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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融 ...
春,沿海城市却似入夏。
清凉温和的清风扑打着人们的鼻子尖,又从脸侧轻轻抚摸而过再匆忙离去,匆匆溜去下一个街口与榕树玩耍。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栖在树上的麻雀被枝梢的震颤惊飞,在湛蓝的天空中划过一条细细的长线后落在省医院二楼病房的窗台上,歇息片刻后就唧唧唧地叫起来。
是极度安宁和煦的春意阑珊之景,却匀不出一缕温暖倾入林惜夕的眼中。
林惜夕在医院病床上侧躺着,语气温温柔柔地安慰病床旁边的小男孩。
小男孩叫何明,是她前两天爬山时遇到的。
当时何小朋友在一处陡坡旁边跟其他孩子起了争执,其他孩子似乎着真的气急了,用力戳了一下何明的肩,结果何同学一下子没站稳就向后摔去。
正巧被林惜夕看见了这一幕,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正义感突然大爆发,几乎是瞬息就跑到了何同学的身边,想要拉住这个五六岁的小朋友,然后…
自己也快乐地跟着何同学一起摔下了山坡。
而且还在摔下去的时候被石子划了眼睛,再睁眼的时候就像被强制关机一样,模模糊糊的,有些地方还是一片混沌。
后来自己费了好大劲才摸到手机,摁了几下关机键,报了警,成功救了这个看上去蠢蠢的小男孩和自己。
到了医院,医生也没怎么废话,直接扔下一大堆单子让她检查。检查完之后又左看右看,总结:
“眼角膜受损,你以后可能看不见了。”
“啊,这个情况应该还有机会复明吧。”
“有,但是要排队等眼角膜捐赠。”医生拿着签字笔在厚厚一沓单子上写写画画,字迹龙飞凤舞。
林惜夕还是拥有5.2视力的正常人时就看不明白那些字符,现在更是如此。
等眼角膜吗…听上去还有点希望呢…林惜夕突然就笑了起来,那医生看见她一脸放松的样子,微微带点惊讶道:
“眼角膜捐赠者很少的,大部分患者一辈子都等不到自己的第二双眼睛。”
然后她就被护士半扶半拎地领到了住院部的病房里。
林惜夕直到坐在床上听护士讲那些治疗注意事项时,她才对自己受伤以及救了个孩子的事情有些实感。
一辈子都等不到第二双眼睛么…
她强行使自己不去想那些悲观思想,开始认认真真回忆自己今天的高光时刻。
其实这么一看,其实林惜夕感觉自己有点丢脸。
明明快二十岁了,还被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拖着摔下山。
她想到这里有些无奈,但是又无话可说。
人生就是盛满了意外与狗血。
但是毕竟是人生嘛,如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起伏与涟漪,那活着实在是没意思。
思索至此,林惜夕心情又愉悦了不少,那天中午在病床上吃午饭的时候都多扒了两口。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从多吃点午饭开始!
不过也幸亏她帮助的孩子是何明。
何明家里还挺有钱,加之他又是他这一辈的独子,因此何同学的父母对林惜夕是千恩万谢。在住院部给她安排的也是最好的双人病房,每天起居都请了专业护工照料,甚至还去南缘寺里供了个长生位,给她点了盏小小的琉璃邮灯,祈祷她后半生可以平平安安的。
林惜夕第一次跟何明父母见面时听到这件事完全是一脸懵的状态,她只是人品爆发而帮了个小朋友而已啊,怎么还可以有资格被供奉了?
因此,她说着推脱的、安慰的话,和那两位看上去就事业有成的成年人来回打了很长时间“太极”。
最后她还是接受了这庞大到几乎承受不住的善意。
林惜夕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
她不是圣人,并非是看到众生皆苦就要为众生哭的性格。
她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学生。
她就是一个市井小民而已。
因此,她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这一切。
*
林惜夕住的是双人间,她的室友却是个男生。
她一开始有些不满,语气带点傲气与嗔怪地对护士道:“为什么我要跟男的住,很尬诶。”
林惜夕要是可以看见,她就可以看到护士一边给她换挂水药,一面心不在焉地解释:“双人房只剩这一间了,而且这个男生也不大说话,比其他病房安静很多,很适合你静养。”
护士顿顿,没有再往下说,护士心想:反正你也看不见,其实跟谁住都一样。
林惜夕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之后就乐呵呵地道了谢,仰着头“看”旁边的同房病友。
“你叫什么呀?”
护士前脚才出房间门,她后脚就开始跟那个不大说话的男生套近乎。
林惜夕其实不太会社交,但是想到要在这里跟他相处很长时间,就又主动开了口。
对方沉默了好一阵,声音不大不小地回答:“莫盼朝,跟你一个年级的。
“我知道你,之前在开学典礼上看见过你。叫…林惜夕,对吗?”
这算“不大说话”?
林惜夕不禁怀疑起护士们对于病人的评价了。
“对,你也是熙林大学的?”
“嗯,但是我念导演系。”莫盼朝道,“你应该没见过我。”
“哇…好巧,居然还可以碰到校友…对了,我念中文系,现在兼职网络小说作家。”林惜夕感叹了一下缘分的奇妙之处。但是,她似乎并没有在别人口中听到过这个男生的名字。
之后,两人聊了很多关于学校的事情。林惜夕才知道莫盼朝因为身体原因总总住院,反而不怎么去学校上课,经常缺课缺考。所以她不知道导演系有这一号人,也实属正常。
“那现在,我可以跟你一起缺勤缺课了,返校后成绩下滑,导师就不会盯着你一个人训了。”林惜夕真诚地安慰对方。
她对导演系不大了解,也不清楚艺术系院的考试标准,但是这样表达同理心并没有什么错误。
莫盼朝听了之后没回答,林惜夕猜他笑了,所以没有说话。
最后这场没心没肺式的闲聊由何明的到来而草草收场。
如此就回到了开头时候描述的那样,林惜夕侧躺着安慰五六岁的小朋友,何明小朋友却用哭唧唧的小脸跟林惜夕一句一句的不停道歉。
林惜夕晓得这孩子心里一直过不去,可能是因为自己失明是因为他,因此在何明的认知中形成了一个“理论”:
“如果没有我,林姐姐一定可以活得更开心些。”
何明仰着头,看着林惜夕缠着纱布的眼睛,认真着这么说。
林惜夕原本想去薅一下何小朋友的圆脸,适才抬起右手就听见小男孩自责的“忏悔”,心顿时沉重许多,手臂停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要放在何处,嘴角也没了之前的温和笑意。
她最后选择坐直身体,虽然因为眼前的黑暗,而磕绊了好几下,但最后还是成功的面向何明声音传来的方向,严肃着开口:
“何明,你现在开始要认真听我说的每一句话。”
“也许你在听完之后会哭,会内疚,当然,也可能豁然开朗,发现世界很美好,你的未来很光明什么的。”
“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东西对你很重要,而且我不会再对你说第二遍,所以你要更加仔细地记住,最好可以刻在心里,铭记一辈子。”
何明第一次见到林惜夕如此严肃,自己也不自觉止住了哭音,瑟缩着凑近了她不少,点了头。
“首先,你不需要因为我而背负任何一种罪恶感。你或许还不明白我的失明只会是暂时的,并非一生都看不见这个世界。而且,就算我下半辈子都在黑暗中漫舞,我也丝毫不后悔,因为我救下了一个可爱的小朋友。”
她温和的笑了一下,停顿半秒,又继续说。
“第二,每个人一生会遇到无数次困境与后悔,你看,窗外车水马龙的世界,每天都有新生儿等新生事物的诞生,也有老人等生命的逝去。
“而我并没有成为那些死亡人数之一,我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既帮助了别人,又享受了我可能一辈子也赚不到的医疗条件,我在医院住了这么久,每天都很开心。
“你不必要自责我救你而失去了光明,我救你是因为我爱你,就像我爱这个世界一样,我爱我认识的、见过的每一个平凡人。
“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人爱得长久、有的人爱在瞬间、有的人爱得热烈又深沉、有的人爱得平静而淡然,当然,也有人在失去后才发现自己其实深爱对方,这种后知后觉也是爱,甚至极端一些,有些人对他人的恨意,也是一种爱。
“而我对你表达爱的方式,就是在你需要的时候为你撑一把伞,和你一起面对一次人生的风雨。”
她伸出手,在漆黑的魅影中寻找何小朋友的脸,摸到之后亲昵地捏了一下,还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最后,我希望你知道一点:
“人生不是一潭死水,它是一条长河,而我们是一叶扁舟上的泛舟人,我们要在河面平静的时候为之后的风浪区做准备,而在风雨交加之时向前观望微雨霭芳原的地方。
“在我们漫长又短小的一生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有时候在崖边跌落,也可能落入星河之中。
“逆境可以让人看清楚很多事情,要学会珍惜逆境,就像珍惜每一天的夕阳霞光一样。”
她说到这里还弹了一下何明的额头,对方吃痛,啊了一声,应该是一脸委屈地看着她。
有点可惜,看不见这个小男孩的表情。
算了,以后会有机会看见的吧。
林惜夕躺回被窝里,面向何小朋友,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明小朋友也被妈妈牵着,离开了病房,抱着一瓶豆奶慢慢地吸着,似乎在回味刚刚被林惜夕灌下的心灵鸡汤。
莫盼朝听完她那一篇感慨,手上翻书的动作慢了一些,沉了一下目光,没说什么。
今日很晚了,估计已经看不着太漂亮的晚霞了,盼望明□□霞可以让自己沾上些生机吧,他这么想着。
莫盼朝撇了一眼白炽灯光映照着的药瓶,那倒置的药水瓶里还有大半瓶透明药水。他见此,抿了抿嘴,用书盖住了自己的脸,闭上眼,任由自己被蓝白交织的回忆淹没。
反正也没有什么可以期盼的了,那就回忆吧。
**
时光飞逝,一叶扁舟载着林惜夕在风雨中不停歇地向前奔流。
半月过去。
林惜夕照例六点半就醒来,摸索着床边的栏杆,用脚尖轻轻触碰带点潮意的地板,她找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的鞋,轻轻叹气之后穿上鞋开始下地行走。
她右手仍然攥着微凉的铁栏杆,林惜夕知道自己用的力气很大,手指尖可能有些充血而泛红,但是在一片黑色之中,那点凉意是第一根的救命稻草。
第二根稻草就是盲杖。
她的左手在床侧摩挲,最后在磕绊了几下之后终于找到了那根可以伸缩的合金盲杖——它在病床底下,也许是昨天来这里采访的记者们把它不小心踢到了那里。不论如何,找到就好。
林惜夕挣扎着站起,明明已经很小心,脚踝却还是撞到了床脚的铁柱。
很麻。很痛。发出的声音很大。
半个多月的日子里,她发觉自己的听音能力迅速提升。
林惜夕以前看小说时还在吐槽:人怎么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学会用别的方式感知世界,结果自己亲身体验之后才发现,都是真的。
因此,她撞柱子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也许并不至于吵醒莫盼朝,但是在林惜夕耳中无异于敲钟发出的令人发怵的巨大响声。
悠扬。庞大。响亮。震耳欲聋。
“你又起这么早?”
莫盼朝的声音。
“嗯,习惯了,吵醒你了?”她蹲下,用手轻缓地触碰撞伤处,不出意外的,肿了。
“没,我今天醒的比较早。”他扯了谎,右手食指不自觉的点了下白色的被子。
莫盼朝顺着林惜夕的手向下看,她指尖还留有红晕,而脚踝处青紫色的红肿却是更加触目惊心。
“撞了?”
“嗯。”
林惜夕每天都是磕磕绊绊,莫盼朝两分钟可以走完的路程,她在盲杖和护工的共同辅助下都要至少五分钟。如果半路上遇到了人流群,时间自然更长。
所以他们俩每天都会出现那两句对话。
“青了,叫吴医生吧。”
吴医生就是那个跟她说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第二双眼睛的医生。
“算了,他昨晚连续做了五台眼部手术,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下,还要过来给我处理小伤。这不好。”林惜夕温温和和地回应,回话的时候她已经接着向前走了。
“也是…别走了,要撞墙了。”莫盼朝合适给予她提醒,这才避免了她这天早上的第二次碰壁。
林惜夕停住步伐,用双手抓着的盲杖向前伸长了些,盲杖尖端确实是传来高大异物而造成的硌应感。
她离那面墙壁仅八步之遥。
“谢谢。”
林惜夕换了个方向继续行动,好一会过去,才终于找到了玻璃窗的所在之处。她右手握着盲杖,左手触碰玻璃,一点一点向两块玻璃的中线处摩挲过去。
手掌心传来金属质感。
她用力将玻璃窗的锁定拨销拆开,又推开玻璃窗,感受到微风拂面后发觉世间平静。林惜夕把盲杖抻回短杖,挂在右手腕上。
她面向窗外林木,双臂轻轻放在玻璃窗的台面上,手指交叠,任由南方独特的温和水汽席卷自己身体。
林惜夕觉得自己也是生机盎然。
这个时候已经入夏,风带着几分微薄的凉意,拉扯着饱和度太高的叶片,簌簌的落到青石板街上。小贩赶着吱呀乱叫的蝉,防止那些小东西落在客人头上,吓到拿着新鲜出炉的路边美食的打工人。
好生平静的生活场景。
桦秀区,湘林出了名的老城区,这里的夏天带着疲惫的燥热和抚慰人心的吵闹,静静观望人们的人生百态。
麻雀倚靠在窗外的枝头叽喳乱叫着,像医院对面的早餐店飘来的菜包香味那样清晰。
林惜夕突然想起自己第一天住院的时候似乎也有麻雀叫,自嘲似的笑笑,时间真的是白驹过隙,一晃眼就半个多月了。
她在这半个多月的日子里每天都在盼望有人捐献眼角膜,盼望自己第二天可以在阶梯教里听见导师的教书声,盼望可以突然一下醒来,然后发觉自己不过做了场梦,她还看得见人间烟火。
奢望,都是奢望。
“入夏了啊…”她感叹,“蝉都开始叫了。…好久没看见过蝉了。”林惜夕突然感到难过,因为自己的未来似乎真的逐渐渺茫。
林惜夕是真的很喜欢文学,她失明前还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络作者,失明后就不一定可以当作者了…
她又强行切断了这段念头,说不定可以复明呢,没到绝望处就不能心生绝望。
林惜夕突然想起自己和莫盼朝前两天的聊天话题。
——“如果你真的不能复明,那你会怎么样?”莫盼朝问得还挺诚恳,不过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从语气中推测对方是真心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林惜夕想了想,过了半晌才确切了心中答案。
她说:
“没到绝望处,就要心生希望;到了绝望处,我就用手在绝望之中挖开一点带着光的缝来,即使那条缝的出现需要我永不懈怠地奋斗一生。”
林惜夕一直不太了解莫盼朝的病情,前半个月的相处让她觉得对方的病情其实并没有像他语气中的那么轻松。
她总是听见医生对莫盼朝叹气。
“珍惜每一秒吧。”医生总是这么说。
“好。”莫盼朝也总是这么答。
一医一患应当是在沉默中对视,然后医生移了目光,从胸口处的口袋中掏出签字笔在留院观察单上写上狂草,最后又叹一口气,拍了一下青年人的肩膀,惋惜道:
“天妒英才啊。”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本应如此。”他念了句电影台词,语气很生硬。
林惜夕其实并不关注对方的隐私,但是又觉得自己是莫盼朝的临时病友,恰当的关切似乎很有必要。所以,她在感叹了今天天气不错之后,强行切台话题:“莫同学,你的病还乐观吗?”
莫盼朝好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一时间没出声应她,两人间陷入一种漫长而晦暗的沉默。
“还好,今年应该还有机会去北方看一次雪。”莫盼朝语气很淡然,他似乎对雪和北方这两个名词有特殊的情怀,之前跟林惜夕聊天也明确表示了自己对于白雪的爱。
“雪花是造物主最奇妙的产物。”莫盼朝如此评价,“她神秘、多样、让人心向往之。”
“你好像真的很喜欢雪。”林惜夕不是很理解对方为何对于雪花有一种莫名的赤子情怀。或许因为她是纯粹的南方人,近二十年间从未见过任何似雪物质。
“是的,我很喜欢雪。”
语调已经突显出他对雪花深沉的热爱。
是一种纯粹的、温澜潮生的喜爱。
林惜夕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一阵心悸。
有一种莫名的悲伤从胸口涌上。
——他可能只剩今年冬天可以去看雪了。
她知道自己的直觉一向很准确,但是她希望这次的直觉不那么明确。
林惜夕不希望一个如此热爱生活的人就把生命过早的留在冬天,哪怕他死在自己最喜欢的事物之中。
“你应该长得很好看吧?”她突然这么问着,不知道在问自己还是问对方,“这么温柔,而且如此热爱这个世界。”
林惜夕其实知道那两句话并不构成因果关系,但是她又莫名觉得用在这里还挺合适。
她从来没看过这个导演系学生的脸。
“按照普通人的标准来看,应该算好看的,但是放在演艺圈里就不行了。”他说。
“在导演里算好看吗?”
“算。”莫盼朝还挺有自信。
“那先说好了,要是有人给我捐了眼角膜,我复明之后你把我写的小说拍出来,我给你当编剧。”林惜夕是真的乐天派,她笑呵呵道,“到时候我要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
“行。”他语气有点像哄小孩子,但其实他们俩本来没有与年龄相符的那样成熟,都还只是象牙塔里的学者而已。
护士长八点查房。
她们总总惊叹于这间病房里的病人的起床时间,因为真的早得不可思议。她们每次拿着表格进门的时候总是看见两人都很清醒地坐在床上,其中一人给眼睛缠着纱布的女生念书。
看见她们进来后就会略略微笑着打招呼。
“早。”
每日如此。
“早。”她们也这么回答两人。
***
六面漆黑的房间,他一抬眼就看见黑色,莫名的烦躁阵阵来袭。痛苦、郁闷、焦躁交织成网,将他层层包裹,宛若蚕茧,近乎是呼吸不得。
他越是挣扎,便越是痛苦。
但他没忘——
痛苦过后便是新生。
起来。看雪。
白色花状晶体纷扬着落了,将周遭的黑缓慢掩盖成了灰,最终成了白。那是一个极度美又极度神圣的过度,他一时间忘了自己的悲哀,沉入了白色的时光之中。
似乎是在呛水,但他没有再挣扎,只是透过泛着涟漪的水面望见了满天星星顺着雪落下的光辉。
他真的很喜欢雪。
一直一直都很喜欢。
“砰。”身体和栏杆的撞击声。
莫盼朝缓慢的睁眼,又静静地坐起,正好看见林惜夕撞伤之后的样子。他看见清晨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像是一层薄丝绸盖住了一件雕塑艺术品,朦胧的、静默的人文艺术品。
“你又起这么早。”他神使鬼差地说了话,之后又看着艺术品小姐开窗透气,跟他聊天。最后又给她念了本新书。
莫盼朝打开手机上新下载的网络小说APP,随意在榜单上点了条看上去文艺的书名。
书名叫《雪融》。
讲的是一个喜欢拍电影的导演和一个年轻编剧相互扶持,互相鼓励,最后走出人生低谷期,成为了业内知名组合的励志小说。
“她面色难猜,有些过分的欢快又带些冷漠的平静,最后似乎是不可思议那真的发生了,激动得落泪。她看着仍然在吃盒饭的导演道:’我们成功了,真的,《雪落》获奖了’。”
他念得慢,似乎自己就是那个年轻导演,在北方的风雪之中举着场记牌,一遍一遍地给那些完全不红的演员讲戏。
然后静静地和自己的合作伙伴躺在厚厚的雪层中,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听,看着浅灰蓝的穹苍簌簌落落地飘下雪花来。再把右手的手套取下,让雪花落在手心,看看到底要几秒它就会消失不见,留下一小道水迹。
“你还说这么喜欢雪。”林惜夕把自己的半张脸都埋在松软的枕头中,“顺带一提,这书是我写的,还不错吧。”她似乎挺自豪的。
“确实不错。”导演系的高材生给予了中肯的评价。
也不怪他这么说,林惜夕的小说排在榜单前五,虽然已经良久未更新,但热度从未消退过。最新评论里清一色的读者催更。莫盼朝点进小说作者专栏,简单看了她其他书籍的介绍和读者评论——她是真的很适合作家这个职业。
林惜夕写的书不多,就四本,而且《雪融》还在连载,但是她的读者数目多得令人发指。
“你很喜欢写作?”
“是的,我很喜欢写作。”林惜夕模仿了他的回答方式,然后嘻嘻地笑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其实不是我选择了成为作家,而是文学选择了我。我的人生因为文字而美满。”
文学选择了你吗…
莫盼朝仔细思索这句话,没言语。
他知道自己内心总有一扇窗,窗棂上还放着厚重的窗帘,他从未想过要打开窗帘,推开窗户看见光芒照进来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
有人看见了那扇沉寂甚久的窗户,小心地敲了窗玻璃,然后用力一拉,窗开了。原本厚重的窗帘其实是薄薄的灰蓝色丝绸纱布,光透过丝绸纱窗斜斜地落在他的眼中,白色的、灿烂的世界出现了。
对方看见了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包装得精致的盒子,轻巧地放在他的脸庞右侧的地砖上,冲他灿烂一笑,对他说:
“起来。看雪。”
真的要命啊。
他感受到炽热的阳光把自己所剩不多的希望又点燃了。
相对的,雪也化了。
****
仲夏夜。
“明天就要出院了?”他问正在收拾东西的女生。
“对啊,过两天干妈安排了护工跟我一起回学校上课。”她手上动作没停,因为看不清楚手边的东西,而屡屡磕到碰到异物。
林惜夕发觉对方可能是在舍不得自己,于是就带着吊儿郎当的气质调侃莫盼朝:“哟,大导演,舍不得本编剧啊?”
“嗯,有点吧。”他回答得诚恳,“不过,你走了之后可能我也要出院了。”
“病好了?”林惜夕很惊喜,之前天天听见医生叹气,搞得她以为这病友真的活不长了。
原来还是可以治好的啊。
林惜夕第一次发觉自己的第六感不准其实也算好事。
“嗯,病好了啊…”他好像是如释重负的样子,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长白炽灯,一点一点感受这晃眼睛的闪烁。
“明天打算回学校吗?”她费劲合上箱子,又坐回床上。
“应该吧。”莫盼朝说得模棱两可,“有可能过两天才去。”…也可能再也不去了。
“唔…挺好的,我还没看过你拍的电影呢。你回学校之后记得给我看看。”
“好。”他笑。
夜晚的风夹杂着医院里的消毒水味一阵一阵的在林惜夕身旁推搡着来往,偶尔刮起她几丝头发,划过脸颊与鼻梁上夹着的新配置的防光眼镜。
她自我嗔怪说这眼镜可能不好看,然后转头问莫盼朝建议。
莫盼朝认认真真地端详许久,道:
“你戴什么都好看的。”
“这算什么建议啊。”林惜夕无语着,忽然又后知后觉的红了脸,“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说话!”最后一头扎进被窝,只伸出只手在墙壁上摸索片刻,关了她那头的白炽灯。
他又怎么了?莫盼朝有些疑惑,但是看见对方已经睡下,又压下了询问的念头。
睡觉。他也关了灯。
*****
夏末秋初。
林惜夕拄着盲杖的样子还是引来了多人侧目,虽然她在回校之后第一周就已经习惯被人默默行注目礼,但是身旁跟她一起聊天的池啾啾就没有这么自在了。
池啾啾挽着她的手肘,小声道:
“还是有这么多人看…”
林惜夕感受到身边的好闺蜜的手有点颤抖,她知道啾啾是一个典型社恐,被如此注目实在是压力太大,但是她又不能拿个大喇叭在学校里喊“我是文学系林惜夕,我只是暂时失明,请不要在路上盯着我了”这样的话。
林惜夕忽然间又焦头烂额起来。
“啾啾,你先去图书馆吧,我还要去下导演系那边找个人,等会给你带午饭。”她把手臂从池啾啾的怀中抽离,向后退了两步之后挥手离开,去了艺术学院的方向。
池啾啾也没有嗔怪什么,她知道自己的这位好友在大病一场以后认识了导演系的天才学生。那个男生还经常约林惜夕吃饭,池啾啾也偶有几次跟着林惜夕蹭饭,见过那个男生,但是没有了解过对方叫什么,只是知道他很厉害,跟林惜夕很投缘。
而且那个男生长得也不错,但是很显病态,让人感觉他似乎活不长久,像枝昙花,暂时的绽放过后就迎来晦暗的死亡。
林惜夕也提过这点:“他的病确实很严重,但是我不知道什么病。但是他说他已经被治好了。”
池啾啾也不关心那个男生的个人隐私,因此听林惜夕说了几句之后就把这个话题一带而过,不再讨论了。
但是,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说那个男生今年冬天就要死了。
池啾啾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听见表演系的一群女生八卦她们艺术学院的男生,碰巧听见了这个男生的部分。
“诶,导演系那个莫盼朝不是一直病怏怏的,一直休学吗,怎么突然又回来上课了?”这是女生A。
女生B:“听说是快死了,要回来体验最后的学生生活。”
女生C:“怎么可能,前两天还看见莫盼朝和文学院的那谁走在一起,他看上去气色还行啊。”
女生B:“回光返照听过没,那就是印证。”
女生A:“其实他还蛮可惜的,之前跟他合作过一次小组作业,拍出来那片子,效果特别好,感觉没有一个镜头是舍得剪掉。”
女生B:“这就是太有天分了,老天爷赏饭吃,结果给太多饭了,又要被收回去喽…”
……
莫盼朝…应该是那个男生的名字。
池啾啾一面划拉理论书上面的数值资料,一面写论文,一面思索着。她想到这里,突然觉得他的八卦信息量简直大到爆炸,CPU都快给烧了。因此,池啾啾停了手上任务,认真分析起这个命不久矣的天才导演。
她最后发现写论文比研究一个人简单多了。
另一边。导演系。
在长时间阳光的照射下,树叶的饱和度更加高了,它们的身姿也伸展开了,层层叠叠的堆砌起大片的阴凉。夏风像划古筝弦似的拉过他们,勾勒起清爽的平静。部分泛点浅黄的叶在与风的拉扯之中落了下风,最后沙沙簌簌落到砖石瓦制的廊道上。
林惜夕感受到夏末秋初的凉,打个喷嚏,继续缓慢向前行走。白色可伸缩盲杖一下一下的指点地面,发出带些规律的响声,哒哒哒的击打在她耳侧。
她走到艺术学院的门前,向后摸了一下大理石长凳的高度——她其实已经很清楚它的高度了,但是习惯难改。测完高度后才小心坐下,把背着的单肩包放在手边,将盲杖缩回短杖挂在右手腕。
林惜夕等的时间不长,莫盼朝很快就找到了她。
“又来这么早?”
莫盼朝撇嘴,跟林惜夕认识快半年时间,他就没见过别人等林惜夕的时刻。
“习惯了。”
林惜夕似乎真的不习惯别人的等待,但是她自己愿意停留,期待对方可以与她站在同个高度去。
即使她也是一直在不停歇地向前奔跑,像永动机,没有理由的拼搏,没有理由的坚持。
“去哪啊?”她问。
林惜夕知道莫盼朝主动把自己叫出来绝对是有事情,而且是正事。
“表演系。”莫盼朝回答得很快,像是没有思考。
“去吧。”她说。
表演系。
林惜夕被领入一个阶梯教室,她尚未进入那间房间就已经听见里面几人的争执。那几人应当是莫盼朝的小组同学,他们似乎在争论小组作业。
莫盼朝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间很恰当,那几个学生正巧吵累了,停了嘴。他象征性的敲门——其实那门本就开着,直接走进教室都无可厚非。那几人的目光也被几声叩门音吸引而来,其中一人看到是莫盼朝时,松松地吐了口气,看上去放松了不少。
“盼朝,演员找到了?”那个呼气的男生看着莫盼朝问道。
“没,但找了个新编剧。”
“什么?”刚刚在争执中落了下风的女生跑到莫盼朝的面前,看上去非常生气,姣好的五官在做夸张的表情时显得失真,“我们是一个作业小组,你就这样把我踢出去,不怕教授找你麻烦?!”
“没事,我跟王教授打过招呼了。”莫盼朝还是那样放松,只是说完话之后咳嗽了几下,脸色不大好。
“你…”那个女生抓起自己的背包就走出门去,遇到站在门外的林惜夕,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风风火火的走掉了。
林惜夕:……
她虽然看不见,但是不代表她体会不到别人的情感和目光啊。
自己似乎抢了那个同学的项目,别人因此埋怨自己好像也无可厚非。她向前走了几步,在莫盼朝的帮助下安全的进入了阶梯教室。
“诺,新编剧,文学系的大一生,林惜夕。”莫盼朝很简短的介绍了一下她,然后他对着那几个同学比了几下手势。
林惜夕不知道他比了什么,只是通过手臂抬起时划出的风猜测他比划了些东西。
那几个学生似乎还是在震惊中,一时间没缓过来,其实她也是,信息量太大,短时间内似乎理不大清楚中个缘故。
“你说过的,给我当编剧啊。”
莫盼朝笑嘻嘻的,像极了林惜夕在病房时的样子。
不过当时总是木着脸的不是她罢了。
“我们改拍《雪融》。”他宣布了决策。
林惜夕原本以为那几个同学可能有所质疑,也许会出现与他争执的场景。
她拄着盲杖,在门口定定的站了半晌却也没听见那几人的争辩之词。
反倒是自己立得像根柱子,走也不是,退也不对。
“林编,改剧本了,工作。”莫盼朝给她下命令。
“哦。来了。”
林惜夕用那根长长的白色盲杖向前行走时磕磕绊绊,她在小说改剧本的路上更是如此。
删剧情、砍剧本、感觉不对…这些句子她听了快仨礼拜,最后终于在语音输入以及池啾啾的帮助下完成了《雪融》的剧本改写。
“耶,杀青啦!”林惜夕瘫在宿舍电脑桌前,两个礼拜的高强度写作让她感到疲惫不堪。
“杀什么青…要是演的过程中演员有什么新想法,你还要慢慢改…”池啾啾嘀咕着,她刚刚帮那位小盲女纠了俩错别字。
“啊——”林惜夕崩溃。
第三周,他们这个东拼西凑的制作组终于开始拍电影了。
她跟池啾啾被莫盼朝领到艺术学院D区的拍摄处,适才入场,当时那位呼气的仁兄就咋咋呼呼地跑了过来。
这个男生叫杨舟,是莫盼朝导演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也是他们这部电影(其实是艺术学院几人的期末考核作业)的副导演兼剪辑师。
“男主角跑啦——”杨舟跑得有点急,到了几人面前时差点没刹住车,气喘吁吁的样子让池啾啾觉得有点好笑。
池啾啾好奇:“那人怎么突然跑路了?”
杨舟:“莫大导演当时’请走’的编剧是他女朋友,听说这事之后马上撂挑子,不干了。”他一摆手,表示自己劝过那个男生,但是完全无力回天的意思来。
“哦,那换个演员就行了。”林惜夕认真分析,她真的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没演员了啊,表演系的学生都没时间…”杨舟欲哭无泪。
“那…找个制作组的去演就行了。”林惜夕很执着,她并不很明白演员和非演员之间的区别,只能单纯以解决问题为出发点,为了他们结课作业可以完成而提出自己的想法。
杨舟:“……”并不是所有会拍电影的人都会演电影啊林同学!
莫盼朝沉了脸,没好气起来:
“我来演吧,反正之后我也不一定可以有机会做这个了。”
杨舟转头望着他,脸色沉重又惋惜,林惜夕看不见他的表情,因此没有察觉什么,而池啾啾是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一种——
巨大的落寞。
那个传言似乎并不是完全不可信。
拍摄顺利得不像话。
也不知道老天是不是真的在给莫盼朝开绿灯,但是他在表演这一方面也是迎刃有余,显得从容不迫。只要镜头里带了他,几乎都是两条过,完全不必要一次又一次的NG。
池啾啾陪着林惜夕坐在场务给的灰蓝色折叠凳上,看莫盼朝和其他演员的交谈,心中忽然悟出真理——
天妒英才。
林惜夕则没有那么明确的体验,她听每一个演员与制作组的同学都说莫盼朝确实也是一个当演员的好材料,她也暗暗替对方高兴——
他病好之后真的可以做很多事。
“你说这个制作组也是好奇怪,连张折叠椅都是灰蓝色加点白色的,这东西一般来说不都是黑的嘛。”池啾啾一面感慨着,一面跟林惜夕一起改剧本。
“灰蓝色和白色?”
“对啊。”
林惜夕忽然停下了动作,脑中浮现他的话。
“雪花是造物主最为美妙的产物。”
她想到这里,不禁一笑,池啾啾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催促她快点劳动。
“知道了。”林惜夕笑得更开心。
最后一幕戏是男女主去北方看雪。
他们的结课作业拍了很久,到这一幕戏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几乎要入冬。
林惜夕脖子上围着新买的羊毛围巾,在池啾啾的帮助下和艺术学院的同学们坐上了去往长白山的飞机。
“起来。看雪。”剧中的女主角对男主角说完最后一句台词,
“你现在知道了啊,雪融化的时间很短吧。”
“是的,很短,但是很美。”
拉了个朝阳远景。
“咔。”场记牌落下。
“杀青啦!!!”杨舟很兴奋,手舞足蹈,像只长白山的猴子。
“杀青啦!”学生们相互拥抱,阳光明媚,打在每个人的脸庞之上,把学生们或深或浅的眸子中点染些浅黄色。
他们相互鼓励,共享欢乐。
一个季度的拍摄,足够让这群不谙世事的学生看见每个人身上的特别之处了。
林惜夕原本也想蹦哒两下表示自己的激动,但是回忆起以前自己才跳离地面就被池啾啾扯住的经历,最后还是用声音抒发自己的愉悦:
“杀青啦。真好。”
“是啊,杀青了…真好。”莫盼朝抓着一台摄像设备,跟着她重复了一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着,他放下摄像机,直直地躺在了雪地中。
厚重的雪层有点像棉被,温和地包裹了莫盼朝的灵魂,他望着灰蓝色夹杂点浅蓝色的天空,褐色的眼睛里映出白色的云与透明颜色的雪花。
莫盼朝有些拿不准这种体验,他一瞬间便忘记了很多事情,比如黑暗啦,悲伤啦什么的。只是在那一刻他发觉自己真的是活着的人,真真切切来到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们,他们大部分都面孔模糊,很小一部分却清晰得吓人。
他心中的那扇窗似乎从未锁死,不然她怎么可能用一种纯粹的希望将它打开?
被阳光映着脸庞的他缓慢地坐起,双手抓起那只包装得美丽的盒子,仔细而轻缓地拆开丝带,将盒盖抽离盒子的主体,最后那裹在其中的礼物终于出现了,那是一只很精致的水晶球。
水晶球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
“起来。看雪。”
他合合眼,感受雪花融化在脸上的感觉,是淡淡的潮意。
莫盼朝摘了手套,用手心去接那些虚无缥缈的美妙事物。
当然的,他抓不住任何实物,因为雪花本就美得不像真实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就像雪花,瞬息之间就会融化,再变为虚无。
他忽然感觉身边的雪层凹陷了些,便偏头看发生了什么。转头就看见了戴眼镜的女生。
“说好了的,陪你看雪。”她说。
“是的,说好了的。”他笑了。
这两个学生都发现世界是那么平静而美好。
“你们结课作业的剧本我改得不错吧?”林惜夕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
“改得很好,会拿奖的。”他的声音很淡很淡,像雪融时的模样,风一吹就散了。
林惜夕拉住他的手,莫盼朝的手很凉,她将自己手心的丝丝暖意传递过去。
“我们会成功的,《雪融》会拿奖的。”
“我也觉得,而且,我猜你那个时候也一定可以复明。”
是啊。
你一定可以复明的。
一定可以一起再看雪的。
莫盼朝沉溺在了白色的深海之中。
如果,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就好了。
他突然这么想着,手心的暖意如春雨一般带点腼腆,落在了他的心中。
******
冬天的校园很冷很冷,可能是因为南方的夏天总是炎热,故它的冬日总是冷风萧瑟,不见温暖。
林惜夕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风衣,她还是拄着盲杖,但是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了。
她的未来会是有色彩的世界。
昨天。
“喂?吴医生?”
“林惜夕是吗?”
“嗯。怎么了?”
“有人捐献了眼角膜,你的手术安排在下个月的12号,记得啊,一定要来啊。”
“哦…好。”
然后电话就被匆匆挂断了。
林惜夕愣了半天,还是不大相信这是真实发生了的事情。
有些东西别人告诉你可能一辈子也得不到,而你却在不久之后轻易地得到,那你真的会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的虚幻感。
她缓了很久,甚至掐了一下自己,才发觉这是现实。
她真的可以复明了。
林惜夕声音颤抖,对着手机呢喃:
“雪。”
雪是她手机的人工智能。
池啾啾当时求隔壁计算机系的学霸求了好久,快把一生的社交勇气都用尽了才拿到了这个AI的使用权限。
那个学霸跟林惜夕说这个AI可以自己取名,因为她是第一个使用者,所以相对权限会大一些。林惜夕当时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字:
“雪。”
“雪是造物主最为美妙的产物。”
“什么?”那个学霸手指打着计算机键盘,发出哒哒哒的响声。
“我给这个人工智能取名叫’雪’。”林惜夕握紧了盲杖,认真道。
“…好,等我改下参数。”那个学霸又开始了新一天的技术宅生活。
他不明白也不想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寒冷又悲凉的名字。
雪会记录一切,雪也埋葬一切。
技术宅学霸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时间回到现在。
“雪,帮我给’莫盼朝’打电话。”
“已处理,已拨打通讯录好友’莫盼朝’手机电话。嘟—嘟—”
悠扬的乐声响起,她的心也跟着这音乐起伏而飞扬。
林惜夕摸到手边的塑料杯,准备喝水。
“呼叫失败。”
带花纹的塑料杯被碰倒,水撒了一地。
“莫盼朝…他请假了…”
林惜夕去艺术学校找了好几个莫盼朝的同学,都得到这一个回答。
请假?…
林惜夕没有细想,她似乎也不敢细想。
雪在埋葬他们,在埋葬莫盼朝的青春。
隔月,12日。
林惜夕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强光刺得她不愿睁眼。
很痛。这是她的第一感受。
“开始手术。”吴医生宣布,“麻醉师,麻醉。”
透明药剂推入她的手臂,林惜夕昏昏沉沉着,睡了过去。
雪。皎洁的雪。四处都是雪。
她坠入了白色的漩涡,难以脱身,灰蓝色泽莫名晕染而来,她望着世间一切开始出现颜色。
有点像道家学说中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意,她在色彩翻飞的世界中向前拼命奔跑,她四处张望,却看不见她要找的那个人。
她最后似乎是坐了火车,去了长白山。
她躺在雪里,什么都想不出来了。
“你在哪啊…”她呢喃,最后还是昏昏沉沉地倒在了白色的深海之中。
醒来。
“你一定可以复明的…”
“盼朝…”她想哭,但一点泪水也落不下。
哦,刚刚做完手术,不能哭…
“跟我一起去看雪,每年都去。”
“好,你在哪啊?我找不到你。”
她在雪色中摸索,渴望触碰一丝温度。
“醒来吧。”
“莫盼朝!”她绊了一跤,再起身时感受到了五六岁时的茫然,她害怕了,真的害怕了。
“莫盼朝,我喜欢你啊,我真的喜欢你啊,以后我们还要去看雪…你在哪里…”
她闭上了眼。
“我就是雪。”他的声音逐渐远去,如同鲜花枯萎的声音,很淡很平静,让人心安,宛若平时。
这时候却让她感受到了空荡的痛苦。
“我也喜欢你。”
像咏叹调的尾音。
绵长又悲伤。
“醒来吧,我的编剧小姐。”
他好像哭了。
她抬手抚脸,果然,眼前又裹了纱布。
带点刺手触感的布与指尖相触时发出细小的声音,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微末响声,有点像雪落的声音。
哦,还有削苹果的声音,应该是啾啾在削苹果。
林惜夕坐直身子。
“啾啾?”
“醒了?”
两个女生几乎是同时吐字。
心照不宣。
“莫盼朝在吗?”林惜夕问她。
池啾啾削苹果的动作顿住,一时间不好开口,眼睛有点红,但是没有眼泪。
“休学了,不读了。”
池啾啾尚未说话,就飘来了杨舟的声音。他声音很淡很淡,似乎在说什么虚无缥缈的事物,杨舟侧着脸,望着窗外筑巢躲冷的麻雀,池啾啾一下子也猜不着他在想什么:
“这个混蛋。”
他很少骂人,至少在林惜夕的印象中这是第一次。
有一种巨大的落寞像烟花炸开的那刻一样,落了她全身。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对吗?”
她迂回地询问那两人。
长久的沉寂。
“告诉她吧。”
最后池啾啾还是忍不住了,她把削好的苹果推到林惜夕的掌心。
“他跟雪一样,融化之后就见不到第二片一模一样的雪花了。”
杨舟好像哭了,他说完之后就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深呼吸几次后,又说:
“眼角膜是他捐的,他说他希望你可以跟他一起去看雪,每年都去看。”
林惜夕最后好像也没哭,她想落泪,但是什么都流不出来,最后只是攥着那只削好的苹果,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思考生命。
“知道了。”
她显得淡漠,但是其他两人都知道她这是陷入了一种极大的悲痛之中。
雪融了。
真的融化了。
林惜夕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喜欢他啊。”她说。
只是,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尾声-
她和何明一家一起去了长白山。
林惜夕在最开始住院的时候就认了何明母亲做干妈,因此她确实也算这一家子的一员。
是她主动提出要去北方的。
林惜夕他们所乘的飞机到北方机场的那天晚上,北方恰好落雪。
她的靴子踩在机场地面的雪粒上,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起来。看雪。”
她说。
“我们现在就去看雪。”
她的泪水模糊了眼眶,滴滴答答的落到机场的跑道上,和那些细小的雪花融为一体。
“看雪啊,我的导演先生。”
雪花轻轻触碰她的眼睛,似乎在说话。
一篇完结
之后可能还会写点其他的关于这个悲情故事的补集篇。
其实我是真的很喜欢林惜夕和莫盼朝之间的感情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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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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