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明月》仙小桃

1、月明星稀 人死了会去

　　人死了会去哪里？这个世界上有神仙吗？存在因果轮回和宿命论吗？冥府是关押做了恶事的人吗？

　　年幼时，东宫明月对街坊传言充满了好奇，她时常逃课，拉着陪读伙伴一起去酒楼听说书人讲述白虎和苍龙大战，听盘古的神斧被打造成神器的故事，听女娲造人和女娲补天的故事。

　　她有时觉得自己是拯救苍生的神仙流落凡间，有时觉得自己是剑眉星目侠肝义胆的女侠后人，更有时梦见自己和一条泛着金光的龙月下畅饮...

　　她是西周大禾方国的郡主，年仅十二。

　　这位少女郡主虽然疯疯癫癫，但出身高贵，是大禾方国女王的养女。不少贵族世子冲着这份头衔来提亲。她并不介意，人前与贵族世子相谈甚欢，人后对婢女吐槽那些人的长相和品味。

　　熟络她的人都知道，东宫明月人小鬼大，古灵精怪，心思细腻，看着是端庄的大小姐，实际上疯疯癫癫整日思索牛马鬼神。

　　提亲的人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

　　终于，十四岁那年她在万千少男中，选中了一位叫做魏承羡的俊美少年。魏承羡年约十七，生的温润如玉，尤其是那张如春风般的笑容，使东宫明月一眼沦陷。

　　魏公子道：“东宫郡主私下里可有什么爱好？”

　　东宫明月回答：“说来不怕公子笑话，我私下里喜欢养花和读书，尤其是府上桂花绽放的时节，一壶茶，一卷书，伴着明月。”

　　“我还从未见过府上的桂花林。”

　　“那不知公子可否有意与我去桂花林一览呢？”

　　魏公子答应。

　　大禾女王听闻东宫明月心有所属，大喜，连夜召明月入宫，赐婚于次年二月。女王道：“你父亲曾在泑山修行，朕认为你的这门亲事应该告知你父亲——虽然现在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应该去一趟泑山，就当是认祖归宗，你觉得呢？”

　　明月瞬间提起精神。她听说她的亲生父亲是大禾王国神殿的神官，将她托付给女王后便失踪了，至今杳无音讯。她很早就有去父亲修行旧地游玩的想法，一直无法实现，现女王恩准，明月很是喜悦，跪谢辞别。

　　公元前九百四十五年，夏。大禾神殿的神女清子和明月府邸的侍卫丫鬟等一行人前往泑山。

　　北上的日子并没有她想象中惬意。习惯了娇生惯养的日子，东宫明月在途中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整个行程由原本的一月被拉长成三月，直到秋季，他们一行人才来到泑山脚下。途中，清子对明月格外照顾，二人很快熟络，形同姐妹。

　　由山脚望去，泑山不过是一座未经开发黄土大山，绿植和水的稀缺使泑山寸草难生，明月望着茫茫戈壁，心里发怵。

　　父亲真曾在这种地方修行？

　　一行人虽不议论，但明月从他们眼中看出了质疑。

　　清子却意外地雀跃，她拉着明月的衣袖说：“东宫郡主，我们什么时候上山？”

　　明月沉思：“现在？”

　　“太好了！我一直想看看传闻中修行的地方，出发！”

　　丫鬟们翻了个白眼，遥远的路途使众人疲惫，原本就不相信仙神这套说辞的他们更是觉得荒谬。但王命难违，一行人硬着头皮缓慢前行。

　　正值正午，光秃秃的泑山没有树荫遮蔽，山谷里没有一丝流动的风，明月感到双腿仿佛在蜜罐中搅拌。

　　眼前是一条弥漫着雾气的河流，河边的柳枝垂进水里，一片寂寥的景象，但不惊悚。从河边向对岸望去只能看到白茫茫的烟雾，宛如仙境，河边有一艘破旧腐朽的扁舟。明月全身发抖，紧接着眼前一黑。

　　“郡主，郡主！”

　　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她好似落入水中，任由身体下坠。

　　忽然一阵神奇的力量把她捞起，明月感到身体轻盈，意识与□□分离，她想看清周围的景象却睁不开眼睛，只能闻到雪松的味道，伴着清凉的风，那股香气一直在她鼻息，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怀抱，将她包围。

　　过了会，她好像看到一个男人，一袭白衣，仙气飘飘。乌黑的长发挽在头顶，使用精巧的银色镂空发髻。

　　他的身边是呼啸的风。

　　无论她怎样眨眼都看不清那男人的面庞，挣扎之际，明月忽觉身体发沉，好像灵魂回到了体内，她缓缓下坠着，看白云慢慢升高，好似落在一团棉花上。

　　亚麻床幔遮住了她的视线，身上盖着条墨绿绸缎被子。

　　她想伸手去抓纱帘，却动弹不得，脑袋昏昏沉沉。

　　那白衣男人再次出现在眼前，望着她的眸子里满是复杂情绪，男人脸庞清瘦，好似在说什么，她听不到。

　　她是死了？

　　过去牛鬼蛇神的想法覆盖思绪。明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努力睁开眼睛，床边空无一人。

　　似梦非梦。

　　她定神，起身。

　　摆设与梦中相仿，亚麻色的床幔懒散地垂落在青石板地面，石砌圆柱雕刻得颇为精致。石头桌面上摆放着青铜器具，由巨石垒砌的墙面一直延伸到拱顶，房屋四周是清澈的水池，水面的青石组成了漂浮庭院，由庭院延伸出一条荷叶小路，通往他处。

　　明月低头发现自己原本的黑色大氅变成了透明青纱，头上繁重的饰品都不见了，顺手摸去一个光秃秃的发髻，插了支簪子。

　　这就是民间俗语“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疑惑之际，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东宫郡主。”

　　她转身，是一群穿着清凉的女子，坐于庭院正中的凉亭里，定睛一看，那群女子面容似曾相识。

　　好像是她的侍女们。

　　明月有些许恍惚，她眯着眼睛，那群女子快步跑到明月跟前，拉她去凉亭里乘凉。

　　“东宫郡主，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

　　“对啊对啊，以前是我们愚昧无知，现在才知道您才是才高八斗。”

　　明月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身为郡主的威严不能丢，她微笑着点头：“过奖，过奖。”

　　她很快从侍女口中得知，他们已经来到了泑山的修行之地，并且她被一位会法术的神仙所救。现在他们所处的地方已经变成修行胜地，聚集了一群修道之人，这里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泑泽仙院”。

　　“那位仙人真的好帅啊，郡主您见了之后还会想和魏公子成亲吗？”东宫明月喜好男色之事在郡王府是人尽皆知。

　　明月皱眉：“我与魏公子两情相悦，岂是见色起意？你们觉得我是肤浅的人吗？”

　　婢女连忙起身：“奴婢只是那仙人风姿绰约，貌似潘安，实在是惊为天人！”

　　明月佯装咳嗽：“那位救我的仙人在何处？我想亲自表达感谢。”

　　婢女们知道郡主好色又好面子，于是道：“那位仙人把你从河里捞出来以后可是一直抱着郡主您呢，我们乘着他的法术，直接飞到这里，他把您放下就走了，没过多久您就醒了。”

　　东宫明月脑海中闪过无数生平见过的绝世男子，正当她内心激动万千之时，庭院外传来声响，紧接着空气中出现一堵屏障，一旁巨石移动，走进来一位身穿深色华丽大氅，五官极具攻击性的男子。

　　东宫明月深吸一口气，这男人的样貌举世无双，剑眉星目，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平，恰到好处，说是从画中走出的也不为过。

　　旁边的侍女和侍卫瞬间安静，空气凝重几分。

　　紧接着，那男子身后是一位一袭白衣，黑发如瀑，一双桃花眼里尽是无情。

　　人间尤物。

　　东宫明月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词，她呆呆地望着两位男子，礼仪和形象抛之脑后。

　　白衣男子率先开口：“你醒了？”

　　他音色低沉。

　　明月回过神。

　　黑衣男子上下打量着她，仿佛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你就是东宫谨的女儿，东宫明月？”黑衣男子环顾四周，“你这阵仗不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国的公主。”

　　清子不知何时走上前，道：“东宫郡主正是大禾的公主。”

　　“哦？”黑子男子眯起眼，讥笑，“长得是挺像，现在连公主都想修仙了？这仙界再也不是以前众生平等了。”

　　明月不悦，行了个礼：“你是说我和我父亲长得很像？”

　　“你没见过你父亲吗？”

　　白衣男子打断这不愉快的气氛：“这位是泑泽仙院的副掌门——水武司，也是你父亲的旧友，我叫白予风。”

　　“我是没见过我父亲，”明月直直地看着白予风那双有故事的眼睛，他四周有着梦中的雪松味道，“她们说的救了我的神仙，就是你，对吗？”

　　白予风颔首。

　　“所以你是神仙？”

　　“算是。”

　　“那你也是神仙咯？”明月没好气地看着水武司。

　　水武轻笑，不做回答。转身和那群侍女畅谈，清子见状也退到一旁，留明月和白予风在凉亭独处。

　　明月悄悄打量他，不料被发现，四目相对，明月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她忙低下头，双手乖巧地放在膝上。

　　白予风声音低沉：“水武他脾气略冲，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并不是针对你。”

　　明月压根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嗯。”

　　白予风余光见她正襟危坐，略感可笑：“我和东宫相识多年，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明月思索再三，问：“我父亲他和你一样，也是神仙吗？”

　　“这世间有六界，神是神族，仙则是人修炼百年，渡劫升仙。你父亲是仙人，不是神。”

　　“那仙人会死吗？父亲他，还在吗？”

　　空气瞬间凝结，东宫明月感到无形的压力，白予风眼睛里的光暗淡，随后他抬眉，对上明月那双渴求的双眸，欲言又止。

　　明月继续询问：“是不是，他已经不在了，所以这么多年他都没有来找我。”

　　白予风深吸一口气：“仙人并不是长生不老...”

　　明月打断他：“所以我父亲真的不在了吗？”

　　此刻她像一只脆弱的小猫，眼里闪烁着泪光。

　　白予风不知道怎么陈述，又该如何开口。二人沉默着，一旁水武司和侍女们相谈甚欢。

　　“没关系的，我心里早有准备，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他，虽然一开始确实有过期待，但是，人还是要接受现实，毕竟我现在过的也不错。”

　　白予风抬手，欲帮她拭去泪水，初次见到她，是从河里把她捞起来的时候，瘦弱、苍白，虽穿着华服，本质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明月强忍泪水，身为郡主，不可在人前展露情绪。

　　白予风好像看出她的窘迫，她小脸涨的通红，白予风一把揽过她，扶她踏上寒霜剑。侍女还未反应，二人已消失在暮色中。

　　二人御剑飞行，小小的明月只及白予风胸口，她被白予风小心翼翼地圈在胸前，没有肢体接触。脚下是呼啸但风和轻薄的云，雪松香味令她颤抖的心安定下来。

　　泑泽仙院从高空看去，是隔壁滩里唯一的绿洲。

　　白予风感受到她颤抖的身体，愧疚与自责涌上。

　　明月压住哭泣，她幻想过无数和父亲重逢的场景，当仅存的希望破灭，她哭不出来，只觉得胸口沉闷，仿佛有块石头压的她喘不过气。

　　东宫明月比他想象中的成熟，几天前，他还在白虎栖息之地和东宫谨道别，现如今，他的女儿已亭亭。

　　夜色降临，星辰璀璨夺目，二人停于一间破旧的木屋，木屋门头上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忘尘”。木屋四面桃花林，踏进木屋的瞬间，里面竟是崭新，仿佛昨天还有人在此居住。

　　“这里是你父亲在泑山的住所，我和你父亲以前时常在这里练剑，自从东宫离开泑山，这里就立下了时间结界，永远停在他离开的时候。”

　　木屋案上墨砚未干。一张单人木床上是整齐的被褥，窗前还有几只竹叶折好的蛐蛐。

　　白予风默默注视着明月的身影，思绪万千。

　　——

　　那夜，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他来到大禾国神殿。

　　东宫神官正在筹办举办一场祭祀，对于他的到来，东宫谨不意外，白虎雕像已碎，是白虎神力逝去的迹象，为避免朝中议论，东宫谨设下时间结界将白虎神像固定在碎掉的前一天。

　　争夺白虎之力，迫在眉睫。

　　他此次前来是要和他商议白虎之事，他说仅凭他自己是有风险的。

　　东宫谨说，可以，但是要等他孩子出世，才能走。

　　他恍然，东宫谨，这个传说中泑泽仙院的第一名，人人仰慕的上仙，摒弃了无忧无虑的生活选择去神殿为民祈福的“圣人”，动了凡心，爱上一个女人，还有了孩子。

　　好笑吗？东宫谨问他。

　　他说，他不知爱为何物。

　　东宫轻笑，四目相对。

　　他说，既然，已有爱人，有孩子，就尽丈夫和父亲的责任。白虎之力他自己也可以拿。

　　随后，他辞别东宫谨，踏上寻找白虎之力的旅途。路途中，气候极寒，风雪交加，妖魔厮杀。

　　当他抵达白虎栖息之地时，却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东宫谨。

　　白予风悦。

　　他问，是男孩女孩。

　　东宫谨悲情满眼，是女儿，像他。

　　他隐感不测，从未见过如此失魂落魄的东宫谨。

　　东宫谨说，诞下女儿，妻便撒手人寰。女儿出生于的夜晚，月明星稀。于是取名为明月，东宫明月。

　　白予风说，节哀。

　　东宫谨默叹，这辈子从不觉辜负神明，维二对不起白予风和东宫明月。

　　多年前，两人在修仙渡劫前，因东宫谨失误，二人遭遇埋伏。白予风舍身为他挡下一剑，那剑几乎断送了白予风的仙途。

　　东宫谨说，他永远亏欠他。

　　二人在巨大的冰冻里观察，白虎栖息之力几乎无法使用神器，只能蛮力相拼。昆仑山的西王母与他们同样的目的来到此地。双方火拼，才过两招，他们感到明显的实力差距，西王母是天神，仙人修为几万年都抵不过神族。东宫谨身负重伤，如果继续硬打，他们两人都将死在这里。

　　东宫谨忽然凝结了全部的仙力，注入那把星辰剑中，星辰剑本身的剑灵与东宫谨的仙力融合，一个闪躲，径直刺入西王母腹中。

　　西王母虽为天神，但被凝结了仙人魂魄的神器——星辰剑刺中，一时间行动不便，瘫倒在地。

　　白予风迅速召唤寒霜剑，东宫谨指使仙剑飞向崖边。

　　白予风看到古语的瞬间泪流满面，他无法直视东宫谨的眼睛，他说他们走吧，东宫谨不能死。

　　东宫谨笑，指向腰间的血渍。

　　在刚才的打斗中，他早知自己无法离开此地，才出此下策。在白予风抵达此地前，东宫谨已巡视一周，硕大的冰冻深处有一个悬崖，旁边用古语写着：以命换命。

　　白予风欲凝结仙力为他疗伤，东宫谨却直接将他推开，道，他灵魂已离开肉身，与星辰剑合二为一，肉身很快将无法动弹，必须取得白虎之力。

　　言毕，东宫谨用尽自己的力气，滚下冰崖。

　　瞬间冰崖下发出巨大的光芒，一颗闪耀地灵魂慢慢飘到白予风手中，随后连同他一起消失在光里，

　　等到白予风恢复视力，他发现自己回到地面，双手沾满夺目的鲜血，在告诉他，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瞬间巨大的痛苦将他包围，他发疯似的寻遍整个冰洞，愣是连尸体都没有。冰崖已平，星辰剑破碎几瓣，零零散散的，了无生机。

　　他抬手，碎片飞至掌心。

　　这就是神力吗？

　　白予风瘫坐在地，刚才发生的事情如梦一般，若是一场梦，只希望快点结束，他摸到自己胸口的伤疤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滑的肌肤。

　　回想起东宫谨还有一个刚出世的女儿，白予风没有时间自怨自哀，他马不停蹄赶到大禾国，人间过去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