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花醉》啼笑

30、天心

　　凌霓欲再继续抽下去，挥落在半空中的鞭子却被凌栖风一手握挡住。

　　“姑母。”凌栖风的声音沉沉的，他同凌霓对视着。

　　凌霓瞪他一眼，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凌栖风才将手松开，颔首垂眸，表示对长辈的恭敬。

　　凌霓将鞭子收回，扫了步重歌一眼，轻轻嗤笑。她虽没见过步重歌，但眼下这情形，倒也轻而易举地推测出来。

　　步重歌与凌栖风跪在祠堂正中间，白老太太和凌霓站在面前，安静又沉默，氛围一时紧张起来。

　　步重歌出现得突然，堂中的其他三人都有些意外。

　　凌栖风面上辨不清情绪，他低声道：“你出去。”他不知道步重歌是如何寻到这处来的，她此刻应当是同谢扶云在一处的。

　　步重歌置若罔闻，微仰着头，与面前的白老太太视线相接。

　　“此事既是因我而起，便该由我担着，一切听凭您处置，我无任何怨言。”步重歌道。

　　凌霓摩挲着鞭柄，步重歌的话教她小小诧异了一番，这与她想像中的那蛇蝎心肠和狠辣行径似乎略微不同，但是，这并不能改变她对步重歌糟糕的印象。

　　凌霓在等着白老太太发话。

　　漫长的寂静后，没想到白老太太只问了一句：“弃途子的死，与薛宏元有关？”

　　“是，我留在中原就是为了彻查此事。”步重歌语气坚定。

　　“好。”白老太太拄着拐杖向前一步，她的眸子十分明亮，似乎能穿透人心，“步门主，从前的恩怨，暂且先不论。你可保证，日后这中原若生变端，见空山会与我凌氏站在一处？”

　　“会。”步重歌不假思索。她知道，白老太太是在为凌氏大局着想，不久之后便是洛城盛会，推选中原下一任盟主之时。薛氏在中原正是如日中天时，而凌栖风虽然是同辈中出类拔萃的，但到底年纪轻，凌氏较于薛氏，还是落了些下风。届时，步重歌若将薛宏元的罪证公之于众，必然会教薛氏失势。无论结局如何，白老太太都为凌氏找了一个可靠的盟友。

　　白老太太缓缓地点头，道：“请起。”

　　一旁的凌栖风眉间微皱，虽然他知道祖母是为凌氏族着想，可他不想将步重歌牵扯到这件事情中。步重歌要找薛氏寻仇，他会帮她。但他不愿以此来谋求利益。

　　“夏日闷热，我遣人备了些消暑的甜糕，步门主若不嫌弃，一道去？”白老太太看着步重歌。

　　凌栖风先开口：“祖母，步重歌刚刚挨了姑母一鞭子，身上有伤，怕是不适。”

　　白老太太嗔怪：“二郎，步门主还未答话，你怎么先替她说上了。”

　　凌霓对母亲今日温和的态度十分不解，又被好侄儿方才的话气得想笑，忍不住戏谑道：“你倒是关心得紧。”其实她说话还是收敛了许多，若在平常，她势必要将从前的事翻出来，好好问问步重歌，她这么做到底心中有没有过愧疚。可是，若真如二郎所说，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唉，凌霓在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步重歌对白老太太的邀约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但也不好再推拒甚么。

　　凌霓扶着白老太太走在前面，她与凌栖风两人走在后头。

　　凌栖风问她：“可伤着了？”

　　步重歌道：“只挨了一鞭子，没甚么。”

　　凌栖风又问：“谢大哥同你说了甚么？”

　　“没甚么。”步重歌神色自若。

　　凌栖风知道她是不愿谈论此事，于是没再问下去。

　　凉亭在莲花池边上，风吹莲叶，绿浪翻滚。

　　白老太太与在祠堂时的模样判若两人，整个人和善许多。她问了些步重歌许多家常话，同一个爱拉着人唠嗑的老太太般，步重歌开始虽然有些拘谨，但也和和气气地应答着。一顿饭下来，倒是凌霓和凌栖风没插上甚么话。

　　凌霓不理解母亲的做法，凌栖风只关心步重歌背后的伤口。

　　白老太太与步重歌聊着聊着，日渐西斜，不远处，夕阳铺散在水面，一片碎金。

　　白老太太看了眼对面的凌栖风，她知道，今日下午，他的心思一直不在这处。她道：“二郎，你将步门主送回去罢。”

　　步重歌同白老太太和凌霓拱手作别后，与凌栖风又并肩走在一处。

　　两人路上没说话。

　　凌栖风将她送到偏院的客房门口，步重歌忽然说：“我想搬到后山去住。”

　　“好。”

　　步重歌怔了怔，她没想到凌栖风答应得这么快。

　　她倒是有些不高兴了。

　　她只在这处住了一晚上，因此根本不用收拾甚么。她转身往后山方向走，凌栖风跟在她身后。

　　通往后山的石子路两旁尽是高大的树木，无数只蝉潜伏在密叶中，吱吱叫唤着。

　　步重歌忽然回过头，问身后人：“你跟过来做甚么？”

　　凌栖风说：“我送你上去。”

　　步重歌轻轻哼了一声。

　　两人又一前一后走着。

　　走到路的尽头时，正巧在门匾处碰见了谢扶云。

　　谢扶云正将晒好的草药收拢起来，他问：“回这处住？”

　　步重歌道：“在这处住习惯了。”

　　谢扶云轻笑一声，又看了眼凌栖风，他知道凌栖风想问些什么，索性先说了：“她只要肯安安分分一阵子，又有你在一旁守着，灵体是可以修复的。”

　　步重歌知道自己这回欠了凌栖风一个极大的人情，于是侧过身子，朝凌栖风客客气气地拱手，道：“多谢。”

　　凌栖风没应声。

　　谢扶云将他二人的反应都纳入眼底，他向来看得通透，抱着草药跨进院中，又轻飘飘来了句：“你二人怎么还是这么生分？”

　　步重歌随谢扶云进了院子，凌栖风没进来，同谢扶云说：“谢大哥，我回去了。”

　　他收回目光，视线扫过步重歌时，正好教人逮个正着。步重歌眉毛微挑，嘴角噙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这神情分明是在等着他说些甚么。

　　凌栖风想了想，说：“明日再见。”

　　“唔。”步重歌点点头。

　　谢扶云又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

　　*
　　今日仓促，步重歌在夜里，才肯翻来覆去将这些事都好好理一遍，将今日她与凌栖风相处时的细枝末节来来回回复盘。

　　凌栖风喜欢她？到现在，步重歌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自认为不是一个十分迟钝的人，至少在见空山时，步衡的心思，她是晓得的。步衡见着她时，总是小心翼翼的，可是神情还有动作却又是不加掩饰，这教她如何看不出来。当初步重歌心软，不忍点破他的心思。

　　现在想来，她觉得有些可笑。大抵是步衡伪装得太好了。她才晓得，原来对一个人的爱意是可以装出来的。

　　凌栖风也会是同步衡这样么？可是，他与步衡是不同的，步重歌想，她能瞧出步衡的心思，可是她却看不穿凌栖风。

　　当一切有了预先的假设，再往回追溯时，总是能从其中探查些蛛丝马迹，教人在回忆时，时不时的心悸。

　　从见空山水牢中的重逢，到梧州雨夜海棠花下的一瞥，再从昆吾到陵都，从陵都至洛城……好像又都是有迹可循的。

　　步重歌脑中又忍不住回现出凌栖风的面容，她不得不承认，他的模样长得是合她的心意的，甚至许多年前那次，她都有过怦然心动的时刻，她辨不清那到底是情还是欲。

　　当然，她有过讨厌他的时候。所以，当这所有的一切与爱意挂钩时，她会茫然，会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他甚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她也不知道他究竟喜欢她甚么。

　　步重歌睁开眼，辗转反侧睡不着，她索性下床，披件袍子，推门坐在廊下。

　　月华正浓，照在阶上，白茫茫的。

　　步重歌撑着下巴，闷闷地发了一会儿呆。困意上来了，她又转身回去，倒在榻上，陷入睡梦中。

　　她想，管它这么多做甚么，他喜欢她就喜欢着，她若是瞧着他也欢喜，那两个人就在一处。待她甚么时候觉得不开心了，便将他弃了。

　　眼下，扳倒薛宏元才是要紧事。

　　*
　　天心阁初试前日，步重歌忽然收到了一封请帖，邀她去做初试的考官。

　　这封请帖还是薛宏元亲笔写的。

　　步重歌哂笑一声，将信件扔到一旁。薛宏元当真虚伪至极。他是想借此告诉所有人，他是个多么不计前嫌、宽宏大量的人。

　　傍晚，步重歌下山去寻凌栖风。

　　凌栖风最近几日都十分忙，不仅要亲自教导弟子，还得处理梧州下面呈上来的事宜。步重歌来寻他时，他还在屋内书案前提笔写信。

　　步重歌本来是打算坐在廊下的长椅上等他出来，可等到太阳落下，天色昏沉时，也不见里头有甚么动静。

　　不远处，婢女端着食盘走来。步重歌站起身，轻声问她：“凌栖风还没吃晚饭？”

　　婢女点点头。

　　步重歌道：“我进去送吧，正好我有些事要同他说。”

　　婢女道了声谢，将食盘递给步重歌。

　　步重歌推开门，凌栖风头也未抬，只道：“放小案那处便可。”

　　步重歌将食盘放好后，等了片刻，见他还没动身，轻轻咳嗽一声。

　　凌栖风这时才抬起头，他看见她，眼中闪过丝愕然。

　　“今日是第三日。”凌栖风平静道。他同步重歌已经约定好每隔五日，他去后山给她疗伤。今日，还不是约定之日。

　　步重歌看着他，心想，他这张脸，果然从来都是没甚么情感起伏。

　　她存心想逗逗他，眨了眨眼，笑道：“怎的，平日里我就不可来见你？我今日就是想来见见你。”