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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见时难别亦难 ...

  •   东三省沦陷,建立伪满洲,天怒人怨,众人惶恐。我们的国家,难道注定是多灾多难吗……
      世南妄图通过团结军阀抵抗侵略,我自然是不乐意。
      “难得你忘了,正是他们害死了守常先生!”
      “我怎么会忘?可是就眼下的这局势,难得你有更好的办法?”
      这句话倒是击中了我的要害,低头不语。
      这时端己匆匆跑过来:“跟我去……医院,瞧瞧妈……”
      我知事情不妙,走时又朝世南甩下一句:“你这是病急乱投医。”才跟着去了。
      “上个礼拜不是才说药效好,我上次去瞧时可精神着呢。”我有些疑惑地说。
      端己摇摇头:“修己本是让我瞒着你的,正是因为看着妈精神好,他倒换了另一种便宜药……我,我拗不过他……”
      我随之脸色一沉。
      我和端己匆忙赶到时,爸爸和三弟修己、小妹佩己都已围在病床前。妈看见我来了嘴角似是向上勾了勾,眼角却挂着泪。她几乎用全部生命的力气抓住了我的手,而我却在触摸到她满是针眼的手的瞬间感到什么东西从我手中消逝了——
      永远离开我了。
      我带着哭腔回头向谢修己喊:“妈死了,是你害死了妈!”
      他却丝毫没有退缩和悔恨的意思:“大姐你知不知道,这几年家里几乎全部的存款都拿来供你读书,我们弟妹三人怎么过来的你一概不关心,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资格来说我呢。”
      我怔住了,像小孩子似的冲出去蜷缩在医院走廊里哭。考大学时家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爸摔了酒杯说女孩子念这么多书有什么用,只有妈微笑着拍拍爸的肩带着安抚的语气说孩子想上咱就供。
      我抽泣着,大口大口地调整呼吸,却突然有人把手搭上了我的肩。
      “回家吧。”是林起晟的声音。
      “我已无家可归了。”我没有抬头,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他弯下腰,眼睛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我可以给你一个新家。”
      他真的给了我一个新家。
      婚礼很简单,却依然热闹,只是我觉得少了个人,妈还是没等到我出嫁的这一刻。
      我们二人都着一身红衣,笑着回应亲朋好友的祝福。易群先端着酒杯向我走来:“你真是好福气,不像那负心汉。”我笑而不语。真的要这样吗,侍奉公婆、生儿育女、家务操劳……我望着身边搭上世南的肩大声谈笑的他,其实在此之前我一直是个坚定不移的不婚主义者。
      婚后第一年的深秋,天气出奇地冷,可真把我冻得不轻。我身子本来就弱,一场秋雨,竟让我病了好几天。我蜷缩在床角,心里正盘算着这几日请病假丢掉的薪水,突如其来的推门声打乱了我的思绪,起晟走进来,还未来得及脱掉大衣,甚至帽子都没摘,就径直向我走来。他俯身拨开我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皱紧了眉:“怎么还不见好?”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这几日我的薪水丢掉就算了,你天天这么早回来,薪水还要不要了。”我打了个寒颤,接着说,“我不想拖你后腿……”
      我的太阳生来本就该是毫无戒备地去发光,去照耀,任何羁绊都束缚不了他。
      第二年春天,我们有了一个女儿,我给她取名叫林砚冰。砚冰和起晟更亲密些,因为起晟总是什么事都依着她,而我总是凶她。我时常点点起晟的额头,佯装怒道:“你也不说说她,恶人竟教我一人做了。”有时我从那摞高高堆起的书卷上望向窗外的一大一小,发出一声苦涩的笑,我们的这个新家,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团和气。
      战事越来越紧,世南给我们的信中说他办的厂子已为前线捐了好多物资。起晟似是受了启发似的,总是焦躁不安地在家里来回踱步。有天他终于忍不住了,说:“我想参加红军。”我早已预料到,微笑着轻描淡写地说:“好啊,想去就去。”语毕我惊讶地发现这竟然和多年前妈支持我念大学时那句轻描淡写的“想上就上”的声音重合了。
      于是在一个凌晨,我为他打点好远行的行囊,里面有一封我写给他的字条,只有寥寥八个字,但份量足够重:路远。天凉。添衣。保重。砚冰还在熟睡,他就这样出发了,我倚着门望着他月色下的背影望了好久好久。
      曾经那群鲜活快乐的少年,如今却各自分散,死的死,走的走,只有我在原地咀嚼着苦涩。
      我本是在南开打杂的助教,因为东边战事多,南开要和北大、清华临时并成西南联合大学,星研告诉我,西南联大刚刚组建,正缺讲师,我要是去了说不定能补个缺,起码做个副教授。也不知我身上有股什么力量,就这样拖着小砚冰和所有家当,竟一步步从天津走到了昆明。
      听说红军在长征,我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长征吧。林起晟,这次我可没有拖你的后腿。
      西南联大也躲不过频繁地跑警报,我又一次跟着人群躲进了附近的小树林。人们正讨论着红军昨晚刚渡过金沙江,离这不远。
      部队管理自然是严苛,他没能来见我和砚冰一面,这一点也不怪他,能知道他平安从这里走过已经是极大的安慰。
      我蹲下身捡起裹挟着泥土的栀子花瓣,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我把花瓣放进溪水里呆呆地看它流去,不知道这条小溪最后会不会流进金沙江,但愿它能带去我的思念。今天是小满,我突然想到,我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几乎是一气呵成写完这首诗:
      小满祈
      晨叩白瓷响叮郎,闻君昨夜过此安。
      迷烟荇菜青直树,山栀半泥携水流。
      育人诗书与炊烟,盈实不觉相思苦。
      雅砻匆,金沙忙;望不尽,长江长!
      愿君安乐自由风,共临长江共有业。

      我就这样在联大又度过了八年。
      淡淡的月色如水般消融在黑夜中,冷冷的。灯油已经用完了,我就着月光试图看清讲义上的字,砚冰很安静地坐在床上抱着双臂看窗外的月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还未等我反应过来,砚冰就幸福地扎进门外这个男人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男人却吃痛地叫了声——是起晟。
      我把砚冰从他怀里拽出来,欣喜、心疼、委屈交织在我心头:“怎么这么多伤?”
      他没有回答我,俯下身摸摸砚冰的头:“我已经错过了一次,这次不会了。”他起身环顾这个简陋的小屋子,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还没点灯吗?”
      我知道终究瞒不住他,低下头去:“灯油上个月就用光了……我妹妹佩己来找过我,借了一大笔钱,至今还未还……反正我们就母女两人,省一省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他用力抱住我,似是要把我嵌进身体,我的太阳在一个潮湿的夏躲进我怀中,我躲进月,月躲进黑色的夜。
      他掏出打火机,蜡烛油滴到白天我教砚冰写的字上: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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