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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少叛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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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梦茹夜里做梦了。
梦里没什么内容,就是感觉周遭在变模糊,好像要将连带她在内的这片空间压缩封存。
但她最终并没有被挤扁,而是掉落进一个漆黑的地方。
她睁开眼睛从梦中清醒,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个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才是现实。
她正睡在自己卧室的床上,今晚夜色很黑,星星和月亮都被裹在厚厚的云层里,而她因为一天的绝食撑不住在半夜里饿醒了。
纪梦茹拍亮了床头的云朵小夜灯,轻手轻脚地掀开了被子。
下床穿鞋的时候左腿不知怎的失力踉跄了一下,再站起来时又感觉不到了。
她就没多在意,蹑手蹑脚地打开了卧室的房门。
很不巧,厨房并非空无一人。
她的母亲正披散着头发,手捧着玻璃杯坐在桌边发呆。
杯子里水还是满的,却没有冒出丝丝热气,显然已经坐很久了。
就在今晚入睡以前,纪梦茹还揣着满腔无处排解的怨气,她不理解自己那么和善包容的母亲,为什么就不愿松口去收养一个孩子?
就算那个孩子曾经误入过歧途,但那是因为他出生在一个畸形的家庭,只要能给予他正常孩子应得的关爱,她相信一定能挽救一颗破损的小小灵魂。
可不论她怎么把话说破天,换来的都是无情的摇头,她头一次觉得不被理解不被信任,没忍住就闹了脾气。
但一觉醒来,她的理智就和食欲一道抬了头。
她依旧不认为收养那个孩子的出发点是错的,但她不该为了这个和母亲发生争执,更不该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用不吃东西的方式来威胁。
这是极其幼稚、且不可取的行为。
纪梦茹于是走到母亲面前,规规矩矩地双手叠放摆在身前,老老实实地认了错,“妈妈,对不起~”
女儿的懂事并没有让纪母阮秋玲苍白的面色好过多少,她也想极力展露笑颜好将这一篇章翻过去,但嘴角提起的动作就好像能牵扯到身体某根要命的神经似的,她藏在桌底的手不得不按住了胸口。
半晌,阮秋玲终于能压制住颤抖的语调说了句,“阿茹,你若是非要收养那个孩子的话,我可以让老宅那边出面,叫那孩子先在老宅磨磨心性。”
纪梦茹没料到还有意外之喜,不由瞪大了眼睛轻呼,“妈妈你同意了?太好了!我会证明他是个好孩子的。谢谢妈妈,那我们什么时候——”
“下个周末,我们一起去办手续。现在去睡觉吧,明天要上学的。”
下个周末,就是还得等上一周。
这已经是个极大的进步了,纪梦茹却仍觉不够,好像再多那么几天,结果就会很不一样。
但她到底没有再跟体弱的母亲据理力争,将母亲扶回房间,就从橱柜里拿了几块面包回房了。
这天放学,纪梦茹跟社团告了假,早早地出了校门。
她打算往孤儿院跑一趟,至少跟那边打个预防针,以免那孩子等不到周末就被别人家领养走。
虽然她理智上并不认为被别人家领走是一件坏事,也想象不到向来无人问津的那孩子会碰上这么凑巧的时机。
但纪梦茹就是停不下往前走的步伐。
她的学校距离孤儿院不远,拢共就间隔一个街区加一座公园。
走在半路上,总觉得身后跟了什么影子,一回头又什么都看不见。
她不怎么害怕,一来自认年纪不小了,二来约摸着也知道是谁。
纪梦茹顿住脚,往身后一片绿化带走去。
灌木丛后并没有人影蹲守,倒是离得不远的大树底下,露了一只破洞球鞋的鞋尖。
大概察觉到要露馅,鞋尖紧急地缩了回去。
只是纪梦茹没像往常那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径直走过去面对面地站到他跟前。
背靠树根贴紧的是个身高不输她的男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右边眉骨略微凸起,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不怎么明显了,也就在阳光下还能看清纹路。
男孩的眼睫很长,时常斜斜地坠下来,在眼睑上罩出一圈阴影,显得眸色很深,带着抹阴沉的防备。
他面上老道的神情和出挑的身高实在不像个十一岁的少年,若不是纪梦茹见过他在孤儿院留存的身份信息,以及记得三年前那个小萝卜头的模样,还真会认不出来。
“为什么跟着我?”
“送你。”
男孩回答的时候梗着脖子,下巴高高地昂着,一派大男子说一不二的架势,背部却始终没离开贴着的树干,背在身后的一只手还在死死地抠着树皮。
“这个时间点你不应该在上课?”
“……”
纪梦茹叹口气,知道问了也白问,索性拽了他的手把人拉到更里面的长椅上坐下,“我正好要去找你。是这样,我已经说服了我家人收养你,下周末就会过去办手续,想问问你的意见。”
“你愿意和我成为一家人吗?我们兴许不会住到一起,但往后有很多见面的机会。在我家,你可以愿意学什么就学什么,总能学到一门你喜欢的手艺谋生的,你觉得怎么样?”
“我……”男孩的一只手被人拢在掌心,那掌心里温温热热的,还特别柔软,他被这股子舒服劲撩得心头软乎乎,差点就要没舌头地应下了,只可惜最后关头理智上线,虽然不舍却还是很坚决地抽回了手,撂下两个字,“不行。”
成为一家人?可以,但不是现在。
男孩心里这样想着,突地起身站直了,这个动作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打开的双肩,他几乎每天都在暗中测量那两块肩膀的厚度,这几乎是他奔向成熟的进度条。
“为什么,你不是不喜欢孤儿院?”
“对,不喜欢,我迟早会离开。”
“那你是不喜欢我,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吗?”
“你、我、怎么会、不是……”
男孩几乎是瞬间红了脸,他腾地一下侧过身子,不叫长椅上的纪梦茹看清自己的脸,但语无伦次的状态还是让他没办法很好地自圆其说。
就在这时,纪梦茹也直起身站到他背后,重复问了他一遍说,“小盛,你真的不愿让我们家收养,是吗?”
男孩不知被这句话里的哪个词刺激到了,背对着纪梦茹的脸色沉下来,他压抑着痛苦的音色,执拗道,“我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将来我还要挣大钱,等我挣了钱,我就——”
“好吧,”纪梦茹很少不礼貌地打断别人,但她这会儿人有些控制不住地失望和不高兴,她辛苦求来的机会人家不领情,也不想着好好学一门手艺,宁愿过回那种朝不保夕的生活,她不理解,且深感惋惜,却又无能为力。
“我不强求你,如果你想通了,或是遇到困难了,随时都可以来学校找我。还有,往后不用特意来送我了,妈妈身体不好可能要回老宅休养,我想着这学期开始申请住校,也不用家里人操心我了。”
“你生气了?”
男孩急忙转过身,神色慌乱。
一想到纪梦茹住校后他连偷偷望两眼的机会都没了,他就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光亮。
可他嘴唇嗫嚅了许久,怎么都说不出来反悔的话,他实在没把握再去讨好谁的家人了。
他只有自己,也只能靠自己。
纪梦茹一开始没回,偏头避过了对视。
后来摸索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头塞着她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约摸也就小几千。
她把信封往人家松松垮垮的工装裤口袋里塞,男孩伸手要拦她,她就说,“你要是再拒绝我,我就真的生气了。”
男孩显然更怕她生气,手脚僵在那没敢再动。
纪梦茹帮他把口袋拉链拽上,临走前还苦口婆心地叮嘱他,“给自己买双像样的鞋吧。记得,遇到危险不要硬扛,打不过就跑,受不了了就联系我。里头有我的电话和邮箱。”
……
那孩子到底,还是被人家领养走了。
说了再见后,纪梦茹始终没得到他的消息。
放心不下,偷偷去寻过,才得了这么个结果。
她一方面劝慰自己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那孩子不联系她兴许就是找了个不错的家庭,一方面却时常不受控制地被夜梦惊醒,梦见那孩子黑暗里一张惨白惨白的脸。
她不觉得恐怖,只觉得忧心。
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她努力过了。
那孩子不愿意,她总不能违背他的意思,强行去安排他的人生。
坐车去芙蓉山的路上,纪梦茹控制不住地想着这些事,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阶段,她的母亲推搡了她好几下,她才勉强回过神,目光却依旧是空洞的。
好在这一行不需要摆出多欢快的面貌,因为他们是来参加葬礼的,参加路家当家人的葬礼。
从车上走下来,纪梦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爸爸这些日子早出晚归,是为了忙活这件事。
不过路家似乎真的不是个长寿和健康的家族,每任家主都没有超过五十岁,每代孩子总有夭折或是身患先天性遗传病的。
可父亲他们谈论起,却从未表现出同情或惋惜,反而是与之相反的情绪,不光如此,父亲还总将母亲的体弱归结于他自己,认为加倍的体贴都弥补不了他的过错。
纪梦茹并不知道自己父亲犯下的过错。
就如同她并听不懂父亲和方凯哥哥把路家长子路明贤拉到一边说的话。
“放弃吧,明贤,你们难道还要一直这样下去,世世代代被一个死物操纵。”
“对,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宝贝,那是在与恶魔做交易。”
“这世上有得必有失,你真的要为了那点妄念,任由悲剧一再发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