要愿望吗?”
“愿望?”明月皱眉,和帅哥谈恋爱算吗?
她还是没把这奇怪的想法说出口,四目相对,她立刻想到那夜那吻,瞬间脸颊滚烫,明月快速移开视线,命侍女泡茶,随后在东宫府正式招待白予风。
茶水沸沸,香味弥漫。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忙。”白予风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她解释。话说出口,空气中弥漫着尴尬。
明月避开他的目光:“我知道你很忙。”
白予风以为明月在责怪他,更加内疚。
“你有什么愿望,我都可以帮你实现。”
“能够来到这里已经是万幸,还遇到了父亲的朋友们,还有…我已不再奢望,身为凡人本就是我的命运,白哥哥懂得自然道法、因果轮回。又怎么会说帮我实现愿望?”
东宫明月不是对白予风滞气,她是强迫自己无欲无求。
因果道法是无法改变,如果连挚友的遗愿都无法满足,他算哪门子仙人?白予风心头似乎有块石头,一代剑仙东宫谨的女儿,难道就应该嫁与他人,平凡一生?
白予风饮茶:“所谓因果,并非一因一果相对。南海海神杼有一神器,名为悬方镜,传闻此镜可穿梭古今甚至平行世界。所以,你今天的处境,是命定的吗?另一个世界的你,会不会留到泑山,像你父亲一样...”
明月眼睛瞪的贼大,这些话足以颠覆她对六界的认知,她屏息,许久才反应:“那我如果通过这面镜子,是不是能回到过去,找到我父亲?”
白予风斩钉截铁地说:“不能,即使是仙人,穿过悬方镜,肉身尽毁,魂飞魄散。”
“那谁可以?”
白予风摇头:“即使是天神,也要遵守规则。历史不可随意改写,窃取天机已是违背神谕。”
明月泄气:“那这神器有何用?”
白予风盯着她,眸中些许沉默:“东宫,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世间并不是只有一种结果,你的每个选择都会成为新的结果,而新的结果面临新的选择,这就是人生。”
明月顿感深奥,她需要片刻才能了解话中含义。
茶香四溢,弥漫于东宫府邸,烛火于案上摇曳,茶月的泑山燥热难耐,屋内冰盆融化,轻纱浮动,水波粼粼。
“我有点明白,白哥哥。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白予风思索片刻,长呼一口气,道:“他是一个严谨、认真、赤诚且坦荡的人。你知道,仙界弟子最忌讳悲悯天人,也自命不凡,自喻高尚。但是你父亲从不掩饰他对凡人的怜悯。”
“所以他真的不在了,是吗。”
白予风沉默,面对明月炽热的双眸,他无法告诉明月事实,原本以为自己凡心已死,原本任由她恨他、怨他。
曾经他追求真理,现在才知道谎言有时也是保护。
见他无言,明月问:“大家都说他死了,为什么他不在了,连墓碑都没有?白哥哥。”
他心梗,叹气。
明月继续追问:“所以,所以是不是你们猜测他死了,但是并没有见最后一面?”
白予风无言以对,一身反骨的他生平第一次无话可说。
明月站起,扯住白予风的袖子,半跪在他腿边,泪水央央:“白哥哥,我说的对吗?”
他神差鬼使地点头。
明月瞬间两眼放光:“所以,所以我认为父亲还是有可能在的,泑山没有人能够告诉我父亲一定不在了,再说了,他是仙人,怎么会那么容易死掉?我听说仙人肉身虽灭,但元神仍在,有可能父亲正在我的身边保护我,指引我来到这里!”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挪动脚步趴到白予风腿上。
白予风无过于亲密的不适之感,东宫明月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没有性别的小孩。
他抬手,拍了拍明月的肩膀:“起来。”
明月撅嘴,按住白予风的大腿,起身,口出狂言:“白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因为我要嫁人了,所以你不开心?”
白予风几乎被呛到,他只是去一了趟昆仑瑶池,神界时间流逝和仙界完全不同。
她要嫁人了,所以他不悦?
白予风面露难色:“非也。”
明月不满:“那天白哥哥听到我要嫁人,说你就是我的底气。然后就不见了,整整一个月...明天我就要回玉砌府了...”
“首先,我并不是因为生气而不来见你,东宫。我听到你要嫁人,并非作为男人感到不悦,而是作为一个长辈,”白予风顿住,“我年长你太多,你是东宫谨的唯一血亲,我希望你过得好,也愿意尽我所能。”
明月不懂,托着下巴,盯着白予风那张俊俏的脸:“可是你看上去不老。”
白予风生平第一次感到好笑,他既无奈,又尴尬,干笑两声。
“难道仙人结婚还要看年龄吗?”
“仙人是不在乎年龄。”
“那不就对了嘛,”明月洋洋得意,豪饮一杯,接着砸砸嘴说,“所以,白哥哥,不然白爷爷吗?”
白予风扶额:“调皮。”
“明明是可爱,像我这样美丽大方温柔聪明的女子,虽然我年龄不大,也没有发育,但是,我也是在民间有着一众追求者的。”
白予风哭笑不得,东宫谨冷漠淡然,怎么生得如此顽皮的孩子。
“难道我不好看吗?白哥哥。”
她双眸炯炯有神,清澈透明,仿佛聚集世间灵气,稚嫩的双颊白嫩泛红,两条弯弯的眉毛增添几分童稚,一张肉嘟嘟的小嘴能言善辩。
“是一个好看的孩子。”
二人攀谈甚欢,当日白予风在泑山岚府住下。
这一月,他在昆仑瑶池殿实则只过了半天,实际上是和西王母交易修复星辰剑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